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明朗往里挪了挪:“坐。”
他没动,看了她一眼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,就那么坐着。
然后他端着餐盘,转身走了。坐到另一边的角落,背对着她。
她继续吃饭,一口一口,嚼得很慢。
许明朗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,没说什么。
下午的课两点开始。
她坐在最后一排,照旧记笔记,照旧不抬头。但每一次他停顿的时候,她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竖着,等他说下一句。
四点半下课。
她收拾东西往外走,周雨薇追上来:“你今天又这么早走?”
“回去改图。”
“别啊,一起吃饭呗,我今天发现一家——”
手机响了。
她低头看。
黑色头像。两个字的名字。
“晚上留下,七点,三号会议室。我给你补课。”
她站住了。
周雨薇凑过来:“谁啊?”看见屏幕上的名字,眼睛睁大了,“陈老师?他给你发什么?”
她按灭屏幕,没说话。
周雨薇盯着她看,看了三秒,突然压低声音:“姜念,你老实交代,你是不是认识他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他为啥给你单独补课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去不去?”
走廊里人来人往,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笑,她站在人群中间,手机握在手里,屏幕黑着,但她知道那行字还在那里。
七点。三号会议室。补课。
周雨薇还在等答案。
她抬起头,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。窗外天已经暗了,路灯刚亮,橘黄色的光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姜念在三号会议室门口站了三分钟。
六点五十八。她六点五十五就到了,站在走廊尽头假装看窗外的夜景,看完了就踱到门口,踱过来,踱过去,就是不推门。
门是磨砂玻璃的,里面亮着灯,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桌前,低着头,大概在看什么东西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又深吸一口气。
七点整,她推开门。
他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东西:“坐。”
她在他对面坐下。桌上摆着一沓打印好的图纸,她一眼认出来,是她这次交的方案。
“这套图我重新看了一遍。”他翻到第一页,“问题主要在立面比例和采光分析上。昨天课上说的开窗位置,你想过怎么改吗?”
她愣了一下。
他真在补课。
“我……”她清了清嗓子,“我试了两种方案,但都不太对。”
“哪种?”
她从包里翻出自己的草图本,翻到昨天晚上画的几笔。他接过去看,眉头微微皱着,看得很仔细。
翻了两页,他抬起头:“你坐过来。”
她起身,绕到他旁边。他把草图本摊在桌上,指着其中一页:“这个思路是对的,但这里——”他用笔尖点了点,“比例有问题。你把这个窗户放大的时候,没考虑立面的整体节奏。”
他开始讲。
讲得很细。从立面比例讲到采光角度,从建筑规范讲到空间感受,每一道题都掰开了揉碎了,像她大学时候那样。她听着听着,不自觉开始记笔记,在他草图上画圈,写批注。
讲到一半,他突然停住了。
她抬起头,发现他在看她。
四目相对。
她心跳漏了一拍,但面上没动。他也只是看了她一眼,然后移开目光,继续讲。
“这里,明白了吗?”
“明白了。”
“那你改一版给我看。”
她低头开始改图。他在旁边坐着,没走,也没说话。她画着画着,感觉他在看她,抬起头,他又在看图纸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他的。屏幕上显示两个字:妈。
他看了一眼,直接挂断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她问:“不接吗?”
“没事。”他翻到下一页,“继续。”
她低下头,但脑子里乱了一下。他妈妈。当年她见过一次,来学校看他,很温柔的一个阿姨,请她吃饭,还给她夹菜。
后来分手了,就没再见过。
她不知道他妈妈知不知道她,知不知道他们曾经——算了,不想了。
她继续改图。
八点五十,她改完了。他把图拿过去看,看了很久,久到她开始紧张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。
她愣了一下:“真的?”
