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靠著墙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傅征站在她对面,看著她。
“刚才那句‘心服口服’,”沈鹿说,“是真心话?”
傅征点头:“真心话。”
沈鹿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,但傅征看到了。
三天后,启明集团正式回复。
项目恢复推进,预算追加百分之十。
邮件里最后一段写著:“贵团队的专业态度和危机处理能力,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。期待正式合作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欢呼。
Elsa第一个跳起来,被周敏拉著转圈。季晨用力拍著桌子,喊著“晚上必须庆功”。其他人抱成一团,有人笑,有人眼眶泛红。
沈鹿坐在位置上,看著这一切,嘴角浮起笑意。
手机震了。
是傅征的消息:“晚上一起?”
她抬头,隔著会议室的玻璃墙,看见他站在走廊上,正往这边看。
她低下头,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庆功宴定在市中心一家私房菜馆。
包厢很大,两家公司的人坐在一起,气氛比第一次会议时和谐了不知道多少倍。季晨拉著周敏拼酒,Elsa被几个B公司的人围著问创意细节,有人开始起哄要唱歌。
沈鹿坐在角落,手里端著一杯茶,看著这一切。
傅征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不喝酒?”
“开车。”她说。
“我送你。”
沈鹿没说话,只是低头喝茶。
宴席散时已经快十一点。傅征的车停在路边,黑色的车身被路灯照得发亮。沈鹿上车,系好安全带,靠著椅背,看著窗外。
车驶入夜色。
城市夜景从车窗外掠过,霓虹灯一盏盏往后退。车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轻微嗡鸣声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这种安静和之前的沉默不一样。不是剑拔弩张,不是刻意回避,而是一种……不知道说什么好的安静。
车停在沈鹿家楼下。
小区门口的路灯有些暗,昏黄的光落在车窗上。傅征没有熄火,车里的仪表盘亮著,发出微弱的光。
沈鹿没有下车。
傅征也没有说话。
就那样坐著,看著前方的路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傅征开口。
“我们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算什么关系?”
沈鹿的手指动了动。
她没有转头,依然看著车窗外。窗外有一棵树,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。
傅征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沉默地看著前方,手搭在方向盘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
又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动了,从后座拿出一个文件夹。
深棕色的封面,有些旧了,边角磨得发白。他递给她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傅征看著她,眼神很复杂。
“这三年,”他说,“我写给你的信。”
沈鹿愣住。
“没敢寄出去。”他的声音更低了些,“每次想你的时候就写一封,写完就放进去。三年下来攒了这么多。”
沈鹿低头看著那个文件夹。
“如果你想看,”傅征说,“就看。”
顿了顿。
“如果不想,就扔了。”
他下车,绕到另一边,帮她打开车门。
沈鹿下车,手里还捧著那个文件夹。她站在路边,看著他回到车上,系好安全带。
车窗降下来。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
然后车驶入夜色,尾灯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沈鹿站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
手里的文件夹有些沉。她低头看著那个磨旧的封面,想像著这三年里,他每次写完一封信,把它放进去时的表情。
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,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。
她转身,走进小区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数字跳动,从1到3,到5,到7……
她看著手里的文件夹,没有打开。
电梯门打开,她走出来,进门,开灯。
然后她在沙发上坐下,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。
盯著它看了很久。
终于,她伸出手,打开封面。
第一页,第一封信。
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十五日——分手的第二天。
酒店宴会厅的水晶吊灯亮得耀眼。
长条餐桌上摆满了香槟塔和精致的冷盘,服务生穿梭其间,托盘里的水果塔小巧玲珑。两家公司的人混坐在一起,笑声和碰杯声此起彼伏。
沈鹿坐在主桌,手里端著一杯香槟,只喝了一口。
对面,季晨正在讲段子,把一群人逗得前仰后合。周敏难得没有怼他,笑得肩膀直抖。Elsa被几个前辈拉著敬酒,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。
气氛正好。
“沈总,”旁边有人凑过来,“这次多亏您和傅总配合得好,要不然那个危机真过不去。”
沈鹿微笑著应酬,目光不自觉地往宴会厅另一侧飘。
傅征站在那儿,正和几个客户代表说话。他今天穿了深蓝色西装,白色衬衫,系了一条银灰色领带——是她大学时送他的那条。三年了,居然还在穿。
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,他忽然转头。
四目相对。
沈鹿没有移开视线,他也没有。
旁边的人还在说话,沈鹿“嗯”了一声当作回应,目光却没动。隔著整个宴会厅,隔著觥筹交错的人群,他们就那样对视了几秒。
然后傅征微微弯了弯嘴角。
