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的冷气开得太足,沈鹿后颈激起一层细密的寒意。
她没有回头,但已经听见那个脚步声了。
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不疾不徐,沉稳有力。三年了,这个步伐节奏她还是能在第一时间辨认出来——大学时在校园里并肩走过无数次,后来在会议室门口擦肩而过,再后来,是那个雨夜,他转身离开的脚步声。
沈鹿垂眼,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滑动,面无表情地点开下一份演示文稿。
“沈总,旁边有人了。”
助理Elsa小声提醒,语气里带著一丝困惑——那张空著的椅子上明明摆著B公司的名牌,座位上却没人。
“嗯。”沈鹿没抬头,“坐就是了。”
Elsa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正在走近的身影,默默地往旁边挪了半寸。
傅征在沈鹿身侧落座。
熟悉的雪松香淡淡飘过来,混著一点若有若无的咖啡苦味。沈鹿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顿,随即恢复正常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各位来宾,感谢大家莅临本年度数字营销峰会……”主持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会场灯光渐暗,大屏幕亮起。
沈鹿终于抬起头,视线落在屏幕上,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捕捉到旁边那个人的轮廓。三年不见,他瘦了。下颌线比从前更分明,侧脸在投影仪的光里显得有些冷峻,少了当年的温润。
傅征忽然偏过头,看向她。
沈鹿察觉到那道目光,没有转头,只是背脊绷紧了一瞬。
“沈总。”他低声开口,声音像从嗓子里压出来的,带著几分沙哑。
沈鹿终于侧脸,目光平静地迎上去:“傅总有事?”
四目相对。
他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——歉疚、试探、还有某种她看不懂的炽热。沈鹿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秒,就移开,落在前方的屏幕上,仿佛身边坐著的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同行。
傅征没再说话。
峰会进入圆桌论坛环节,主持人的问题抛向台下的嘉宾。当问到“本土广告公司如何应对国际4A的冲击”时,沈鹿被点名发言。
她站起身,接过话筒,声音清亮从容:“我认为,所谓的冲击本质上是思维方式的碰撞。本土公司对本土市场的理解,对消费者情绪的洞察,是任何国际巨头无法复制的壁垒……”
她发言时,傅征一直看著她。
那目光太直接,以至于旁边几个人已经开始交换眼神。Elsa轻轻咳嗽一声,试图提醒自家总监,但沈鹿仿佛浑然不觉,语气平稳地说完最后一句:“……所以,我们不需要惧怕竞争,只需要做好自己。”
掌声响起。
沈鹿坐下,手里的矿泉水瓶刚拧开,主持人又点了傅征的名字:“傅总,您怎么看?作为国际4A的代表,您同意沈总的观点吗?”
傅征站起身。
沈鹿喝水,目光平视前方,仿佛只是个旁观者。
“我完全同意。”傅征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,“不仅同意,而且深有感触。”
他顿了顿,会场安静下来。
“三年前,我因为一个错误的判断,错失了和优秀对手正面交锋的机会。”傅征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,“这三年我一直在后悔。所以今天听到沈总的话,我只有一个感想——竞争不可怕,放弃竞争才可怕。”
会场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沈鹿握著矿泉水瓶的手微微一紧,随即放松。她偏头看向傅征,嘴角挂著公式化的微笑:“傅总太谦虚了。B公司这几年的表现有目共睹,谁说放弃竞争了?”
“我说的是三年前。”傅征迎上她的目光,“不是现在。”
空气忽然安静了几秒。
主持人敏锐地捕捉到异样,笑著打圆场:“看来两位对行业的理解很有共鸣啊,业界都说AB两家是最般配的对手,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“般配”两个字像根刺,扎进沈鹿心里。
她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,低头在笔记本上敲了几个字,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例行公事的交流。
圆桌论坛结束,中场休息。
沈鹿起身,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。Elsa小跑著跟上,欲言又止地看著她。
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沈鹿在洗手台前站定,补妆。
“那个……傅总他……”Elsa斟酌著措辞,“他刚才一直在看您。”
沈鹿的手没抖,口红沿著唇形描绘:“会议室几百号人,不看台上看哪里?”
“不是,我的意思是……”Elsa的话卡在喉咙里,因为镜子里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。
傅征站在洗手间门外的走廊上,背靠著墙,手里拿著手机,但视线落在她们这个方向。
沈鹿透过镜子看到那道人影,动作终于顿了顿。她把口红收回包里,对Elsa说:“你先回去。”
“沈总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
Elsa犹豫了一下,转身离开。
沈鹿走出洗手间,从傅征身边经过,脚步没停。下一秒,一张对折的纸条被塞进她手里。
她脚步微滞,低头看了一眼,再抬头时,傅征已经走向反方向,背影消失在转角。
沈鹿回到会场,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。周围的人都在低声交谈,没有人注意她。她垂眼,慢慢展开那张纸条。
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——
“这三年,我一直在后悔。”
沈鹿盯著那行字,呼吸滞了滞。
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:大学图书馆里,他帮她占座,在纸条上写“老地方”;毕业典礼上,他在她的学士服口袋里塞了张纸条,写著“以后每一个重要时刻,我都在”;那个雨夜,他递给她的最后一张纸条,只有三个字——“对不起”。
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。
原来没有。
沈鹿抬起头,看向斜前方那个背影。傅征正和旁边的人说话,侧脸线条沉静,仿佛刚才塞纸条的人不是他。
她低头,从包里掏出笔,在那张纸条的背面写了三个字。
然后起身,若无其事地走过去,经过他身边时,将纸条放在他面前的资料上。
傅征低头。
纸条上,熟悉的字迹,只是这次写的是——
“来不及了。”
他猛地抬头,却只看到她挺直的背影走回座位。下一秒,主持人宣布下半场会议开始,掌声响起,将他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。
会议结束时已经傍晚。
沈鹿收拾东西,带著Elsa往外走。电梯门打开,她抬头,看见傅征站在里面。
只有他一个人。
沈鹿脚步一顿,还是走了进去。Elsa识趣地说:“沈总,我去开车,一楼等您。”说完飞快消失。
电梯门关上。
密闭空间里,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数字跳动,从18到17,到16……
“沈鹿。”傅征开口。
沈鹿没应,看著跳动的数字。
“那三个字,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是真心话吗?”
