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台上的风还在吹,吹得她的头发缠上他的衣领,吹得他衬衫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她脸颊。
这一刻她等了两年。
从他消失那天起,她就幻想过无数次——如果他回来,如果他们再见面,她会说什么,会做什么。
她以为自己会骂他,会打他,会质问他为什么一声不响就走。
可这一刻,她只想抱著他。
只想确认他真的回来了,真的站在这里,真的还在。
“傅言之。”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的?”
他的手臂收得更紧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你只会说对不起。”
“我还会说别的。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我还会说,我爱你。两年前爱,两年后还爱。”
宋清词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她想抬头看他,想说点什么,想——
手机响了。
刺耳的铃声打破天台的宁静。
宋清词僵了一下,从他怀里退出来,低头掏手机。
屏幕上跳动著三个字:妈妈。
她看著那个名字,手指顿住了。
傅言之的目光也落在那个名字上。他的表情没变,但宋清词看见他眼底掠过的一丝复杂。
铃声还在响。
她按下接听。
“喂,妈。”
“闺女,睡了吗?”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,“没打扰你吧?”
“没,还在公司。”
“这么晚还在加班?你们公司也太累了。”宋母顿了顿,“对了,我就是想问问,最近和那个小赵处得怎么样?”
宋清词握著手机的手指收紧。
她抬起头,看向傅言之。
他站在原地,隔著两步距离看著她,眼底的光暗了下来。
“妈,”宋清词开口,“我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宋母察觉到她的迟疑,“吵架了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就好。小赵那孩子我看著不错,踏实稳重,家里也清清白白的。你们好好处,别老忙工作。”
宋清词听著那头母亲絮絮叨叨的声音,忽然觉得喉咙发堵。
她想起刚才看到的那几条短信,想起母亲当年对傅言之说的话,想起傅言之那句“她说得对”。
“妈。”她打断母亲,“我有点累了,明天再说好吗?”
电话那头顿了顿:“行,那你早点休息。记得给小赵打电话啊。”
“嗯。”
挂断电话,天台重新安静下来。
宋清词握著手机,看著傅言之。
他也看著她,没有说话。
风吹过来,吹得她的头发遮住眼睛。她没有去拨,只是隔著那几缕碎发看著他。
“我妈……”
“不用解释。”傅言之打断她,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笑,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他看著她,没说话。
宋清词往前走了一步,伸手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傅言之,这件事我会处理。”她说,“给我时间。”
傅言之低头看著她的手,看著她攥著他袖口的手指。
他没有动。
“清词。”他抬起头,“我不急。”
他伸出手,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,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什么。
“我等了两年,不差这几天。”
周五下班后,宋清词开车回了父母家。
路上堵了半个小时,她到小区门口时天已经黑了。路灯把熟悉的街道照得昏黄,楼下停满了电动车,几个大爷在花坛边下棋。一切和她每个月回来时看到的没什么不同。
她把车停好,在楼下站了一会儿。
四楼的窗户亮著灯,厨房里有人影晃动。母亲应该在做饭,父亲大概在客厅看新闻联播。
她深吸一口气,上楼。
门没锁,她推门进去的时候,母亲正端著一盘菜从厨房出来。
“回来了?”宋母把菜放在桌上,“洗洗手吃饭,你爸等你半天了。”
宋清词换了鞋,看见父亲从沙发上站起来,手里还握著遥控器。
“路上堵车?”
“嗯,五环那儿堵了半小时。”
“正常,周五都这样。”
简单的对话,和往常每一次回家一模一样。
宋清词去洗手,回来时饭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。母亲盛饭,父亲倒酒,一切按部就班。
吃到一半,母亲开口了。
“小赵最近怎么样?”
宋清词握筷子的手顿了顿。
“还好。”
“还好是怎么个好法?”母亲给她夹了一筷子菜,“你们上周不是约会了吗?去哪儿了?”
“日料店。”
“哪家?好吃吗?”
宋清词抬起头,看著母亲。她脸上是最普通不过的关心表情,和问“今天吃了什么”没什么两样。
“妈。”她放下筷子。
宋母看她:“怎么了?”
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母亲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放下碗,看著她。
父亲也抬起头。
“说吧。”母亲的语气里有了些戒备。
宋清词看著母亲,那个把她养大的女人,头发已经白了一半,眼角的皱纹比上次回来时又多了几条。她想起傅言之手机里那几条短信,想起母亲当年说的话。
“傅言之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母亲的脸沉下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们一个公司,抬头不见低头见。”
“他跟我解释了当年的事。”
“解释什么?”母亲的声音变了,“解释他为什么一声不响消失?还是解释他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?”
宋清词的手指蜷起来。
“妈,当年你找过他,对不对?”
母亲没有否认。
“我找过。”她说,“我跟他说实话。他那时候家里什么情况,他自己清楚。你刚工作,好不容易进了那么好的公司,我不希望他被拖累。”
“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”
“因为我是你妈!”
母亲的声音突然拔高。
宋清词愣住。
母亲看著她,眼圈有点红。
“我是你妈,我不管谁管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那时候他爸的公司出了那么大的事,欠了多少钱你知道吗?他那个后妈到处找人借钱,借到亲戚朋友都不敢接电话。那种家庭,你进去了能有好日子过?”
