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展结束后,傅征说:“去那家咖啡馆坐坐?”
沈鹿知道他说的是哪家。
大学门口的那家老咖啡馆,他们以前常去。后来听说重新装修过,不知道现在什么样子。
咖啡馆离画廊不远,走路十分钟。
推门进去时,沈鹿愣住了。
里面的格局变了很多。以前是昏暗的灯光、木头桌椅、墙上贴满便利贴。现在变成了明亮的落地窗、白色墙面、原木色的桌椅。只有靠窗的那个位置,还是老样子。
“重新装修过。”傅征在她身后说,“但那张桌子没换。”
沈鹿看向那张靠窗的桌子。
桌角有一个小小的凹痕,是她当年不小心用钥匙划的。那时候她说对不起,老板摆摆手说没事,旧桌子,不碍事。
现在那张桌子还在,凹痕也还在。
“坐那儿?”傅征问。
沈鹿点头。
他们刚坐下,老板娘就过来了。
“两位喝点什么?”
沈鹿抬头。
老板娘愣了愣,然后眼睛亮了:“哎呀,是你们啊!”
沈鹿也认出来了——还是当年那个老板娘,比那时候胖了一点,头发白了几根,但笑容没变。
“好久没来了!”老板娘高兴地拍手,“当年常来的那对小情侣!后来好久不见,我还以为你们分手了呢。”
沈鹿尴尬地笑了笑。
老板娘看向傅征:“小伙子,你还记得吗?有一次你来得早,没带钱,我让你赊账,第二天你专门跑来还,还多带了一杯咖啡说谢谢。”
傅征点头:“记得。”
“那时候你们天天来,一个坐这边,一个坐那边。”老板娘比划著,“后来突然不来了,我还念叨了好一阵。”
沈鹿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桌下,一只手伸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
沈鹿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抽回来。
傅征的手很温暖,轻轻握著她,不紧不松。
老板娘没注意到桌下的小动作,自顾自地说:“现在又在一起了?挺好挺好,年轻时候的感情,能走到最后不容易。”
她转身去准备咖啡。
沈鹿转头看向傅征。
他正看著窗外,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。但他握著她的手,一直没松开。
咖啡端上来时,老板娘特意多送了一盘小饼干。
“送你们的。”她笑眯眯地说,“要幸福啊。”
沈鹿低头看咖啡杯。
杯子上用奶泡写了三个字——
要幸福。
她盯著那三个字,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抬起头。
傅征正看著她,眼神温柔得让人心脏发紧。
窗外,午后的阳光正好。咖啡馆里有轻音乐,有低声的交谈,有咖啡机运转的声音。
沈鹿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看什么?”她问。
傅征也笑了:“看你。”
离开咖啡馆时,夕阳已经开始西斜。
两人并肩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巷子两边是老房子,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偶尔有自行车从身边经过,铃声清脆。
走到巷口时,傅征伸出手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手伸向她。
沈鹿低头看著那只手。
然后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。
傅征收紧手指,牵著她往前走。
夕阳落在他们身上,把两道影子融在一起。
沈鹿看著地上的影子,忽然说:“傅征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每个周末,都出来走走吧。”
傅征停下脚步,转头看她。
车驶出城区时,沈鹿才反应过来这是去哪儿的路。
高速两侧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农田,再变成起伏的小山丘。她靠著车窗,看著熟悉又陌生的景色,很久没说话。
傅征也没说话。
车里放著轻音乐,是老歌,他们大学时经常听的那种。
一个半小时后,车下了高速,驶入一条林荫道。两边的法国梧桐比记忆里更高了,枝叶交错,在头顶搭出一条绿色的隧道。
路的尽头,是母校的校门。
傅征把车停在学校对面的停车场,两人下车。
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,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。有学生骑著自行车从身边经过,车筐里放著书,和当年的他们一模一样。
沈鹿站在校门口,看著那块熟悉的校牌,忽然有些恍惚。
“走吧。”傅征说。
他们并肩走进校园。
第一站是老教学楼。
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窗户还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窗。沈鹿抬头看向三楼左边倒数第二个窗户——那是他们当年上公共课的教室。
“还记得吗?”傅征问。
沈鹿点头。
记得。大二那年,他们一起选了那门选修课。她每次都提前去占座,他每次都踩点到,手里拿著两杯豆浆。后来她才知道,他其实不爱喝豆浆,只是因为她爱喝。
从教学楼出来,往东走是图书馆。
白色的大楼在阳光下有些刺眼。台阶上坐著几个学生,低头看手机。当年的他们也经常坐在这里,等对方下课。
沈鹿在台阶前停了一秒。
傅征站在她旁边,没说话。
然后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经过食堂、经过小卖部、经过那棵据说有百年历史的老槐树。每一处都有回忆,但这一次,回忆不再刺痛。
只是温暖。
走到操场时,夕阳开始西斜。
塑胶跑道被染成淡淡的橙色,草坪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,喊声隐约传来。看台上坐著几个人,大概是在等朋友。
傅征说:“坐一会儿?”
