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晨看著她。
“因为我不想看他再一个人扛了。”他说,“三年前他扛了一次,把自己扛成了罪人。三年后还是这样,一出事就想著自己退出,自己承担。他以为这是保护你,其实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沈鹿听懂了。
其实是伤害。
三年前是,现在也是。
“他每次拿下项目,都会去你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坐一会儿。”季晨又说,“就是大学门口那家。就那么坐著,点一杯美式,什么都不做,坐半个小时就走。”
沈鹿的眼前忽然模糊了。
她想起昨天那杯热可可,想起那个牌子的杯子,想起他说“这句话,我等了三年”。
原来不是矫情。
原来是真的在等。
“沈鹿。”季晨看著她,“他这三年过得不容易。但他从来没抱怨过,也没想过要让你知道。如果不是这次的事,他大概会一直瞒下去,瞒到你恨他一辈子。”
沈鹿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,手里的咖啡杯已经凉了。
窗外有小孩子跑过,笑声隔著玻璃传进来,很远,很不真实。
季晨站起来。
“该说的我都说了。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“你自己决定怎么做。但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——”
沈鹿抬头。
“当年那个总监职位,就算他不退出,你也会赢。”季晨说,“他的方案确实不如你。这是他后来跟我说的,他说你天生就该站到最高的地方,他不能挡你的路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咖啡馆的门开合,带进来一阵风。
沈鹿坐在原位,一动不动。
三年。
三千万。
一个人扛。
她想起这三年自己对他的恨。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,想起那些在会议上听到他名字时的刺痛,想起峰会那天写下“来不及了”时的快意。
原来从头到尾,她恨的都是一个假象。
眼泪毫无预警地夺眶而出。
沈鹿低下头,用手背去擦,却越擦越多。她没有发出声音,只是坐在那里,肩膀微微颤抖。
咖啡馆里没有人注意到她。
轻音乐还在放,是老歌,《后来》。
手机震了。
她低头看,是邮件提醒。
发件人:傅征。
标题:关于退出项目的正式说明。
沈鹿点开。
“沈鹿:
正式退出申请已提交给王董事,明日生效。
项目相关资料已全部整理好,发给Elsa了。你们的方案没有任何问题,完全可以单独承接。启明那边我也打了招呼,他们表示理解。
对不起,这次又没能和你并肩。
但你的方案真的很棒,比我当年看到的任何一版都好。你天生就该站在最高的地方,我一直知道。
傅征。”
沈鹿盯著最后那行字。
“你天生就该站在最高的地方。”
和季晨说的一模一样。
她猛地站起来。
咖啡杯被碰倒,剩下的半杯咖啡洒在桌上,沿著桌沿往下滴。她没有管,抓起手机和包,冲出咖啡馆。
外面阳光刺眼。
她瞇著眼,往停车场的方向跑。
手机握在手里,屏幕还亮著,那封邮件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最后一句话刺进眼底——
“这次又没能和你并肩。”
地下停车场的光线昏暗,只有头顶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著。
沈鹿冲进来时,正好看见那辆黑色的车从车位驶出,车头转向出口的方向。
她没有犹豫,直接跑过去,挡在车前。
刹车声尖锐地响起。
车停住了,距离她不到两米。
沈鹿站在原地,剧烈地喘息。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只记得从咖啡馆冲出来,拦了辆计程车,一路催著司机快点。司机说姑娘你别急,她没理,只是盯著窗外,生怕错过。
车门打开。
傅征下车,看到她的那一刻,整个人愣住。
她满脸都是泪痕。
阳光从停车场的入口斜射进来,落在她身上。她的头发有些乱,眼眶通红,胸口剧烈起伏,像是刚跑完一场漫长的马拉松。
傅征站在原地,手还搭在车门上。
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,又停住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发紧,“都知道了?”
沈鹿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著他,看著那张三年没变、却又好像变了很多的脸。他眼底的疲惫比昨天更深,下巴上的胡渣更明显,西装外套的扣子没扣好,像是匆匆出门。
“你记不记得,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“大三那年我们没钱了,是怎么熬过来的?”
傅征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记得。”
“一起去便利店打工,你收银,我搬货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一个月赚了两千块。交了房租,剩下六百,吃了半个月泡面。”
沈鹿点头。
“对。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“是一起熬过来的。”
傅征看著她,没有说话。
沈鹿又往前走了一步,距离他只剩两步远。
“这一次,”她说,“也一样。”
傅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垂下眼,声音更低了:“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这次会连累你。”他抬起眼看她,眼里是那种她熟悉又陌生的东西——歉疚,还有固执,“那个帖子的事还没完,舆论还在发酵。如果我留下,所有人都会盯著你,质疑你,说你和我是一伙的。”
沈鹿看著他。
“所以你就一个人走?”
“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“三年前,”沈鹿的声音忽然变了,变得 sharper,“你也是这么想的吧?”
傅征没有回答。
“你觉得自己扛著就好,不告诉我真相,不让我选择,直接替我做决定。”沈鹿又往前走了一步,距离他只剩一步,“你以为那是保护?”