宋清词张嘴想说什么,母亲没给她机会。
“我当年就跟你说过,找对象要看家庭。不是嫌贫爱富,是怕你吃苦。妈吃过的苦不想让你再吃一遍。”
“可他现在——”
“现在怎么了?”母亲打断她,“现在他家里的事处理完了,他回来找你了,你就该感激涕零地回去?”
宋清词说不出话。
“清词。”母亲的语气缓下来,带著哀求,“小赵多好啊,家庭简单,工作稳定,人老实本分。你跟他处下去,安安稳稳的,不好吗?”
“妈……”
“傅言之那个孩子我不否认他有本事。”母亲继续说,“可那种家庭出来的人,心思太深,你斗不过他。万一以后再有什么事,他是不是又一声不响消失?你受得了第二次?”
宋清词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她想说傅言之不会,想说他这两年一直在等她,想说他手机里那条没发出去的短信。
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母亲的话戳中了那根最深的刺。
万一再消失一次呢?
她受得了第二次吗?
父亲从头到尾没说话,只是放下筷子,叹了口气。
回程的路上,宋清词把车停在路边,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。
手机响了。
傅言之。
“喂。”
“回家了?”他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,背景很安静。
“嗯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宋清词顿了顿:“吃了。”
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妈说什么了?”
宋清词握紧手机。她没告诉他自己今天回父母家,他却猜到了。
“傅言之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我妈还是不同意,怎么办?”
电话那端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去见她。”傅言之的声音传来,“当面跟她解释。”
“她不会听的。”
“那就多解释几次。”
宋清词的眼眶发酸。
“她说你家庭太复杂,说你心思太深,说我斗不过你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“她说万一你再消失一次,我怎么办。”
电话那端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挂断了。
“清词。”他的声音传来,低低的,“她说得对。”
宋清词愣住。
“我的家庭确实复杂,我这个人确实不像赵无期那么简单。”傅言之的声音很平,“但有一件事她错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不会再消失。”他说,“两年前那次,是我最后一次从你身边离开。”
宋清词咬住嘴唇。
“我跟你妈解释不清楚没关系,我等得起。”他继续说,“一年等不了就两年,两年等不了就三年。反正我已经等了两年,不在乎再多等几年。”
“傅言之……”
“但是清词,”他打断她,“你得自己想清楚。你妈那边,我不能替你解决。这是你的家事,也是你的选择。”
宋清词握著手机,看著车窗外流动的车灯。
“如果我需要时间呢?”
“我等。”
“如果我一直想不清楚呢?”
“我等。”
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你傻不傻?”
电话那端传来轻轻的笑声。
“傻。”他说,“傻两年了。”
第二天早上,宋清词给傅言之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我妈那边,我自己来处理。”
他的回复很快:“好。”
“你别插手。”
“好。”
“给我时间。”
“多久都行。”
宋清词看著那几条消息,深吸一口气。
她打开通讯录,找到赵无期的名字。
拇指悬在屏幕上,顿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始打字:
“无期,周二晚上有空吗?我想和你见一面,有些话想当面说清楚。”
发送。
退出对话框,她又打开母亲的微信。
这一次她打了很久。
打打删删,删删打打。
最后发出去的是一条长长的消息:
“妈,有些话我从来没跟你说过。两年前他消失的时候,我连续一个月失眠,瘦了八斤。我不敢跟你讲,怕你担心。后来我骗自己说没事了,放下来了,可其实根本没有。昨天你问我受不受得了第二次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如果这次我因为害怕就放手,我会后悔一辈子。傅言之是什么样的人,我想自己看清楚。不是用你的眼睛,是用我自己的。这是我的人生,妈,我想自己做一次决定。”
发送。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闭上眼。
窗外有鸟叫,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拿起来看。
赵无期:“好,周二晚上,老地方见。”
母亲那边,还没有回复。
咖啡厅在商场三楼的角落,落地窗外是步行街的人流。
宋清词到的时候,赵无期已经坐在老位置了。他面前放著两杯咖啡,一杯美式一杯拿铁——她习惯喝拿铁,他记得。
看见她走过来,他站起身,脸上是那副温和的笑。
“来了?”
宋清词在他对面坐下,看著那杯拿铁,没有端起来。
“无期。”
“先喝口咖啡。”他打断她,“外面冷,暖暖手。”
宋清词低头看著那杯咖啡,杯壁温热,透过陶瓷传到掌心。她握著杯子,没有喝。
赵无期也没有催。他端起自己的美式,慢慢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
窗外有人走过,是一个妈妈推著婴儿车,车里的小孩挥著手咯咯笑。他们隔著玻璃看那幅画面,谁都没说话。
“无期。”宋清词先开口,“对不起。”
赵无期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看著她。
“对不起什么?”
宋清词握紧手里的杯子。
“我应该早点跟你说清楚。”她说,“从那天晚上他打电话开始,我就该跟你说。”
赵无期没有接话,只是安静地听。
“我和傅言之的事,不是这两天才发生的。”宋清词的声音很低,“我们两年前就在一起过。后来他消失了,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。直到他来公司。”
赵无期点点头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