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念踩着打卡的最后一秒冲进电梯,气还没喘匀,手机就响了。
是周雨薇发来的语音:“到没到?今天内训讲师来了,我在前台看了两眼,超帅!”
她没回。电梯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——熬夜改图的黑眼圈,随手扎的丸子头,衬衫下摆有一截塞进裙腰里一截落在外面。她伸手把那一截拽进去,电梯门开了。
先去茶水间倒咖啡。这是她的习惯,不管多赶,进会议室前必须有一杯咖啡端着,不然手不知道往哪放。
茶水间今天格外热闹。三四个人围着岛台,声音压得很低,但压不住那种兴奋。
“真的,一看就是那种精英范儿,讲话的声音也好听。”
“我听李总说,人家是自己开事务所的,业内有名的青年建筑师。”
“多大年纪?”
“三十出头吧。关键是,单身。”
姜念从咖啡机底下抽出纸杯,等着机器嗡嗡地流完最后几滴。她没往那边凑,但耳朵里飘进来几个词——“客座讲师”“出差刚回来”“听说挑剔得很”。
端着咖啡往会议室走的时候,她还想着昨晚没改完的那版图。李总说要加一个采光分析,她算了半宿,总觉得不对。今天得找时间再算一遍。
会议室的门半开着,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她从后门进去,习惯性地往最后一排走。
然后她听见那个声音。
“——所以,建筑设计的情感表达,不是靠语言,是靠空间语言。”
咖啡杯从手里滑下去。
她没抓住。
棕色的液体泼在地上,溅上她的鞋尖,会议室安静了。
所有人回头看她。
她站在门口,手还维持着端杯的姿势,但脑子里是空的。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台上的人站在投影幕布前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。他手里拿着翻页笔,目光越过前面几排人,落在她身上。
一秒。
两秒。
然后他移开视线,继续往下讲:“我们继续。刚才说到建筑师的职责,是在功能和情感之间找到平衡点。”
他声音没变。三年前她在电话里听了无数遍的声音,失眠的时候录下来反复听的声音,分手那天在操场上最后一遍听到的声音。没变。连讲课时喜欢用手撑着讲台的姿势都没变。
她不知道是怎么走到最后一排的。可能是有人给她让了路,可能是她踩着自己的影子挪过去的。她只知道坐下来的时候,膝盖在发抖。
周雨薇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白。”
她摇头,眼睛盯着笔记本,但一个字都写不下去。
台上的人在讲什么,她听不进去。只记得那些声音的起伏,偶尔的停顿,翻页的时候遥控器轻轻咔哒一声。他讲到重点时会放慢语速,讲到例子时会侧身让出屏幕,手撑着讲台边缘,身体微微前倾。
她记得这个动作。大三那年他给她补课,讲到复杂的地方就会这样,撑着她的书桌边沿,侧过头看她:“听懂了吗?”
那时候她总是不懂,因为根本听不进去。光顾着看他。
四十分钟的课,她盯着笔记本,一页都没翻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她几乎是弹起来的。椅子腿刮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她没管,低着头往门口走。
走廊里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接水,她穿过人群,一直走,走到楼梯间。
门在身后关上,安静了。
她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大口喘气。
三年。她用了三年时间,说服自己已经好了。加班的深夜不再想他,看到他的朋友圈不再手抖,听到别人提起“陈屿舟”这个名字,能笑着接一句“业内大神啊”。
她以为真的好了。
“姜念。”
她猛地睁眼。
他就站在楼梯间门口,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的。离她三四步远,站定了,没有往前走。
她想跑。但腿动不了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他说。
不是“姜同学”。不是“这位同事”。是“姜念”。
她张了张嘴,嗓子像被人掐住。
他瘦了。眉眼还是那个眉眼,但下巴的线条比从前硬朗,眼角多了点什么,是疲倦还是别的,她看不出来。
“你——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哑得不像自己,“你怎么来了?”
他沉默了两秒。
那两秒里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“公司邀请的。”
他说完,转身推开了楼梯间的门。门在身后合上,走廊里的声音隔着一层,闷闷的。
她一个人站在楼梯间里,站了很久。
直到手机响,周雨薇发微信:“你人呢?中午一起吃饭啊,我听说陈老师也去食堂!”
陈老师。
她低头看手机,看见培训资料群里,刚刚有人发了一条消息。
头像是黑色的,名字是两个字:陈屿舟。
他发的是一份补充阅读材料,PDF文件,三十页。
最后一句是:下午两点继续,请准时。
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。
三年前她把他拉黑了,后来解除拉黑,但再也没说过话。她以为他也删了她。
但他没有。
那个头像一直在这里,安安静静的,从来没换过。是她大三那年帮他挑的,一张他拍的建筑局部,光影正好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来。
她点开那个头像,往下翻。
三年。他什么都没发过。朋友圈是一条线,三天可见,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记得这个头像。记得帮他挑照片那天,他嫌她审美不行,最后还是用了这张。记得那天他们第一次牵手,在学校的天台上,他说“姜念,以后你挑什么我用什么”。
门突然被推开。
周雨薇探进头来:“你躲这儿干嘛?走啊吃饭去,再不去没位置了。”
她慌忙把手机按灭。
周雨薇盯着她看了两眼:“你脸怎么这么红?”