沈鹿终于转头看他。
电梯里的灯光很亮,照出他眼底的血丝,和眉宇间藏不住的疲惫。她忽然想起季晨上个月在行业酒会上说的话——“傅哥最近拼命得很,凌晨三点还在发邮件,也不知道图什么。”
图什么。
沈鹿敛下眼帘,声音平静得像在谈天气:“傅总,我们之间,三年前就结束了。”
“如果我说没有呢?”
“那你就是自欺欺人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。
沈鹿走出来,没有回头。
傅征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穿过大堂,推开旋转门,走进傍晚的暮色里。
他低头,看著手心里那张被揉皱的纸条,上面并排写著两行字——
“这三年,我一直在后悔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
手机震动,是季晨发来的消息:“傅哥,启明集团那边有动静,听说下个项目要搞大的,可能指定联合团队。你和沈总今天见面怎么样?”
傅征盯著屏幕,良久,打出三个字:“再想想。”
还没发送,又一条消息弹出来,是王董事的群发邮件:
“致AB两家公司相关负责人:关于启明集团年度重点项目的合作事宜,请于明日上午十点到我办公室面谈。建议双方项目负责人共同出席。”
傅征的手指顿住。
他抬头,透过玻璃门看向外面。沈鹿的车刚刚驶离,红色尾灯在暮色中格外醒目。
手机又震了,还是季晨:“听说了吗?王董那边发邮件了。傅哥,你们这下想不见面都难。”
傅征没有回复。
他只是看著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,然后低头,将那张纸条仔细对折,放进贴近胸口的内袋。
电梯门在他身后再次打开,有人走出来,有人走进去。
他站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
沈鹿刚踏进公司大门,就被周敏一把拽进了会议室。
“自己看。”周敏把平板推到她面前,屏幕上是刚刚发布的招标公告,启明集团年度战略级项目,预算八千万。
沈鹿扫了一眼截止日期:“一周?”
“对,一周。”周敏抱臂靠在会议桌上,“而且你猜竞争对手是谁?”
沈鹿没说话。
周敏盯著她的表情:“刚才峰会上,你和傅征坐一起的事已经传遍了。有人说你们全程零交流,有人说你们看起来很熟。鹿鹿,我需要知道——接下来这个标,你能不能打?”
“能。”沈鹿的回答没有一秒迟疑。
周敏看了她三秒,点点头:“行,那就开干。”
接下来的七天,A公司项目组进入封闭作战状态。
沈鹿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,黑眼圈用遮瑕膏盖了三层还是若隐若现。她把启明集团过去五年的所有公开资料翻了个底朝天,带著团队做了十七版创意方向,筛到最后只剩三版。
第四天晚上,方案覆盘会。
投影仪上播放著最终版的创意演示,沈鹿站在白板前,一页页拆解逻辑。讲到核心传播口号时,她脱口而出:“这个切入点和B公司三年前那个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戛然而止。
会议室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她。沈鹿站在原地,手里的马克笔悬在半空,嘴唇微张,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
三秒后,她若无其事地继续:“这个切入点和我们之前做的市场调研高度吻合,说明方向是对的。下一页。”
会议继续。
但周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一直没移开。
散会后,周敏跟著沈鹿进了办公室,反手关上门。
“B公司三年前哪个案子?”
沈鹿在办公椅上坐下,揉了揉眉心: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鹿鹿。”
“真的不记得了。”沈鹿抬起头,眼神已经恢复清明,“刚才是口误。你放心,我分得清什么是工作,什么是过去。”
周敏看著她,良久,叹了口气:“我不是不放心你的专业能力,我是担心你憋著。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,你从来没跟我说过。”
沈鹿垂眼,手指无意识地转著桌上的马克笔:“没什么好说的。就是分手,然后他走了,就这样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
周敏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行,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。早点休息,明天开标。”
门关上。
沈鹿坐在原地,目光落在窗外万家灯火上。
脑海里回响起那个声音——“我不想和你争,无论输赢,对我们都没好处。”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已经没有任何波澜。
开标当天,启明集团会议中心。
AB两家公司的提案时间被安排在一前一后。A公司先讲,B公司后讲。
沈鹿上台前,在洗手间补妆,镜子里映出她的脸——精致、从容、无懈可击。她对著镜子练习了一个微笑,弧度刚刚好,既不过分热情,也不显得冷漠。
然后她推开门,走向提案现场。
四十分钟的陈述,沈鹿的节奏控制得近乎完美。她从市场洞察讲到品牌策略,从创意概念讲到媒介组合,每一页PPT都像一把刀,精准地切入客户的痛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