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户席上,启明集团的市场总监频频点头,在做笔记。
最后一页PPT翻过,沈鹿微微欠身:“以上是A公司的初步方案,感谢各位的时间。”
掌声响起。
沈鹿回到座位,手心微微出汗。她喝了口水,告诉自己:已经尽力了,接下来看对手的。
傅征上台时,会议室的灯光正好打在他身上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,比峰会那天更正式。走到台前时,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观众席,在沈鹿的方向停留了零点几秒。
然后开口。
他的声音低沉平稳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。沈鹿听了几分钟,不得不承认——这个方案确实好。
B公司的切入点和A公司完全不同。他们放弃了常规的品牌焕新路径,直接从产品端的技术优势入手,用数据和结果倒推品牌策略。逻辑链条严丝合缝,每一个结论都有翔实的数据支撑。
沈鹿边听边在笔记本上记录,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不自觉加快。
四十分钟很快过去。
傅征陈述结束时,启明集团的市场总监第一个鼓掌。
接下来是提问环节。
“我问两边同一个问题。”客户代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戴著眼镜,目光锐利,“你们的方案都很精彩,但我想知道,八千万的预算,怎么保证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?沈总先来?”
沈鹿站起身。
“这个问题我们在方案设计阶段就考虑到了。”她的声音从容不迫,“请看第六页附录,我们做了一套完整的预算分配模型。根据启明过去三年的投放数据,我们把媒介渠道分为三类:核心转化渠道、品牌建设渠道、长尾触达渠道。核心转化渠道占比60%,每一笔投放都可以追溯到具体的转化路径。这是我们的测算逻辑……”
她打开投影,调出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,数据详尽到每一个渠道的预期CPM和ROI。
客户代表凑近屏幕,仔细看了几秒,然后转向傅征:“傅总,您的看法呢?”
傅征站起来。
“我们的预算分配思路和沈总不太一样。”他点开自己的方案,“我们认为,与其把钱分散在多个渠道,不如集中火力打透一个核心场景。所以我们把75%的预算都放在……”
他讲完后,客户代表沉默了几秒。
那几秒钟格外漫长。
沈鹿看著客户代表的表情,心里忽然有种预感。
果然,客户代表开口时,是对著她的方向:“沈总的预算模型非常细致,看得出下了很大功夫。傅总的方案执行起来风险更小,但从长期来看,A公司的思路更符合启明接下来三年的战略方向。”
沈鹿微微松了口气。
傅征面不改色,微微点头:“受教了。”
接下来是封闭评审。
两家公司的人被请到不同的休息室等候。A公司的人挤在一间小会议室里,没人说话,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。
沈鹿站在窗边,看著楼下的车流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窗台。
四十分钟后,工作人员推开门:“请A公司的人到大会议室。”
沈鹿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带著团队走进会议室,启明集团的几位评委已经坐在那儿,表情看不出喜怒。
市场总监站起身,伸出手:“恭喜沈总,A公司中标。”
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。Elsa第一个冲上来抱住沈鹿,周敏在旁边用力拍她的肩膀。
沈鹿握著市场总监的手,笑著道谢,脑子里却有一瞬间的空白。
中标了。
她赢了。
回公司的路上,周敏订好了庆功宴的位置,项目组的群消息一直在震。沈鹿坐在后排,看著车窗外掠过的街景,手机握在手里,屏幕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
电梯里,周敏还在兴奋地说著什么,沈鹿听著,偶尔点头。
进了公司大门,彩带喷了她一身。
“沈总牛逼!”
“启明的标终于拿下来了!”
“今晚不醉不归!”
