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头看那两条短信,一条是三分钟前的“恭喜”,一条是三年前的“我不想和你争”。
手指微动,想把这两条短信都删掉。
还没点下去,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。
是周敏的语音。
沈鹿点开,周敏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:“鹿鹿,大消息!启明集团下个项目要招联合团队,据说要指定AB两家一起投,你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沈鹿的手指顿住。
联合团队。
AB两家。
一起投。
她盯著那行字,脑海里浮现出今天峰会上的画面——他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;他塞给她那张纸条;电梯里,他问“那三个字,是真心话吗”;还有刚才那条短信,“当年,是我错了”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还是周敏:“收到回话,我知道你看到了。”
沈鹿深吸一口气,退出去,又看了一眼收件箱里那两条短信。
然后她点回微信,打了三个字发出去:“知道了。”
庆功宴的香槟还没开。
沈鹿刚走进包厢,手机就响了。屏幕上跳动著三个字——王董事。
她看了一眼热闹的包厢,转身退出去,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接起电话。
“王董。”
“小沈啊,恭喜拿下启明的标。”王董事的声音笑呵呵的,“刚才和启明的老张通电话,他对你们的方案赞不绝口。”
沈鹿客气道谢,心里却在等那个“但是”。
果然。
“但是啊,”王董事话锋一转,“启明那边下个月的年度战略项目,你听说了吗?”
沈鹿握著手机的手微微一紧:“听说了。”
“体量太大,单靠一家公司吃不下。”王董事的声音不疾不徐,“我和几个董事商量过,也征求了启明的意见——这个项目,必须由AB两家联合投标。”
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霓虹灯闪烁。沈鹿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,表情平静。
“王董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你们两家合作。”王董事直接了当,“你和小傅,联合负责人。具体分工你们自己商量,但项目必须拿下。这是行业标杆,做成了,对两家公司都有好处。”
沈鹿没说话。
“小沈?”王董事试探道,“有难度?”
“没有。”沈鹿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王董的安排,我们全力配合。”
“那就好。具体细节我已经发邮件了,你们尽快对接。”王董事顿了顿,“小沈啊,我知道你们两家一直是竞争关系,但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。这次合作是个机会,好好把握。”
电话挂断。
沈鹿站在原地,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。玻璃上倒映的那张脸,嘴角还挂著公式化的微笑。
她收起笑容,推开包厢的门。
“沈总回来了!”有人喊,“快来开香槟!”
沈鹿接过香槟,用力摇了摇,“砰”的一声,泡沫喷涌而出。欢呼声中,她举起酒杯:“恭喜大家,启明的标,我们拿下来了!”
“沈总万岁!”
“今晚不醉不归!”
沈鹿笑著喝酒,一巡过后,周敏凑过来,低声问:“刚才是谁?”
“王董。”
“说什么?”
沈鹿看著她,没说话。
周敏感觉到不对,拉著她出了包厢,在走廊上问:“到底怎么了?”
“启明下个月的战略项目,”沈鹿的声音很轻,“指定AB两家联合投标。”
周敏愣了两秒,然后炸了:“什么意思?凭什么要和他们合作?我们刚赢了启明的标,正是势头最好的时候,这时候和B公司合作,不是给他们送机会吗?”
“你冷静点。”
“我冷静不了!”周敏的声音提高,“鹿鹿,你知道外面怎么说的吗?说我们和B公司是死对头,说你和傅征——”
“周敏。”沈鹿打断她。
周敏看著她的表情,慢慢收了声。
“这是王董的决定,也是启明的意思。”沈鹿的声音很平静,“项目体量确实太大,单靠一家公司吃不下。与其让其他公司分一杯羹,不如和B公司合作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沈鹿转身往回走,“这是行业趋势,我们只能接受。”
周敏跟在后面,欲言又止。
接下来的几天,沈鹿表面如常。她主持项目覆盘会,安排下一阶段的工作,甚至还有心思给Elsa批了一周的假让她回家陪父母。
只有周敏看得出来——她晚上离开公司的时间越来越晚。
第三天晚上十一点,沈鹿的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。
发件人:傅征。
标题:关于联合项目的初步想法。
沈鹿盯著那个名字,足足五秒没有动作。
然后她点开。
邮件内容极其专业。傅征用清晰的逻辑拆解了项目的核心需求,列出了AB两家公司各自的优势和短板,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了一套分工框架——A公司负责创意和内容,B公司负责媒介和数据,双方资源共享,利益均分。
附件是一份详细的合作框架建议书,格式规范,条目清晰,连时间节点都标注得一清二楚。
沈鹿从头看到尾,不得不承认——这份方案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合作原则”下面,列著五条条款。
第一条:双方以项目为最高优先级,任何分歧以项目利益为准。
第二条:双方团队资源共享,信息互通,不得隐瞒或保留。
第三条:所有重要决策需双方负责人共同确认。
第四条:每周召开两次联合例会,确保进度同步。
第五条:双方负责人需确保每周至少三次面对面沟通会议,及时解决问题。
沈鹿的目光落在第五条上。
每周至少三次。
面对面沟通。
她盯著那行字,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。
这个人,连这种条款都能包装得这么冠冕堂皇。
她往后一靠,看著屏幕上那份无懈可击的方案,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那个雨夜,他转身离开的背影。
“你就当我是懦夫吧。”
这就是那个懦夫现在的样子——沉稳、专业、滴水不漏。
沈鹿坐直,手指放在键盘上。
她应该回一封同样专业的邮件,表示收到,会仔细研究,稍后回复。
但她的手指没有动。
她只是看著那行“每周至少三次面对面沟通”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“啪”的一声合上电脑。
办公室陷入黑暗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远处的写字楼里,大概也有另一个人在加班,在写邮件,在想著怎么应付接下来的合作。
手机震了,是周敏发来的消息:“收到B公司的邮件了吗?”
