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著他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。
“等到了,然后呢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想解释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我打断他,“合约结束了,没什么好解释的。”
“不是合约——”
“陆时琛,”我看著他,“昨天你说的,任务完成了,我可以走了。现在我走了,你来干什么?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我绕过他,走向大门。
“许知然!”
他喊我的名字,声音很大。
整个大厅的人都看过来。
我没停。
他追上来了,拦在我面前。
“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我不听。”
“订单本来就是你的!”
我停下脚步。
他站在我面前,胸口起伏著,眼眶红了。
“那个订单,从一开始就是你的。你们的方案最好,报价最合理,技术团队最强。不是我给你的,是你自己拿到的。”
我看著他,没说话。
“我只是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只是想找个借口见你。”
“借口?”
“对。”他的声音低下来,“三年了,我想见你,但不知道怎么见。我想找你,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见我。我只能用这种方式——”
“所以那一个月,”我打断他,“都是假的?”
“不是!”
他急了,往前走了一步,差点撞到我。
“吃饭是真的,出差是真的,见父母是真的。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,我——”
“那你为什么说我可以走了?”
这个问题脱口而出,声音比我预想的更大。
大厅里所有人都看著我们。
前台小姑娘手机都放下了,张著嘴瞪著眼。
我深吸一口气,压低声音:“出去说。”
转身走出大门,他跟出来。
外面阳光很烈,我瞇著眼睛走到树荫下,转身看著他。
他跟过来,站在阳光里,半边脸被晒得发烫。
“说吧。”
他看著我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。
牛皮纸的,有点旧了,边角都磨毛了。
“你看看。”
我没接。
他打开信封,从里面倒出一堆东西。
是机票。
一张一张,整整齐齐码在他手心里。
我愣住了。
“这三年,”他说,“你每次出差,我都去了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“北京去上海,你去三天,我在你酒店住隔壁。北京去深圳,你去一周,我住你对面。北京去广州,你去两天,我——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哪?”
“你们公司的公众号。”他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苦,“每个月发行程,发会议照片,发团建活动。我关注了三年。”
我看著那些机票,说不出话。
“我没去打扰你,”他说,“只是想离你近一点。想万一能在电梯里遇见,万一能在餐厅偶遇,万一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万一你能看见我。”
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身上,落在那些机票上。
上海,深圳,广州,成都,杭州……
每一张都写著日期,每一张都是她出差的城市。
“去年三月,”他翻出一张机票,“你在上海开发布会,我在最后一排坐著。你穿一件白色西装,头发盘起来,讲了二十分钟。”
我记得那次发布会。
讲完之后我在后台喝水的时候,工作人员说有人送了一束花,没留名字。我以为是客户,让助理拿回去插办公室了。
“去年八月,”他又翻出一张,“你在深圳见客户,我在隔壁桌吃饭。你和客户聊了两个小时,我听了两个小时。”
我不记得了。
我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我只记得那三年我很忙,忙到没时间想他。
可他在。
他一直都在。
“陆时琛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不想见我,”他打断我,“所以我没出现。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。”
他把那些机票收回信封,递给我。
“这三年,我去看过你很多次。但一次都没让你知道。”
我没接。
他就那样举著,阳光晒著他的手臂,晒出浅浅的红。
“所以呢?”我问。
他看著我。
“所以这些,”我指著那个信封,“能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——”
“说明你来过?说明你没忘?说明这三年你也不好过?”
我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陆时琛,你知不知道,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?”
他没说话。
“你知不知道,我每天晚上睡不著,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你?你知不知道,我每次路过学校后门那条街,都要绕道走?你知不知道,我把自己忙成狗,就是为了没时间想你?”
眼泪掉下来了。
我没擦。
“你来过,”我说,“你看了我很多次。可你从来没出现过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如果你昨天说的是真的,如果你真的爱我,如果你真的想见我——那你为什么不出现?”
他站在那里,手里还举著那个信封。
阳光很烈,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因为我怕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怕你不想见我。我怕你已经有新的人了。我怕我出现只会让你难受。”
“所以你就不出现?”
“对。”
他看著我,眼眶红得厉害。
“我宁愿远远看著你,也不想让你为难。”
我笑了。
笑著笑著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陆时琛,”我说,“你就是个傻子。”
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。
“对,我是傻子。”他说,“傻到等了三年,傻到用那种烂借口接近你,傻到昨天说出那种话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说——”
“因为我怕。”
他打断我。
“我怕你以为那一个月只是合约。我怕你以为我只是在演戏。我怕你根本不当真。”
“所以我先说出口。我先说你可以走了。这样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这样就算你不在乎,我也可以骗自己说,是我先放手的。”
我看著他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他就站在那里,没动,也没帮我擦。
只是看著我,眼睛里有光在闪。
“知然,”他说,“对不起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对不起让你等了三年。对不起让你难受。对不起用那种方式接近你。对不起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他停下来。
我把那个信封还给他。
“这些,”我说,“我先收著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但现在,”我看著他,“你先回去。”
“知然——”
“我需要时间。”
他张了张嘴,最后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走向路边的车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我还能来吗?”