沈鹿被簇拥著走进办公室,笑著应付每一个人的祝贺。等所有人都散去,她在办公椅上坐下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。
是一条短信,号码没有存,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“恭喜。你的方案确实比我的好。当年,是我错了。”
沈鹿盯著那行字,手指慢慢收紧。
脑海里回响起另一个声音,三年前的雨夜,同一个号码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——
“我不想和你争,无论输赢,对我们都没好处。”
她当时不懂。
现在好像懂了,又好像更不懂了。
沈鹿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,闭上眼,往椅背上一靠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,远处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。办公室的门半掩著,走廊里传来同事们说笑的声音,有人在喊她出发去庆功宴。
窗外开始下雨。
沈鹿坐在办公室的黑暗里,手机屏幕还亮著,那两条短信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。她没有开灯,任由暮色一点点淹没整个房间。
“当年,是我错了。”
“我不想和你争,无论输赢,对我们都没好处。”
两句话在脑海里交叠,像两列对向行驶的火车,轰鸣著撞在一起。
她闭上眼。
然后是三年前的那个雨夜。
也是下雨。
沈鹿记得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衬衫,从公司出来时被雨淋湿了袖口。但她顾不上,因为手机里有条消息——傅征说在老地方等她,有重要的事要谈。
老地方是他们大学附近的那家咖啡馆,毕业后偶尔还会去。沈鹿以为是要庆祝——两人同时入围公司总监职位的最终候选,这是多难得的事。
她甚至在路上想好了要怎么跟他说:不管谁最后拿到这个位置,他们都还是他们。
咖啡馆里人很少,傅征坐在靠窗的老位置,面前放著两杯美式。沈鹿走过去时,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抬头看她。
“等很久了?”沈鹿坐下,拿起咖啡喝了一口,“凉了?”
傅征没说话。
沈鹿这才注意到他的表情——眉头紧锁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“怎么了?”她的手停在半空,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沈鹿。”傅征开口,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,“我退出竞选了。”
沈鹿愣住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总监职位,我退出。”傅征抬起眼看她,“明天公布结果,只会有你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沈鹿放下咖啡杯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她花了几秒钟理解这句话,然后问:“为什么?”
傅征没回答。
“是不是公司给了你别的安排?”沈鹿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解释,“还是说,你觉得我们两个同时竞争会影响——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为什么?”
傅征看著她,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慌。他张了张嘴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沈鹿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那股不安:“傅征,你看著我。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“没有什么。”他垂下眼,“我只是不想和你在同一个战场。”
沈鹿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不想和你争。”傅征的声音很轻,却像钝刀子一样割在她心上,“无论输赢,对我们都没好处。”
沈鹿盯著他,一时说不出话。
窗外雨声渐大,咖啡馆里的轻音乐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傅征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发紧,“我们从大三就在一起,毕业后进同一家公司,一起熬过那么多项目。现在你说,不想和我争?”
“沈鹿……”
“你看著我。”她打断他,“你告诉我实话。”
傅征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眉宇间是藏不住的疲惫。他就那样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沈鹿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
然后他开口:“你就当我是懦夫吧。”
沈鹿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什么叫‘就当’?你到底——”
“沈鹿。”他再次打断她,这一次语气里带著某种决绝,“我们分手吧。”
那一瞬间,沈鹿觉得整个咖啡馆的空气都被抽走了。
她张著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雨水顺著玻璃窗往下淌,模糊了对面街角的灯光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终于挤出几个字。
“分手。”傅征重复,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,“对不起。”
沈鹿站起来。
咖啡杯被她碰倒,褐色液体洒了一桌,沿著桌沿滴落在地上。她没有管,只是死死盯著他。
“傅征,你看著我,告诉我这是开玩笑。”
“不是玩笑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原因。”
“……”
“说啊!”
傅征站起来,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纸币放在桌上,然后转身往外走。
沈鹿追上去,在咖啡馆门口拽住他的手臂。雨瞬间浇透了两人的衣服。
“傅征!”她的声音在雨里发颤,“你就这么走了?三年,你连一个原因都不给我?”
傅征停下脚步。
他背对著她,肩膀绷得很紧。雨顺著他的头发往下流,整个人像是被淋透的石像。
然后他转过身。
雨水模糊了他的脸,但沈鹿看到了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满是她看不懂的东西,歉疚、痛苦、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温柔。
“沈鹿,”他哑著嗓子说,“忘了我吧。”
他轻轻抽回被她拽住的手臂。
然后转身,走进雨幕里。
沈鹿站在原地,雨水浇透全身,却感觉不到冷。她看著那个背影越走越远,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。
手机震动。
她低头看,是他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——
“我不想和你争,无论输赢,对我们都没好处。”
她站在雨里,很久很久。
直到咖啡馆的老板出来问她要不要进来躲雨,她才如梦初醒。
那晚回家后,她发了两个小时的呆。
然后她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——微信、手机号码、微博、甚至是邮箱联系人。
她告诉自己:结束了。
从今往后,只有事业。
回忆像潮水般退去。
沈鹿睁开眼,发现自己还坐在办公室里。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,远处的霓虹灯在水汽中晕开,像一团团模糊的光斑。
手机屏幕还亮著,时间显示晚上八点十七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