沈鹿点头。
他们在看台第三排坐下,就是当年最常坐的位置。从这里看出去,整个操场尽收眼底,远处是宿舍楼的屋顶,再远处是小山丘的轮廓。
夕阳慢慢往下沉。
沈鹿看著那片橙色,忽然说:“我毕业后回来过一次。”
傅征转头看她。
“三年前。”她继续说,“刚分手那会儿。一个人开车回来,在学校里走了一圈。”
傅征没说话。
“那时候觉得,每一处都在提醒我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提醒我失去什么。”
夕阳落在她侧脸上,镀上一层柔和的光。
“现在呢?”傅征问。
沈鹿转头看他。
“现在觉得,”她说,“每一处都在提醒我——我们还能在这里。”
傅征看著她,眼神很深。
然后他低下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是一个钥匙扣。
旧旧的,皮面已经磨得发白,边角都起了毛边。上面挂著两个小小的挂件——一只鹿,一个符号。
沈鹿认得那个挂件。
大学时流行的情侣钥匙扣,她的那只是鹿,他的那只是她的姓氏拼音首字母。他们一起去买的,在校门口的小店,十五块钱一对。
她的那只早不知道丢哪去了。
但他的这只,还在。
“这三年,”傅征说,“我一直带著它。”
他把钥匙扣递给她。
沈鹿接过来,低头看著那只已经磨得发白的挂件。鹿的轮廓还在,但表面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。
“每次难熬的时候,”傅征的声音很低,“就拿出来看看。告诉自己,再撑一撑,也许还有机会。”
沈鹿的手指轻轻摩挲著那只小鹿。
“我告诉自己,”他继续说,“如果能再见到你,如果能有机会重新开始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一定要告诉你。”
沈鹿抬起头。
傅征看著她,夕阳在他眼底落下一层暖色。
“沈鹿,从前是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往后也是你。”
操场上传来踢球的喊声,远处有广播站在放歌,是老狼的《恋恋风尘》。夕阳把整个世界染成温暖的橙色。
沈鹿看著他,眼眶慢慢泛红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低下头,看著手里那个旧旧的钥匙扣。
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滴在那只小鹿上。
傅征伸出手,轻轻揽过她的肩膀。
沈鹿没有挣扎。
她靠进他怀里,脸埋在他胸口,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。他的手轻轻拍著她的背,像很多年前那样。
夕阳继续下沉。
操场上的喊声渐渐远了。
广播站的歌换了一首,还是老歌。
他们就那样坐在看台上,在落日余晖里,很久很久。
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。
直到操场的灯亮起。
直到沈鹿的泪终于干了。
她从他怀里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看著他。
傅征低头看她。
“哭完了?”他轻声问。
沈鹿没说话。
然后她伸手,把那只旧钥匙扣放进他手心里,握住他的手指。
“收好。”她说,声音还有点哑,“以后不许弄丢。”
傅征低头看著那只握著自己的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
周末午后,阳光正好。
沈鹿推开咖啡馆的门时,风铃响了一声。她抬头看了一眼——是那种老式的铜风铃,声音清脆,让人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午后。
咖啡馆由老图书馆改造而成。原本的书架还在,只是上面摆的不再是书,而是咖啡豆、手冲壶和各种各样的杯子。墙上挂著黑白照片,是这座城市几十年前的样子。靠窗的位置摆著几张木头桌子,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,落在桌面上,温温柔柔的。
沈鹿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,头发披著,比平时上班的样子柔和许多。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,行人匆匆,偶尔有公交车驶过,轰鸣声隔著玻璃传进来,模糊而遥远。
服务生走过来。
“女士喝点什么?”
沈鹿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:“先等一个人。”
服务生点头离开。
沈鹿低头,从包里拿出一本杂志翻看。其实也没认真看,只是打发时间。阳光落在书页上,把那些文字照得有些晃眼。
她瞇了瞇眼,换了个角度。
风铃又响了一声。
她抬头。
傅征站在门口,手里端著两杯咖啡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,没打领带,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。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,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光。
他看见她,笑了笑,走过来。
“等很久了?”
“刚到。”
傅征在她对面坐下,把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。
沈鹿低头看。
白色的纸杯,棕色的杯盖,和普通的外带咖啡没什么两样。但杯身上用黑色马克笔写著一行字——
字迹她认得,是他的。
沈鹿盯著那行字,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傅征正看著她,眼神柔和得像窗外的阳光。
沈鹿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著他,看著他眼底那抹温柔的笑意,看著他因为拿咖啡而微微泛红的指尖,看著他坐在阳光里的样子。
窗外的车马喧嚣忽然远了。
咖啡馆里的轻音乐清晰起来,是钢琴曲,舒缓而温柔。
沈鹿低头,又看了一眼那行字。
然后她伸出手,端起那杯咖啡。
指尖轻轻触碰到他的手背。
温热的。
傅征没有动,只是看著她。
沈鹿把咖啡端到面前,低头抿了一口。
然后她抬眼,看著他。
“看你表现。”
她说。
声音很轻,带著一点笑意。
傅征看著她,眼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然后他也笑了。
不是那种浅浅的、克制的笑,而是发自内心的、毫无保留的笑。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有细细的纹路,像阳光下的涟漪。
沈鹿看著那个笑,也笑了。
窗外,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。
窗内,光阴静好,两人相视而笑。
阳光落在桌面上,落在两杯咖啡上,落在他们交叠的目光里。
咖啡还冒著热气。
音乐还在继续。
这一刻很长。
又好像很短。
但沈鹿知道,这一次,不用赶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