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能做到的第一件事是什么?”
沉默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烟火还在放,一簇接一簇,把夜空染成各种颜色。那些光落在他们脸上,明明灭灭。
傅征看著她。
他的眼神很复杂——有惊讶,有不敢置信,还有某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的期待。
但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在想。
认真地想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信任你。”他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很重,“无论发生什么,都第一个告诉你。”
沈鹿看著他。
“不是保护你,”傅征继续说,“不是替你决定,不是一个人扛。是信任你,告诉你,和你一起想办法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是我能做到的第一件事。”
阳台上安静下来。
烟火停了。
远处的夜景恢复了平静,只剩下一盏盏静止的灯。
沈鹿看著他,眼眶慢慢泛红。
但她没有哭。
她就那样看著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。
傅征低头,看著那只伸向自己的手。
她的手在夜风里微微发抖,但伸得很直,没有退缩。
“那就从你的第一个‘告诉我’开始吧。”她说,“傅先生。”
傅征抬起手。
握住她的。
这一次,他没有松开。
他的手掌很温暖,包裹住她微凉的手。他握得很紧,像是怕她跑掉,又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真实的。
沈鹿没有挣扎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任他握著,看著他眼底慢慢浮起的光。
“沈鹿。”他哑声喊她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沈鹿没说话。
但她微微弯了弯嘴角。
阳台的门忽然被推开。
“沈总!傅哥!你们——”季晨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他看著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,愣了一秒,然后迅速后退:“我什么都没看见!你们继续!”
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。
沈鹿低头笑了。
傅征也笑了,笑得很轻,很浅,但眼睛里的光藏不住。
他没有松开她的手。
沈鹿也没有抽回来。
他们就那样站在阳台上,在初秋的夜风里,并肩看著远处的城市夜景。
很久之后,沈鹿说:“进去吧。外面凉。”
傅征点头。
他拉开阳台的门,侧身让她先进。
沈鹿走进宴会厅的瞬间,无数道目光投过来。她面不改色地穿过人群,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。
傅征跟在后面,在她旁边坐下。
宴会厅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周敏举起酒杯:“来来来,继续喝!今晚不醉不归!”
气氛重新热闹起来。
没有人问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但所有人都看见了——他们坐在一起时,肩膀之间的距离,比之前近了一点。
新公司第一次全体大会,在启明项目正式交付后的第二周举行。
会议室改成了大礼堂的规模,两家公司加起来两百多号人坐得满满当当。沈鹿和傅征从侧门进去时,掌声自动响起。
他们并肩走上台。
沈鹿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套装,头发挽起来,露出耳垂上一对简单的珍珠耳钉。傅征站在她旁边,深蓝色西装,白衬衫,和上次庆功宴时同一条领带。
台下,周敏和季晨坐在第一排,表情各异。周敏冲沈鹿竖了个大拇指,季晨则对著傅征挤眉弄眼。
沈鹿假装没看见。
她走到话筒前,开口。
“从今天起,没有A公司和B公司了。”
台下安静下来。
“只有一家公司。”她继续说,“未来的路还很长,启明只是一个开始。希望接下来的日子里,我们能继续像这次一样——”
她顿了顿,转头看了一眼傅征。
“并肩作战。”
掌声再次响起。
傅征往前走了一步,接过话筒。
“沈总的话我完全同意。”他说,“但我还想补充一句——”
他看向台下。
“并肩作战的前提,是彼此信任。这一点,我用了三年才真正学会。”
台下有人交换眼神。
沈鹿站在旁边,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,但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大会结束后,沈鹿回到自己的新办公室。
推开门,她愣住了。
房间很大,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。办公桌靠窗摆著,桌上放著一台全新的电脑和一盆绿植。但最让她愣住的,是房间中间那堵玻璃隔断。
透明的玻璃,从这头能看到那头。
另一边,傅征正站在那儿,手里拿著一杯咖啡,也在看她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沈鹿转头问身后的周敏。
周敏耸肩:“王董安排的。说你们是联合负责人,沟通效率要高。玻璃隔断,随时可以看见对方在不在。”
沈鹿盯著那堵玻璃,没说话。
对面,傅征冲她举了举咖啡杯。
“行。”沈鹿收回视线,“工作而已。”
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,打开电脑。
但目光还是不自觉地往对面飘。
傅征已经坐下,正低头看文件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他侧脸上,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条。
沈鹿低头,强迫自己专注。
五分钟后,她抬头。
对面,傅征正在看她。
四目相对。
他笑了笑,又低下头去。
沈鹿也低下头,耳根微微发烫。
手机震了,是周敏的消息:“这下可好,公私分明不了了。”
沈鹿回了一个字:“滚。”
但嘴角还是翘了起来。
第一次“约会”,傅征选的地方让沈鹿有些意外。
不是高级餐厅,不是米其林,而是一家开在老城区的面馆。店面不大,招牌旧得发白,门口的塑胶帘子被风吹得哗啦响。
“这家店还在?”沈鹿站在门口,有些发愣。
傅征点头:“老板娘说拆迁还要等两年。”
他掀开帘子,侧身让她进去。
店里还是当年的样子。六张木头桌子,塑胶椅,墙上贴著手写的菜单。油烟味混著牛肉汤的香气,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老板娘从厨房探出头:“哎呀,是你们啊!”