沈鹿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“怎么说?”
沈鹿想了想,打字:“方案写得很好。”
周敏秒回:“你这是夸他?”
沈鹿没有回复。
她只是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——“方案”,和那三个字——“写得很好”。
是啊,写得很好。
好到让她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。
好到让她必须和他面对面,每周至少三次。
窗外的灯光一盏盏熄灭。
沈鹿坐在黑暗里,忽然想起那天峰会结束后,电梯里的对话。
“那三个字,是真心话吗?”
她当时说:“我们之间,三年前就结束了。”
现在看来,结束不结束,不是她说了算。
是项目说了算。
是王董说了算。
是启明集团八千万的预算说了算。
沈鹿深吸一口气,重新打开电脑。
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,她点开邮件,点击“回复”,打字:
“收到。建议下周一召开首次联合会议,地点轮流,第一次可由A公司安排。附件中的分工框架基本认可,细节需当面讨论。”
发送。
然后她合上电脑,起身,拿起包,走出办公室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数字跳动,从23到22,到21……
手机震动。
她低头看,是傅征的回复:“好。下周一见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。
门打开,沈鹿走出来,穿过大堂,推开旋转门。
外面的夜风扑面而来,带著初秋的凉意。
她站在门口,抬头看天。
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,只有几缕薄云被地面的灯光照得隐约可见。
沈鹿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,他们躺在操场的草坪上看星星。傅征说,以后要在能看到星星的地方买房子,这样每天晚上都可以陪她看。
她当时笑他矫情。
现在想想,那个时候的他们,真是什么都不懂。
不知道生活会给人多少意外,不知道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,不知道有些人转身离开后,再见面就是针锋相对的对手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还是傅征:“对了,第五条是我特意加的。面对面沟通效率最高。”
沈鹿盯著那行字,冷笑一声,把手机塞进包里。
周一上午九点半,A公司会议室。
长条会议桌两侧泾渭分明。左边坐著A公司的人,右边坐著B公司的人,中间空著两把椅子,像是谈判桌上的缓冲区。
沈鹿提前五分钟到场,手里端著一杯美式。她推门进去时,B公司的人已经到了——季晨冲她挥了挥手,几个项目经理低头看笔记本,只有傅征还没来。
“沈总。”季晨站起来,笑嘻嘻地伸出手,“好久不见,气色真好。”
沈鹿和他握了握,客气道:“季总客气了。”
“不是客气,是真话。”季晨压低声音,“我们傅总昨天开会到凌晨两点,今天肯定一脸菜色,不像沈总这么容光焕发。”
沈鹿没接话,在自己的位置坐下。
九点三十分,傅征推门进来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西装,白衬衫,没打领带。确实如季晨所说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但精神状态看起来还好。
“抱歉,路上堵车。”他在沈鹿对面坐下,“开始吧。”
沈鹿点头,示意Elsa打开投影。
第一页PPT上是项目概况,她正要开口,对面有人说话了。
“沈总,在您介绍之前,我想先提个问题。”说话的是B公司的项目经理,三十出头的男人,戴著眼镜,表情严肃。
沈鹿看向他:“请说。”
“这个项目体量巨大,涉及多个板块的协作。按照惯例,联合团队需要有一个主导方,负责统筹协调和最终决策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“我们认为,由B公司担任主导方更合适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一瞬。
周敏放下手里的笔:“理由呢?”
“理由很简单。”项目经理打开自己的笔记本,“B公司在国际项目的经验上更丰富。启明这次的战略目标是出海,我们在海外市场有成熟的资源和渠道,而A公司在这方面的积累相对薄弱。”
A公司这边立刻有人反驳:“但这个项目的核心是品牌焕新,不是单纯的海外投放。启明选择我们拿下上一个标,看中的就是我们对本土市场的洞察。主导权的问题,不能只看单一指标。”
“我们没有否认A公司的优势。”项目经理的语气不卑不亢,“但主导方需要对整体负责,经验和资源是硬门槛。”
“经验和资源只是基础,对项目的理解深度才是关键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两个声音同时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