傅征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沈鹿的眼泪又涌上来,但她没擦,就让它挂在脸上。
“傅征,你当年的退出,是保护我。”她说,“也是对我的不信任。”
傅征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你不相信我愿意和你一起扛。”沈鹿的声音发抖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你不相信我有能力和你一起扛。你觉得告诉我真相只会拖累我,所以你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——让我恨你。”
停车场很安静。
远处有车驶过,车灯一闪而过,很快消失在拐角。
傅征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。
“这三年,”沈鹿继续说,“我恨过你。恨你懦弱,恨你不负责任,恨你连一个原因都不肯给我。我告诉自己,你是渣男,你是懦夫,你不配。”
眼泪顺著脸颊滑落。
“可现在我知道了。”她的声音哽咽,“你不是懦夫。你只是……太自以为是。”
傅征的拳头慢慢握紧。
沈鹿看著他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腕。
傅征低头,看著那只握著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微微发抖,却握得很紧。
“这一次,”沈鹿说,“如果你再一个人走——”
她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。
“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。”
最后几个字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著三年来所有的委屈、愤怒、还有此刻才终于释放的心疼。
傅征看著她。
看著她满脸的泪,看著她发红的眼眶,看著她握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。
他的眼眶也红了。
然后他抬起手,反握住她的。
下一秒,他将她拉进怀里。
沈鹿整个人撞进他怀里,熟悉的味道瞬间包围了她——还是那种洗衣液的味道,和一点淡淡的咖啡苦味。
他的手臂紧紧箍著她,像是怕她跑掉,又像是怕自己是在做梦。
“对不起。”
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一遍又一遍,像是要把这三年欠的都补上。
沈鹿没有挣扎。
她靠在他怀里,眼泪浸湿了他的西装。她闻著那股熟悉的味道,听著他急促的心跳,忽然觉得,这三年好像也没那么长。
“傅征。”她闷声说。
“嗯?”
“下次再这样,我真的不会原谅你。”
他收紧了手臂。
“没有下次了。”他说,“再也不会有。”
远处有车驶入,车灯照亮了两人的身影。
他们没有分开。
就那样站在昏暗的停车场里,在偶尔驶过的车灯中,静静地拥抱著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沈鹿的手机响了。
她没动。
傅征也没动。
手机响了很久,然后停了。
过了几秒,又响起来。
沈鹿终于推开他,低头看手机——是周敏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接起电话。
“鹿鹿!你在哪?”周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“启明那边有动静了,他们说要召开紧急会议,让你和我还有B公司的负责人一起参加!傅征现在要退出,那谁代表B公司?你快回来商量——”
“他不会退出。”
周敏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沈鹿抬头,看著傅征。他也正看著她,眼眶还红著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“傅征不会退出。”沈鹿重复了一遍,“我们一起去开会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周敏说:“……你们?”
“嗯。”
又是几秒沉默。
“行。”周敏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,“那你快回来。一个小时后启明那边的视频会议。”
电话挂断。
沈鹿把手机放回包里,看向傅征。
“启明的紧急会议。”她说,“一个小时后。”
傅征点头:“我跟你去。”
他转身要上车,又停住,回头看她。
“沈鹿。”
“嗯?”
傅征看著她,眼神很复杂,有歉疚,有感激,还有一些她看不清的东西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沈鹿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浅,但傅征看到了。
“上车吧。”她说,“时间不多。”
新闻发布会在周五下午两点举行。
沈鹿和傅征并肩走进会场时,闪光灯亮成一片。台下来了二十多家媒体,长枪短炮对准主席台,每个人都等著看这场“抄袭风波”如何收场。
沈鹿在台上坐下,面前摆著话筒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,化著淡妆,整个人看起来从容又锋利。
傅征坐在她旁边,深灰色西装,没打领带。
两人对视一眼,然后沈鹿开口。
“感谢各位今天到场。”她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全场,“针对近日关于启明联合项目创意抄袭的言论,我们将在此做出正式回应。”
身后的投影亮起。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沈鹿和傅征联手,一页页展示证据——创意的创作时间戳、过程稿的修改记录、团队成员的沟通邮件截图。每一份文件都有明确的时间节点,每一条修改记录都可追溯。
“所谓的抄袭,指的是一个废案的视觉元素和传播口号。”沈鹿指向屏幕,“但请各位看清楚——这个废案的最终版本在三年前被毙掉后,再也没有被任何人调用过。而我们这次的创意,从初稿到终稿,全部有完整的创作记录。”
话筒递给傅征。
他站起来,面对台下的镜头。
“关于那个废案,我需要做一个说明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“三年前,我是这个废案的负责人。项目被毙掉后,我没有再做任何相关的延续工作。这次联合团队的创意,是沈总带领A公司团队独立完成的,和那个废案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台下有人举手:“傅总,有人质疑是您泄露了废案,或者是您的主意?”
傅征看向提问的人。
“我理解这种质疑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想说清楚——三年前那个废案被毙掉,就是因为创意方向不符合客户需求。而这次的方案之所以能通过,是因为沈总的创意真正抓住了启明的痛点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输给她,心服口服。”
台下安静了一瞬。
沈鹿转头看他,他没有回头。
发布会结束时,掌声响起。
有记者追上来想采访,被工作人员拦住。沈鹿和傅征穿过人群,走进后台的休息室。
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喧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