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就走了。
会议室门关上,安静被打破。周敏长出一口气:“我的妈呀,你们俩刚才那是开会还是打仗?”
宋清词没说话,低头整理手里的资料。
散会后,同事们陆续离开。周敏磨蹭到最后,走之前拍了拍宋清词的肩:“真等他?”
宋清词抬起头:“工作。”
周敏撇撇嘴,没戳穿她,走了。
会议室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墙上的时钟指向十点半。她看著那根秒针一格一格跳动,等著。
十分钟过去。
二十分钟过去。
手机响了。
傅言之发来消息:“三楼小会议室,这里安静。”
宋清词盯著那条消息,拇指悬在屏幕上。
她想起两年前,他们还是恋人的时候,他也是这样——公司加班的时候总喜欢把她叫到没人的小会议室,美其名曰“安静对稿”,其实每次都会趁没人的时候偷偷亲她。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深吸一口气,然后站起来。
三楼小会议室在走廊尽头,平时很少有人用。宋清词推开门的时候,傅言之正站在窗边,背对著门,手里握著一杯咖啡。
听见门响,他转过身。
“来了。”
他把另一杯咖啡推过来,杯子上贴著一张便签,写著“少糖”。那是她以前的习惯。
宋清词看著那杯咖啡,没有接。
“说正事吧。”她在会议桌旁坐下,翻开笔记本。
傅言之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在她对面坐下。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他们真的在谈工作。
创意方案一条条过,预算一笔笔算,冲突点一个个标出来讨论。傅言之让步了三次,宋清词妥协了两回。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,会议室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打开了。
七点的时候,小林打电话过来问进度,傅言之回了一句“还在对”,挂了。
七点半,周敏发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,宋清词回了一个“忙”,继续低头看资料。
八点,资料对完。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宋清词合上笔记本,抬起头,发现傅言之正看著她。
那目光太专注,专注得让她心头一紧。
“看什么?”
傅言之没回答,低头掏出手机,点了几下。
“饿了。”他说,“一起吃个饭?”
“我……”
“外卖。”他打断她,“就这里吃。还有几个细节需要敲定。”
宋清词看著他,他看著手机屏幕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她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
二十分钟后外卖送到。傅言之起身去门口拿回来,当著她的面打开——
是她以前最爱吃的那家。
糖醋排骨、干煸四季豆、番茄牛腩汤,连米饭都是从那家店买的。一次性餐盒的盖子上蒙著一层水雾,香味在会议室里弥漫开来。
宋清词看著那些菜,一动不动。
傅言之把筷子递给她:“趁热吃。”
她没有接。
“傅言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
傅言之的手顿了顿,然后把筷子放在她面前的桌上。
“让你吃饭。”他说,“饿著肚子对身体不好。”
宋清词抬起眼看著他,喉咙发紧。
她想说很多话。想问他两年前为什么消失,想问他为什么现在又出现,想问他这些年有没有想起过她,想问他那句“忘不了”到底是真是假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她低下头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糖醋排骨。
味道和两年前一模一样。
她咬著那块排骨,眼眶忽然发酸。
“好吃吗?”傅言之问。
她没抬头,只是点了点头。
对面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他开始动筷子。两个人就这样隔著会议桌吃饭,谁都没说话,只有筷子碰到餐盒的轻微声响。
吃到一半,宋清词去拿纸巾,发现袋子底部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。
她抽出来,展开。
是手写的。
“对不起,两年前不告而别。给我一个机会,把欠你的解释补上。”
字迹是傅言之的。那笔迹她太熟悉了,熟悉到看见的第一眼,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。
她捏著那张纸,没有抬头。
对面安静下来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能感觉到空气变得稀薄,能感觉到自己攥著那张纸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清词。”
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低低的。
宋清词终于抬起头。
他坐在会议桌对面,隔著那几道菜,隔著那张纸条,隔著两年的时间,看著她。会议室的灯光在他身后,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,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那些菜,”他说,“那家店,这张纸条——我不是想让你为难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两年来我没有一天忘记过。”
宋清词张嘴想说什么,他抬起手,示意她听完。
“当年的事,我没资格求你原谅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但我欠你一个解释。如果你愿意听,我随时可以说。如果你不愿意,我就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就等。”
会议室安静极了。
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的车流声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能听见他轻轻吸气的呼吸声。
宋清词低下头,看著手里那张纸条。
纸张的边缘被她捏得有些发皱,那行字在灯光下清晰得刺眼。
对不起。
两年前。
解释。
她想起那个没有等到他的夜晚,想起那些石沉大海的消息,想起他消失后那整整一个月的失眠,想起自己对著镜子说“他肯定有苦衷”时那种可悲的自我安慰。
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。
可这一刻,捏著这张纸条,闻著那熟悉的饭菜香,看著对面那双眼睛,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放下过。
“好。”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。
傅言之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宋清词抬起头,看著他。
“好,你说。”她把那张纸条放在桌上,推平上面的皱褶,“我听。”
公司天台。
夜风比想像中凉。
宋清词站在栏杆边,看著楼下流动的车河。城市的夜景一向如此,万家灯火,车水马龙,每一盏亮著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故事。她不知道那些故事里有没有哪个比自己的更荒唐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傅言之走过来,在她旁边站定。他脱了西装外套,搭在臂弯里,衬衫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那条浅浅的青筋。以前她总说他的手好看,他会故意在她面前转笔,逗她笑。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“冷吗?”他问。
宋清词摇摇头。
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安静地站在她旁边,陪她看著那片夜景。
风吹过来,吹乱她额前的碎发。她抬手拢了拢,没拢住。
“两年前,”傅言之终于开口,声音低低的,“你妈找过我。”
宋清词的手指顿住。
她转头看他,他没有转头,还是看著前方。天台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,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分手前一周。”他说,“她打电话给我,说想谈谈。我以为是普通的见面,去了才知道……”
他停下来,似乎在组织语言。
宋清词没有催。她握紧栏杆,金属的冰凉从掌心渗进来。
“她说得对。”傅言之继续,“我那时候家里出了点事,公司那边也乱成一团。她说你的前途刚刚起步,不应该被我拖累。”
“所以你就听了?”宋清词的声音发紧,“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?”