“比昨天好。”他放下图纸,“今天就到这儿。”
她看了看时间,快九点了。窗外全黑了,写字楼里安静得很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。
她开始收拾东西,把图纸一张一张叠好,塞回包里。他也在收拾,合上电脑,整理桌上的笔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收拾完了,她站起来:“谢谢陈老师。”
他动作顿了一下。
那个称呼,她喊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太正式了,正式得有点假。但话已经说了,收不回来。
他没说什么,只是站起来,拿起电脑包: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。走廊的灯已经关了一半,只有几盏亮着,长长的走廊显得有点空。他跟在她后面,脚步声不重,但听得见。
到电梯口,她按了下行键。
电梯还在三十几楼,慢慢往下走。
她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,感觉到他就站在她身后,大概两步远。
叮。
电梯到了,门打开。她走进去,转过身,看见他站在门口,没有要进来的意思。
“早点休息。”他说。
她点点头。
电梯门开始合拢。
就在门快要完全关上的那一瞬间,她看见他。
站在原地。没动。一直看着她。
电梯门合上了,往下走。
她一个人站在电梯里,对着不锈钢门上自己的倒影,心跳得很乱。
那是她熟悉的眼神。三年了,她还是认得。
回家的路开了二十分钟,她脑子里全是那个眼神。
到家,换鞋,放包,卸妆,洗澡。做完这一套,已经十一点多。她躺到床上,拿起手机。
有一条微信。
黑色头像。两个字的名字。
“明天同一时间。”
她盯着这五个字,盯了很久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她按亮。又暗下去,她又按亮。
明天同一时间。
他没问她明天有没有空,没说如果没空就算了。他说明天同一时间。像三年前那样,他说“明天老地方见”,她就知道要去。
她打了几个字:好。
删掉。
打了:明天可能加班。
删掉。
打了:嗯。
没发出去,又删掉。
第二天早上,姜念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二十分钟的呆。
屏幕上是一张剖面图,昨天他讲过的那个问题,她打算今天改一版。但鼠标光标停在那个位置,一直没动。
她在想昨晚。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他那个眼神。还有那条微信:明天同一时间。
她没回。但他今晚还会去吗?
“姜念。”身后有人叫她。
她猛地回头,看见李总站在门口:“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会议室里坐着三四个人,李总在投影上放了一张图,是某家事务所的新作品。她看了一眼,觉得眼熟。
“这个项目都知道吧?”李总指着图,“陈屿舟事务所去年做的,拿了两个奖。业界标杆。人家成立才四年,能做到这个程度,咱们得学。”
陈屿舟事务所。
她盯着那张图。是一个文化中心,立面处理得很干净,光影关系特别舒服。她记得他大学时候就喜欢这种风格,简洁,有力量,不花哨。
“我跟他聊过,”李总说,“他们团队不大,但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。他用人很挑,但带人也狠。你们这次好好学,内训结束能学到三分之一就赚了。”
她听着,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画面。
大三那年暑假,他带她去参观一家事务所。那时候他还没毕业,但已经有好几个实习offer。他站在那家事务所的落地窗前,指着外面的城市说:“以后我们开一家。你负责方案,我负责技术,名字就叫……”
“叫什么?”她问。
他想了一下,笑了:“还没想好。反正有你一半。”
她当时觉得那就是随口一说。年轻时候的许诺,谁没说过几个。
后来分手了,他一个人开了事务所。名字叫“舟筑”。她看到过,在行业新闻里,在获奖名单上,在很多很多地方。就是没有她的一半。
“姜念?”
她回过神。李总在看她:“这个立面分析你来做一下,下周给我。”
“好。”
会议结束,她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。走廊里没人,她靠在墙上,发现自己手在抖。
不是因为那个任务。是因为那些画面停不下来。
他教她画第一张图。那是她大二的时候,刚转专业到建筑系,什么都不会。他比她高一届,被辅导员派来带她。第一次见面在教学楼门口,他看了她的草图本,说:“你这线条太软了,重画。”
她就真的重画了。画到凌晨两点,发给他看。他回了三个字:继续画。
后来她才知道,他那晚一直没睡,等她发图。
他陪她熬夜赶作业。大三的课程设计,她卡在最后一周,三天没怎么睡。他把自己宿舍的台灯搬过来,坐在她旁边改自己的图,偶尔抬头看一眼她的进度。凌晨四点,她趴在桌上睡着了,醒来发现身上披着他的外套,他还在画。
分手那天。
她记得那个下午,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草坪上晒太阳。他站在她面前,说:“我要出国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:“多久?”
“三年。可能更久。”
她以为他在开玩笑:“那我去送你啊。”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那个眼神她到现在都记得——不是开玩笑的眼神。
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姜念,”他说,“我们分手吧。”
她站在原地,觉得自己听错了。
“为什么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哑,“因为我不能跟你去?我可以等,三年而已,我——”
“不必了。”
他打断她。就三个字。不必了。
她后来哭了很久。在宿舍哭,在教室哭,在操场上走过他们一起走过的地方哭。她给他打电话,发消息,他都不回。最后一通电话,她说“那分手吧”,他说“好”。
然后他就走了。
三年。一千多个日夜。她以为自己好了。
但现在她站在走廊里,手在抖。
晚上七点,她站在三号会议室门口。
比昨天早了五分钟。她在门口站了一下,然后推开门。
他在。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沓图纸,还是那句话:“坐。”
她坐下来,翻开笔记本。
今晚他讲的还是立面。讲得一样细,一样认真,一样偶尔抬头看她一眼,然后迅速移开。
她记着笔记,但脑子里一直在转别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