傅深言站在餐厅门口,送走最后一个客人。他喝了酒,不算多,但脸上有些微醺的红。
许南知走过去:“傅总,车准备好了。”
傅深言看著她,忽然问:“你吃晚饭了吗?”
许南知愣了一下,然后微笑:“吃了。”
傅深言点点头,没再多问,转身上车。
许南知跟在后面,看著他的背影,心里想:原来他会问。
虽然只是随口一问,但至少他问了。
可惜她撒了谎。
她没吃晚饭,从下午到现在,只在机场喝过一杯水。但这不重要,她早就习惯了。
送傅深言回到公司,已经快十二点。
他今晚不回住处,要在办公室处理一些文件。许南知跟著他上楼,看著他进办公室,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。
办公室里亮著灯。
她坐下来,打开抽屉,拿出那两盒药——解酒药和胃药,她每天都会备著的。
然后她打开电脑,找到那个文档。
辞呈.docx
这一次,她没有犹豫。
她开始打字,把之前草稿里的内容完善。离职原因:个人发展需要。最后工作日:一个月后。感谢公司的培养,感谢傅总的信任。
打完这些,她停下来,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。
一个月。
她给自己一个月。
把交接工作做好,把手上的项目处理完,把所有的细节都记录下来,让下一个人能顺利接手。
这是她的专业。
然后她就可以离开了。
许南知打印出辞呈,签上自己的名字,日期写今天。
她把辞呈折好,连同那两盒药,一起放进一个信封里。
站起身,走到傅深言办公室门前。
门虚掩著,里面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,应该是在和国外的合作方沟通。许南知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等他说完,才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她推门进去,把信封放在他桌上。
傅深言看了一眼:“什么?”
“明天的药。”许南知说,“还有一些别的。”
傅深言没多想,点点头:“放那吧。”
许南知站著没动。
他抬头看她:“还有事?”
许南知看著他,看了两秒。
这张脸,她看了五年。
从二十二岁看到二十七岁,从实习生看到总裁助理。她见过他疲惫的样子,见过他生气的模样,见过他开怀大笑,见过他黯然神伤。
唯独没见过他爱她。
以后也不会见到了。
“没事。”她微笑,“傅总早点休息。”
她转身离开,步伐平稳,和五年里的每一次离开一模一样。
回到座位上,许南知关掉电脑,收拾东西。
然后她拿出手机,看著那部用了三年、二十四小时从不关机的工作手机。
傅深言随时可能找她。这是她的规矩,五年来从未破过。
但今晚,她破例了。
许南知按下关机键,看著屏幕变黑。
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包里,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门缝里透出灯光,他在里面。
而她,要离开了。
电梯门打开,她走进去。
数字一路向下,三十八,三十七,三十六……
和她这五年一模一样。
只是这一次,她不会再回来了。
早上八点十五分,傅深言走出电梯。
他今天心情不错。昨晚和国外合作方的沟通很顺利,沈若薇回来后整个人也松快了不少,连带著今早的空气都觉得清新。
但走到办公室门前,他顿住了。
那杯咖啡呢?
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他桌上的美式,此刻不见踪影。对面的助理座位空空荡荡,电脑黑著屏,椅子上没有人。
傅深言下意识看了眼手表。八点十六分。
许南知从来不迟到。
他皱了皱眉,推开办公室的门。桌上整整齐齐,只有一个文件夹和一个信封。他先拿起信封,上面三个字:许南知。
打开,里面是一张纸。
辞呈。
傅深言的第一反应是荒谬。
他看完整封辞呈,短短几行字,离职原因是“个人发展需要”,最后工作日是一个月后。落款是昨天。
昨天她还好好的,帮他订花、安排车、处理晚宴的一切。昨天他还问她吃没吃饭,她说吃了。一切都好好的。
第二反应是生气。
为什么没有提前申请?为什么不当面和他说?为什么把辞呈放在桌上就走?
他拿起手机,拨出许南知的号码。
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”
傅深言愣住。
关机?
那个五年来二十四小时从不关机的号码,关机了?
他又拨了一遍,还是关机。
他按内线,打给人事部:“让HR总监来我办公室。”
五分钟后,HR总监陈敏敲门进来。
“傅总,您找我?”
傅深言把辞呈推过去:“许南知的离职申请,你们收到了吗?”
陈敏看了一眼,点头:“收到了,昨天下午提交的电子版,今天早上纸质版也送到了。”
“流程走到哪了?”
“已经批完了。”陈敏说,“许助理的交接文档做得非常详细,所有工作都有记录,后续对接手的人来说完全没有障碍。她还有半个月的年假和调休,我们建议她直接休假,不用再来公司了。”
傅深言看著她,眉头紧锁:“批完了?这么快?”
陈敏有些为难地笑了笑:“傅总,许助理在公司五年,从未休过完整的年假,累计的假期有二十多天。按照规定,她提出离职后可以选择休假或者折现。她选择休假,所以最后工作日实际上就是今天。”
今天。
傅深言靠在椅背上,忽然说不出话。
“她的交接文档,给我看看。”
陈敏早有准备,把打印好的文件递过去。
傅深言翻开,越看越沉默。
这不是一份交接文档,这是一本说明书。
关于他的说明书。
第一页:每日行程常规事项。几点需要叫醒服务,早餐通常吃什么,咖啡温度的具体要求,到公司后需要先看哪些文件。
第二页:每周固定事项。周一例会的资料准备清单,周三高层会议的座位安排,周五需要签署的各类文件明细。
第三页:特殊事项。他出差时的行李偏好,他应酬后的注意事项,他生病时需要备的药品和禁忌。
第四页:重要联系人清单。哪些人的电话必须立刻接通,哪些人的邀约需要优先安排,哪些节日需要准备礼物、分别送什么。
第五页、第六页、第七页……
傅深言翻到最后,发现还有附录。附录里是她这五年整理的各种备忘——他讨厌的餐厅名单,他过敏的食物种类,他偶尔会提起但没时间去的地方,他随口说过想看的书和电影。
整整四十七页。
她把他五年来的每一天,都记录在纸上了。
陈敏见他不说话,试探地开口:“傅总,如果没别的事,我先出去了?”
