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次是和宋晚宁,不算。”他打断我,“这次是单独。”
我想说不。
但话到嘴边,变成:“几点?”
“七点,我来接你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会议室里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晚上七点,他准时出现在楼下。
我换了件衣服,不是职业装,是普通的衬衫和牛仔裤。下楼的时候他靠在车门上,看见我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上车。”
餐厅在三里屯,一家很安静的私房菜,藏在巷子深处。他订了包间,只有我们两个人。
菜上来的时候我发现,又是我爱吃的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家店?”
“问的陈姐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你什么时候问的?”
“昨天。”
昨天,他在公司楼下等我的时候。
“她告诉你了?”
“她说这是你最喜欢的餐厅。”
我没说话,低头吃菜。
他话不多,我话也不多。包间里很安静,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。
吃到一半,他突然问:“你还记得大学时候,我们常去的那家小店吗?”
记得。
怎么可能不记得。
学校后门那家苍蝇馆子,十块钱一份的盖浇饭,他每次都把肉夹给我。
“那家店还在。”他说,“我前段时间路过,老板娘还问起你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那个每次都把饭吃得很干净的小姑娘还来不来。”
我笑了一下,眼眶有点热。
“她说你们分手后,你有段时间经常一个人去,”他看著我,“坐角落里,吃完就走。”
我放下筷子。
“陆时琛——”
“我没别的意思,”他打断我,“只是想告诉你,那三年,我知道你也不好过。”
饭吃完了。
他买单,我们出门,上车。
回去的路上很安静,车窗外是北京的夜景,霓虹灯一盏一盏掠过。
他开得很慢,比平时慢很多。
到我楼下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
我解开安全带,准备下车。
“知然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我停下了。
“这一个月,”他说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我转头看他。
车内的灯没开,只有路灯的光照进来,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。
“说吧。”
他看著我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这一个月,我没有一天在演戏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陪吃饭,不是因为合约,是因为我想和你吃饭。陪出差,不是因为合约,是因为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。见家长,”他顿了一下,“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,当年的事,是我没处理好。”
“陆时琛……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当年你说分手,我以为你不爱我了。我以为那三年,你早就把我忘了。我以为你过得很好,不需要我。”
“可后来我才知道,你去见过我妈。后来我才知道,你拉黑我是因为怕自己忍不住找我。后来我才知道——”
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你和我一样,这三年没放下过。”
车里很安静,安静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“知然,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。我不是来让你难受的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——”
他转过头,看著我。
“我爱你。”
“从大学到现在,没变过。”
我看著他,说不出话。
他推开车门,下车,绕到我这边,拉开门。
“下来吧。”
我下来,站在他面前。
他低头看著我,眼睛里有光,是路灯映进去的,还是别的什么,我不知道。
然后他低下头。
轻轻的,在我额头上落了一个吻。
就像大学时那样。
那时候我们在图书馆门口告别,他总是这样,低头吻一下我的额头,说“明天见”。
我没躲。
但眼泪掉下来了。
他看见了,伸手帮我擦。
“别哭。”
“没哭。”
“哭也没事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我在呢。”
我站在原地,眼泪一直流。
他就站在那里,一直帮我擦。
最后他说:“上去吧,明天还要签合同。”
我点点头,转身走进单元门。
走到二楼的时候,我停下来,隔著窗户往下看。
他站在车边,没走。
擡头看著我的方向。
我没开灯,他看不见我。
但他一直站在那里。
手机响了。
他的微信:早点睡。
我回:你也是。
他:明天见。
我:明天见。
我站在窗边,看著他上车,看著车灯亮起,看著那辆黑色奔驰消失在夜色里。
然后靠著墙,慢慢坐下来。
额头上有他吻过的地方,还在发烫。
手机又响了。
陈姐:怎么样?
我打字:他表白了。
陈姐:你怎么说?