傅言之终于转过头看她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辩解,没有委屈,只有平静的陈述。
“她那时候说的话,每一句都是事实。”他说,“我家里的状况,我那时候根本顾不上任何人。你刚入职,正是最关键的时期。如果我继续和你在一起,万一被波及——”
“波及什么?”宋清词打断他,“你觉得我会在乎?”
“我在乎。”
三个字,轻轻的,却像石头一样砸下来。
宋清词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傅言之移开视线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那是个旧款,屏幕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,边角都磨得发白了。他解锁,翻了一会儿,然后把手机递给她。
“自己看。”
宋清词接过来。
屏幕上是短信记录。
发件人备注只有一个字:妈。
“傅先生,我是清词的妈妈。有些话想和你当面谈,方便的话周三下午三点,学校后门的咖啡厅见。”
“傅先生,今天说的话希望你能理解。清词从小到大不容易,好不容易熬出来,我不想看到她走弯路。”
“傅先生,如果你真的为她好,就放手吧。”
一条一条往下翻,每一条都客客气气,每一条都像刀子。
最后一条是傅言之的回复:“阿姨,我知道了。”
没有辩驳,没有争吵,没有试图解释。
只有这五个字。
宋清词握著手机的手指在发抖。
“你就这样答应了?”
傅言之没有回答。
她继续往下翻。
下一条是他自己打的,存在草稿箱里,没有发出去。
“清词,等我处理好一切,如果那时你还单身,我一定回来找你。”
发送时间:两年前的今天。
宋清词盯著那行字,眼眶发烫。
她想起那天晚上,她等他的消息等到凌晨,最后等来的只有那条“对不起”。她打过去的电话被挂断,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。她去他家,邻居说他搬走了。去公司,前台说他离职了。
她就这样被彻底删除。
整整两年。
“为什么不发?”她问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“发了又能怎样?”傅言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我那时候什么都给不了你。发了这条消息,让你等我?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的人?”
宋清词抬起头,看著他。
他站在那里,表情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。但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,看见他下颌绷紧的线条。
“这两年,”他说,“我处理完家里的事,重新站稳脚跟,然后回来。”
他转过头,看著她。
“我回来的时候,你已经在这里了。”
宋清词想起一年前,公司新来的创意总监第一次出现在全体大会上。她坐在台下,看著台上那张熟悉的脸,心跳几乎停滞。
整整一年。
他们在同一层楼办公,开同样的会,走同样的走廊。他从不主动和她说话,她也装作不认识他。偶尔在电梯里遇见,两个人隔著几十厘米的距离,谁都不看谁。
她以为他早就放下了。
她以为那段感情只是他人生里无关紧要的一段插曲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“这一年里,你有那么多次机会——”
“告诉你什么?”傅言之打断她,“告诉你我回来了,然后呢?你身边已经有人了。”
“我身边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宋清词愣住了。
赵无期。
他以为她身边有赵无期。
“赵无期是这个月才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傅言之说,“但我不知道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,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,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资格站在你面前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距离拉近,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,看清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,看清他所有强装的平静底下那些压抑了两年的情绪。
“清词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低得发颤,“这两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,如果你身边有了别人,我该怎么办。”
宋清词看著他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我想过很多次,要不要就这样算了。”他继续说,“你值得更好的,比我更好的人。赵无期那样的,稳定,体面,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可是昨天那场游戏,他们让我打电话的时候,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号码。”
宋清词的呼吸停滞。
“这两年我换过三次手机,每一次都把你的号码备份过来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不该打,知道你身边有人,知道你可能早就不想见我。但我还是打了。”
他看著她,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裂痕。
“清词,对不起。”
宋清词看著他,看著这个她以为早就不在乎自己的人。
她想说很多话。想问他为什么不早点说,想问他这一年是怎么熬过来的,想问他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找她,想问他知不知道她这一年是怎么过的。
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她只知道自己在往前迈步。
一步。
两步。
然后手臂环上他的腰,脸埋进他的胸口。
他僵住了。
一秒。两秒。
然后他的手臂收拢,紧紧地把她箍在怀里。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,呼吸急促而沉重,心跳透过衬衫布料传来,快得像擂鼓。
他们谁都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