沈鹿笑了:“阿姨还认得我们。”
“怎么不认得!”老板娘走出来,在围裙上擦著手,“你们当年天天来,后来好久不见,我还以为分手了呢。”
沈鹿没说话。
傅征开口:“没分。”
老板娘看看他,又看看沈鹿,笑了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老位子,坐!”
他们在靠窗的老位子坐下。
傅征没问她吃什么,直接对老板娘说:“两碗牛肉面,一碗不要香菜。”
老板娘应了一声,回厨房了。
沈鹿看著他。
傅征察觉到她的目光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低头,倒了一杯茶,“只是没想到你还记得。”
傅征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的事,”他说,“我都记得。”
面上来得很快。
沈鹿低头吃面,热气扑在脸上。味道还是当年的味道,牛肉软烂,汤头浓郁,面条劲道。她吃了几口,抬头,发现傅征正在看她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吃面。”他说,“以前你每次吃这家面,都会瞇眼睛。”
沈鹿愣了愣。
她自己都没注意过这个习惯。
傅征笑了笑,也低头吃面。
两人就这样吃著,偶尔说几句话,大多数时候安静。面馆里有电视的声音,有别的客人低声交谈的声音,有老板娘在厨房忙碌的声音。
一切都和很多年前一样。
吃到一半,傅征的手机响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,脸色微微一变。
沈鹿放下筷子。
傅征犹豫了一秒,然后接起电话。
“喂?”
那边说了什么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下个月,最后一笔,我说过的时间不会变。”
又听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就这样。”
他挂断电话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沈鹿看著他。
傅征沉默了几秒,然后抬头。
“是我爸的债主。”他说,“最后一笔,下个月就能还清。”
沈鹿没有说话。
傅征继续说:“这三年,我一直在还债。刚开始最难,利息滚得比本金还快。后来慢慢好起来,去年还了大头,现在只剩最后一笔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说过,会第一个告诉你。”
沈鹿看著他,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她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著他。
“以后有这样的事,”她说,“我们一起想办法。”
傅征愣住。
“不是你自己扛。”沈鹿继续说,“是我们一起。”
傅征看著她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的眼睛很亮,没有责备,没有同情,只有一种笃定的、平静的光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以前那种浅浅的、带著克制和保留的笑,而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的细纹都出来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沈鹿看著那个笑,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她低头,继续吃面。
但嘴角也翘了起来。
窗外,有小孩跑过,笑声隔著玻璃传进来。
面馆里,两个人对坐吃面,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,然后各自低头。
周六下午,阳光难得的好。
沈鹿站在衣柜前,盯著里面的衣服发了三分钟的呆。周末出门从来不讲究穿什么的人,忽然觉得衣柜里少了一件合适的衣服。
最后她选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,搭配白色长裤,对著镜子看了看,又把头发放下来,披在肩上。
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。
她对著镜子抿了抿唇,拿包出门。
傅征的车停在楼下。
她上车时,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,然后收回,若无其事地发动车子。
“今天天气不错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家画廊离大学不远,看完展可以去附近逛逛。”
“好。”
对话简短得不像话。
但两人嘴角都带著一点笑意。
画廊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,白色的外墙,黑色的门框,门口摆著几盆绿植。推门进去,里面很安静,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和空调的嗡鸣。
墙上挂著十几幅画,大多是抽象风格,色块堆叠,线条流畅。
沈鹿一幅幅看过去,走到第三幅前面时,脚步停住了。
那幅画很大,占了半面墙。画面上是深蓝色的夜空,星星点点,下方是一片模糊的城市剪影。笔触粗犷却细腻,蓝色从深到浅,层层晕染。
沈鹿认得这个风格。
许远山。大学时他们一起看过他的展,那是第一次约会。傅征排了两个小时的队买票,她当时说,以后他的每一场展都要一起看。
后来再也没看过。
沈鹿站在画前,很久没动。
傅征站在她身后,距离恰到好处。不远不近,刚好让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,又不会打扰她看画。
“是那幅《夜航》。”他轻声说,“许远山早期的作品。当年那场展没有这幅,说是被人收藏了。”
沈鹿点头。
“没想到在这里看见。”她说。
傅征没说话。
两人就这样站著,看著那幅画。
画廊里很安静,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沈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们第一次看展,也是这样并肩站著,看著同一幅画。那时候他会牵著她的手,偶尔低头在她耳边说几句悄悄话。
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空空的。
身后传来轻轻的呼吸声。
她没有回头,但嘴角微微弯了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