我没回答。
他等了一会儿,然后上车,启动,驶入车流。
我站在原地,手里攥著那个信封。
阳光很烈,晒得我睁不开眼睛。
但我一直站在那里,看著那辆黑色奔驰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我回到家,关上门,背靠著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手里还攥著那个信封。
牛皮纸被汗水浸得有点软了,边角更毛了。
我打开信封,把那些机票倒在茶几上。
一张一张看。
上海,2022年3月12日。那天我在浦东开会,晚上一个人吃了碗面,还想他会不会也在这城市。
深圳,2022年6月8日。那次出差一周,每天忙到凌晨,没时间想别的。
广州,2022年9月21日。那次是行业展会,我在展位上站了三天,脚都肿了。
成都,2023年1月15日。冬天,好冷,我感冒了,一个人在酒店躺了两天。
杭州,2023年4月2日。春天,西湖边的桃花开了,我没去看。
一张一张,整整齐齐。
每一张都写著日期,每一张都对得上我出差的时间。
他把票根都留著。
三年,二十一张。
我拿起手机,翻出那几年的朋友圈。
上海那次,我发了张酒店窗外的照片,配文:又来上海,外滩还是那么多人。
深圳那次,我发了张会议现场的图,配文:开工,这周很忙。
广州那次,我发了张早茶的图片,配文:终于可以好好吃顿饭。
成都那次,我没发朋友圈。感冒太难受了,没力气发。
杭州那次,我发了张西湖的照片,配文:路过,没时间逛。
我盯著那些朋友圈,一张一张往下翻。
然后发现一件事。
我每次发朋友圈定位的城市,他都去了。
每一次。
我放下手机,看著茶几上那些机票。
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。
我没开灯,就坐在黑暗里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手机响了。
陈姐:怎么样?
我打字:还好。
陈姐:他去找你了?
我:嗯。
陈姐:解释清楚了?
我想了想,打字:算是吧。
陈姐:那你原谅他了?
我没回。
走到窗边,想拉窗帘。
然后我看见楼下站著一个人。
路灯刚亮,他站在灯光里,抬头看著我的方向。
陆时琛。
他什么时候来的?
我拉窗帘的手停在那里。
他就站在那里,没动,也没打电话,只是抬头看著。
我看了他五分钟。
他站了五分钟。
我拉上窗帘,回到客厅。
坐在沙发上,脑子里全是他的脸。
又过了一会儿,我走到窗边,掀开一点窗帘往下看。
他还在那里。
这回我看了十分钟。
他站了十分钟。
夜深了。
我去洗澡,吹干头发,躺到床上。
闭上眼睛,睡不著。
睁开眼睛,满脑子都是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。
凌晨两点,我又走到窗边。
他还在那里。
换了个姿势,靠在车门上,但没上车。
我拿过手机,没有他的消息。
他被拉黑了,发不了。
我站在窗边,看著那个模糊的身影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。
他就站在那道光里,一动不动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,我醒了。
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边。
他还在那里。
这一次我看清了——眼眶下面青黑一片,衬衫还是昨天那件,皱得不成样子。
他看见窗帘动了,站直身体,抬头往上看。
我没动。
他也没动。
就那样隔著六层楼的距离对望著。
我去卫生间洗漱,换衣服,给自己泡了杯咖啡。
然后又走到窗边。
他还在。
我拿起手机,想给他打电话,想起他还在黑名单里。
于是把咖啡倒进保温杯,下楼。
推开单元门的时候,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然后快步走过来。
“你怎么下来了?”
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喊了一夜,又像是一夜没喝水。
“给你的。”
我把保温杯递过去。
他接过来,没喝,只是看著我。
“喝啊。”
他低头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
然后呛到了,咳了好几声。
“你站了一夜?”
他没回答。
“回去睡觉。”
他摇头。
“陆时琛,”我看著他,“你这样没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站?”
他抬起头,看著我。
眼睛里全是血丝,眼眶红得厉害,但眼神很亮。
“你不原谅我,我不走。”
我叹了口气。
“当年的事,”我说,“不是你一个人的错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我也有问题。”
“知然……”
“如果当年我没那么怂,如果当年我告诉你为什么分手,如果当年我没拉黑你——”我顿了一下,“可能我们不用浪费三年。”
他站在那里,手里握著保温杯,看著我。
“所以呢?”他问。
“所以什么?”
“所以你原谅我了吗?”
我没说话。
他就那样等著。
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在他身上镶了一圈金边。
我想起大学的时候,他也是这样等我。
在图书馆门口,在教学楼下面,在宿舍楼前的梧桐树荫里。
每次都是他等我。
“陆时琛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先回去睡觉。”
他没动。
“我说了需要时间,”我看著他,“不是骗你的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把保温杯还给我,转身走向车。
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晚上我能来吗?”
我没回答。
他等了一会儿,然后上车,离开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那辆车消失在路口。
手里的保温杯还热著。
晚上八点,他又来了。
这次换了件干净衬衫,头发也整理过了,但眼眶下面的青黑还在。
他没上楼,就站在昨天那个位置,抬头看著我的窗户。
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拉上窗帘。
九点,我再看,他还在。
十点,还在。
十一点,我下楼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
“你没说不让来。”
我看著他,他看著我。
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疲惫的痕迹。
“上去坐坐?”
他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上去坐坐,”我说,“站著不累吗?”
他点头。
进门的时候他有点局促,站在玄关没动。
“换鞋。”
我扔了双拖鞋给他,自己走进客厅。
他跟进来,坐在沙发上,背挺得笔直。
“喝水。”
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在他对面坐下。
他喝了口水,放下杯子,看著我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当年的事,”他说,“我想知道全部。”
我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妈找我吃饭那天,她说你们家要送你出国,说我们不合适,说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“她后来告诉我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她说她当年话说重了,说你是个好女孩,说她后悔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三个月没回家吗?”
我摇头。
“因为我跟他们说,如果你不娶你,我这辈子谁都不娶。”
客厅里很安静,安静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们妥协了。”他说,“但已经晚了。你拉黑了我,我去你宿舍楼下等过,你不在。我打听你的消息,听说你换了工作,换了号码,换了城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