她抬手摸了一下,烫的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,往门口走,“走吧,吃饭。”
食堂人很多。她端着餐盘站在队伍里,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。
周雨薇在后面叨叨:“听说陈老师也在,就那个内训的,我今天仔细看了,真的帅。你说他有没有女朋友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说我去要个微信怎么样?”
“随便。”
“你今天怎么这么敷衍?”
她没说话。因为她看见了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对面是许明朗。两个人都在吃饭,偶尔说几句话。他侧着脸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他眉骨上落下一道阴影。
许明朗先看见她,笑着点了下头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,就那么站着。
然后他转过头来,看见了她。
四目相对。
她以为他会像刚才那样,看一眼就移开。但他没有。他就那么看着她,看了很久,久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震着耳膜。
最后是他先低头的。
低头,继续吃饭。
她端着餐盘,走到离他最远的一个角落坐下。
周雨薇跟过来,一脸狐疑:“你认识他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他刚才看你干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周雨薇托着腮,数了数:“从你进来到坐下,他看了你四次。我数的,四次。”
她低头扒饭,一句话没说。
下午的课两点开始。她一点五十进的会议室,坐最后一排。
他已经在台上了,在调试投影,背对着所有人。她坐下的时候,他没回头。
两点整,他转过身,开始讲课。
还是那样,声音平稳,语速适中,偶尔用手撑着讲台。但他没再看她。一次都没有。
四点半下课,她收拾东西准备走,手机响了。
是一条微信。
黑色的头像,两个字的名字。
“晚上留下,七点,三号会议室。我给你补课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周围的人在收拾东西,说话,椅子挪动的声音。周雨薇在喊她:“走不走?一起下班?”
她抬起头,看见台上已经没人了。
他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的。
手机屏幕又暗下去。她按亮,又看了一遍。
“晚上留下,七点,三号会议室。我给你补课。”
姜念从公司出来的时候,已经凌晨一点四十。
写字楼大堂的灯关了一半,只留着几盏筒灯,保安趴在桌上打盹。她刷卡出门,冷风灌进领口,缩了缩脖子。
手机没电了,自动关机。她插上充电宝等着开机,站在路边的路灯底下,看屏幕上那个小圈转啊转。
开机的那一瞬间,消息涌进来。
工作群的消息。周雨薇发的表情包。还有一条,黑色头像,两个字的名字。
23:47。
“今天的培训资料,补充了一份参考案例。”
她站在路灯底下,盯着那行字。
风把她裙摆吹起来,她没动。
23:47。他发这条消息的时候,她还在改图。李总要的那个采光分析,她算了六遍,终于算出一个能过的版本。保存的时候手都在抖,累的。
他那个时候在干什么?在酒店?在整理资料?在想什么?
她往上翻聊天记录。上一次对话是三年零四个月前,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:那分手吧。
他没回。
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,然后删掉了对话框。删完又后悔,后悔也没办法,删了就没了。
现在新的对话框出来了。
两条消息。他发的,今天。
她打了几个字:收到了,谢谢。然后又删掉。打了:这么晚还没睡?又删掉。打了:好。又删掉。
最后什么都没发。
她收起手机,往前走。
到家已经两点二十。洗漱,吹头发,躺到床上快三点。手机放在枕头边,屏幕朝下,她没再看。
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闹钟叫醒的,响了四遍才爬起来。眼睛肿着,粉底盖了两层才盖住黑眼圈。
到公司八点五十,踩着点。
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。她照旧往后走,照旧坐最后一排,照旧端着一杯咖啡。
他站在台上,今天换了件白衬衫,还是卷着袖子。
九点整,开始。
“昨天布置的作业,我全部看过了。”他打开投影,屏幕上出现一份份方案的缩略图,“今天上午先做点评。”
一页一页翻过去。他说优点,说问题,语速平稳,不偏不倚。第三页,出现她的方案。
“这份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进步很大。”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然后他接着说:“但还有提升空间。”
鼠标点开她的立面图,画了个圈:“这里,开窗比例可以再推敲。功能上没问题,但情感表达弱了。改一版。”
翻页。下一份。
她坐在最后一排,手里的笔握着,一个字都没记。
进步很大。他说她进步很大。
但还有提升空间。他对谁都这么说。
下课铃响,她没动。看着他在台上收拾电脑,合上笔记本,跟凑上去问问题的学员说话。三四个围着他,他低头讲什么,语速慢,偶尔用手比划。
她起身,从后门出去。
中午食堂,人比昨天还多。
她端着餐盘绕了一圈,没找到位置。正要往回走,看见角落里有个空位。
靠窗,两个人坐的桌子,只坐了许明朗一个人。
她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。
“这儿有人吗?”
许明朗抬头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没人,坐。”
她坐下来,低头吃饭。
许明朗也没说话,低头看手机。
吃到一半,她余光扫见一个人影。抬头,他端着餐盘站在桌边,看着许明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