傅深言抬头:“她有没有说,为什么走?”
陈敏摇头:“没有。只说是个人发展原因。”
“她有没有说去哪?”
“没有。”
傅深言摆了摆手,陈敏退出去。
办公室恢复安静。
他低头看著那叠纸,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,忽然想起昨天早上。
他问她怎么知道他胃不舒服,她说“猜的”。
他问她吃没吃饭,她说“吃了”。
他什么都没发现。
上午九点,新来的助理小张敲门进来。
“傅总,您的咖啡。”
傅深言低头看文件,随手端起来喝了一口,差点吐出来。
拿铁。
还是加糖的拿铁。
他抬起头,看著面前这个年轻的男孩:“这是什么?”
小张一脸茫然:“咖啡啊,您要的咖啡。”
“我要的是美式。”
小张愣住了:“可是……美式是黑咖啡,很多人喝不习惯,我想著拿铁可能更好喝……”
傅深言把杯子放下,语气尽量平静:“以后,美式,不加糖,不加奶,室温,不要烫的。”
小张连连点头:“好的好的,我记住了。”
傅深言低下头继续看文件。
五秒后,他抬起头:“昨天的会议资料呢?”
小张又愣住了:“什么会议资料?”
“昨天下午三点,法务部的会议记录,我今天上午需要签字。”
小张慌了:“我、我不知道在哪,许助理没跟我说……”
傅深言看著他,忽然觉得很累。
从抽屉里翻出那份交接文档,翻到“文件归档”那一页,指著其中一行:“这里,第三个文件柜,第二层,标注法务部。去拿。”
小张灰溜溜地去了。
傅深言靠在椅背上,按了按太阳穴。
上午十一点,原定和华润陈总的会面,因为小张记错时间,迟到了十五分钟。
中午十二点半,傅深言想吃午饭,下意识拿起手机想问许南知今天安排了什么,才想起她已经不在了。
下午两点,法务部送来文件,他习惯性地伸手往右边一递,那里应该是许南知的座位,她会接过去盖章、归档。
但现在,那里是空的。
下午四点,小张又端来一杯咖啡,这次是美式,但烫得根本没法喝。
傅深言看著那杯冒著热气的咖啡,没有说话。
下午五点,他需要一份上个月的销售数据,小张找了半小时都没找到。最后傅深言自己打开电脑,在文件夹里翻了几分钟就找到了。
许南知的归档习惯他见过无数次,却从没自己动手找过。
下午六点半,小张战战兢兢地问:“傅总,您还有什么需要吗?没事的话,我可以下班了吗?”
傅深言看了眼时间,挥了手。
小张如蒙大赦,飞快消失。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
傅深言坐在那里,看著对面那张空荡荡的桌子。
那张桌子他看了五年,却从没真正看过。他从来没注意过她在桌上放过一小盆植物,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。他从来没注意过她的椅背上挂过一件薄外套,是备著空调太冷的时候穿的。他从来没注意过她抽屉里整整齐齐的标签、文件夹、便利贴。
他什么都没注意过。
晚上九点,有一个重要的跨洋视频会议。
傅深言提前半小时开始准备,打开电脑,调出资料夹,却发现少了最重要的一份——合作方的背景调查报告。
他翻了翻邮件,没有。
翻了翻文件夹,没有。
翻了翻桌上的文件,也没有。
他皱著眉,下意识抬起头,往右边喊:“许南知,会议资料呢?”
没有回应。
空荡荡的办公室,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回荡。
傅深言愣在那里。
对面那张桌子,空空荡荡。
椅子上没有人,桌上没有那盆小植物,没有那件薄外套,没有那些整整齐齐的便利贴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低下头,看著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一句,忽然觉得心脏某个地方,轻轻抽了一下。
说不清是什么感觉。
不是疼,不是难受,就是空。
像一个一直存在的地方,忽然塌了。
他拿起手机,又拨了一次那个号码。
还是关机。
傅深言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屏幕上跳出来自海外的视频请求,他看了一眼,没有接。
他只是在想。
这五年,他喊过多少次她的名字?
每一次都是“许南知,资料呢”、“许南知,行程呢”、“许南知,这个怎么处理”。
他喊她的时候,从没抬起过头。
而每一次,她都会在第一时间回应。
五年。
一千八百多天。
她坐在那张椅子上,听他喊了无数次她的名字。
而他,直到她离开后的第二天,才第一次认真看那张椅子。
傅深言站起身,走到那张桌子前。
桌上整整齐齐,什么都没留下。但她留了一样东西——在抽屉最里面的角落,贴著一张便利贴,上面写著:每天记得吃药,胃药在第三个抽屉。
是他的字迹。
准确说,是他有一次胃痛,她给他药的时候,他随手写的便条。
她把这张便条贴在这里,贴了多久?
傅深言看著那张有些发黄的便利贴,忽然想起她每次递药时的表情。
平静的、微笑的、专业的。
“傅总,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