沈鹿垂下眼,端起香槟又喝了一口。
“各位,打扰一下。”
话筒的声音响起。
沈鹿抬头,看见傅征已经走上台,手里拿著话筒。宴会厅渐渐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转向他。
“今天这个庆功宴,是为启明项目办的。”傅征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,“在座的每一位都辛苦了。谢谢大家。”
有人鼓掌。
傅征等掌声停下,继续说:“但我今天想特别感谢一个人。”
沈鹿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“A公司的沈鹿总监。”
全场的目光顺著他的话,齐刷刷投向沈鹿。
沈鹿坐在原位,表情平静,但握著香槟杯的手指收紧了。
傅征看向她。
“三年前,我做了一个愚蠢至极的决定。”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,“那个决定伤害了最重要的人。这三年里,我无数次后悔,无数次想如果时间能重来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如果时间能重来,我会选择信任她,和她一起面对一切。”
宴会厅鸦雀无声。
沈鹿看著台上的那个人,看著他眼底真挚的悔意,看著他微微发白的指节——他握话筒握得太紧了。
“沈鹿。”傅征忽然直呼她的名字,“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。”
全场屏息。
“但我希望,你能给我一个机会。”他的声音低下来,带著一点沙哑,“让我用以后的时间,证明我学会了如何去爱。”
说完,他放下话筒,对著她的方向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安静。
死一般的安静。
所有人都看著沈鹿。
沈鹿站了起来。
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眶微红。她就那样站在那儿,看著台上的傅征,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她转身。
走向阳台。
宴会厅里响起窃窃私语。有人低声惊呼,有人交换眼神,有人尴尬地低头看手机。
傅征还保持著鞠躬的姿势。
几秒后,他直起身,看著那个走向阳台的背影。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,但很快被掩盖。
他重新拿起话筒。
“抱歉,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让大家见笑了。”
他放下话筒,走下台。
有人试图说什么,被他摆摆手挡回去。他穿过人群,走到角落的沙发坐下,端起一杯酒,一饮而尽。
季晨凑过去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傅征摇头,又倒了一杯酒。
宴会继续。
但气氛已经变了。
阳台上,沈鹿背对著宴会厅,双手撑在栏杆上。
夜风吹过来,带著初秋的凉意。她抬头看著远处的城市夜景,霓虹灯一盏盏,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没有回头。
脚步声在身后停住。
沉默。
沈鹿知道那是谁。她没有转身,只是继续看著远处。
过了很久。
或者只是几秒。
“外面凉。”身后的声音说。
沈鹿没有回应。
阳台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沈鹿没有回头,但她知道是他。
夜风比刚才更凉了,吹得她的裙角微微扬起。她双手撑在栏杆上,看著远处的城市夜景——万家灯火,星星点点,像是散落在黑暗里的碎钻。
身后的脚步声停在两步之外。
然后是沉默。
沈鹿没有开口。
她就那样站著,等著。她知道他会来,也知道他来了之后会说什么。但她不想先开口。
夜风呼呼地吹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是几秒,也许是几分钟——身后的脚步声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沈鹿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带著一点沙哑,像是被夜风吹哑的。
沈鹿没有回头。
“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?”她开口,声音也很轻,轻得几乎被风吹散,“不是你离开。”
身后没有声音。
“是你自以为是地替我做了决定。”
她转过身,终于面对他。
阳台上的灯光很暗,只靠宴会厅透出来的一点光和远处的城市夜景。他就站在那道光里,深蓝色西装,银灰色领带,眼神复杂得让她心脏发紧。
“你觉得那是保护。”她说,“但对我来说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是侮辱。”
最后两个字,说得很轻,却像石头一样沉。
傅征站在那里,没有辩解。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往前走了一步,和她并肩站在栏杆前,也撑著栏杆,看著远处的夜景。
夜风吹动他的头发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沈鹿转头看他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看著远处。
“这三年我最后悔的,”他的声音很慢,“不是负债,不是辛苦,而是失去了和你并肩的资格。”
沈鹿的睫毛动了动。
“你现在拥有的一切,”傅征继续说,“没有一分一毫需要我的退让来成全。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。我比任何人都清楚。”
他终于转头看她。
“是我不配。”
阳台上的灯很暗,但沈鹿看清了他眼底的东西——不是自怜,不是博同情,是真的、彻底的认知。
他是真的觉得自己不配。
沈鹿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夜风继续吹。
远处有烟火绽放,大概是哪个酒店在办婚礼。五彩的光在夜空里炸开,又很快消散。
沈鹿忽然开口:“傅征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我说,”她看著他,“我们可以重新开始。”
傅征的身体微微一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