我没说话。
我什么都没说。
但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签约仪式安排在上午十点。
我八点半就到了公司,把方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。小王说我太紧张了,我说这是习惯。其实不是,我只是需要做点什么让自己别去想昨晚的事。
额头上他吻过的地方,到现在还在发烫。
九点半,我换上准备好的套装。藏蓝色,最正式的那套,珍珠耳钉,头发盘起来。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冷静专业,看不出昨晚哭过。
陈姐进来,靠在门框上看著我。
“准备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“他来了。”
我转头看她。
“楼下,”她说,“黑色奔驰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拿起文件夹往外走。
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,镜子映出我的脸。我对著那张脸说:许知然,今天是工作。别多想。
楼下,他站在车边。
西装,领带,袖扣,一切都完美得像杂志封面。看见我出来,他点了一下头。
“走吧。”
没提昨晚,没提那个吻,没提那三个字。
我松了一口气,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块。
会议室里,双方团队已经到齐。
我们在会议桌两边落座,他坐主位,我坐对面。中间隔著那份三个月的心血,和昨晚那句“我爱你”。
签约流程很顺利。方案过会,条款确认,最后一式两份的合同推到中间。他签字,我签字,交换,再签字。
快门声响起,记录下这个瞬间。
“恭喜许总。”他站起来,伸出手。
我握住他的手,一秒,两秒,然后松开。
“谢谢陆总。”
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会议室,他把合同递给助理,转头看向我。
“喝杯咖啡?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
茶水间没人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影。他接了两杯美式,递给我一杯。
“辛苦了。”
我接过来,捧在手里。
“这三个月,你们团队做得不错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他喝了一口咖啡,没说话。
阳光落在他肩膀上,勾勒出一道浅浅的金边。我看著那道光,突然想起大学的时候,他总是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,阳光也是这样照著他。
“陆时琛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的合约,”我顿了一下,“结束了吗?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杯子里的美式冒著热气,苦涩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任务完成了,”他说,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抬起头看他。
他没看我,低头看著手里的咖啡。
“什么?”
“合约结束了,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我看著他,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。
但他的表情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昨晚的温柔,没有那句“我爱你”,没有那个落在额头上的吻。
什么都没有。
我笑了。
不知道为什么,但就是笑了。
“好。”我把咖啡放下,声音比自己想像的平静,“再见,陆总。”
转身,往外走。
脚步很稳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一下,一下。
身后没有声音。
他没有叫住我。
走廊很长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我走过一扇又一扇窗,光线在身上明明灭灭。
走到电梯口的时候,眼泪掉下来了。
我伸手按电梯,手有点抖。
电梯门开了,里面有人,我没进去。
等电梯门关上,我靠著墙,眼泪一直流。
原来是假的。
昨晚那些话,那个吻,那三个字——全都是假的。
他只是在完成合约。
“任务完成了,你可以走了。”
七个字,把这一个月所有的一切都抹得干干净净。
我站直,拿纸巾擦脸,补了口红,深呼吸,等下一趟电梯。
电梯门再次打开,里面没人。
我进去,按了一楼。
手机在包里震动,我没看。
电梯一层一层往下,数字跳动,我看著那排数字,想起那天在深圳的电梯里,他问我“现在呢”。
现在呢?
现在我知道了。
现在什么都不是。
一楼到了,门打开,我走出去。
阳光很刺眼,我瞇起眼睛,走向路边。
身后突然有人喊我:“然姐!”
是小王。
他跑过来,气喘吁吁的:“你去哪?下午还有庆功宴呢。”
“你们去吧,”我拦了一辆计程车,“我有点事。”
上车,关门,报了家里的地址。
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话很多,一直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我没应声,看著窗外发呆。
手机又震了。
我拿出来看。
是陈姐:签完了?怎么样?
我打字:结束了。
她秒回:晚上过来吃饭?庆祝一下。
我:不了,累了。
她:行,明天公司见。
我没回。
把手机放回包里,继续看著窗外。
车窗外是北京的大街,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。有人在路边等公车,有人骑著共享单车经过,有情侣牵著手慢慢走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只有我觉得世界不太对。
回到家,关上门,我把包扔在沙发上,走进卫生间。
镜子里的女人妆花了,眼眶红红的,狼狈极了。
我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脸。
洗了很久。
出来的时候手机在沙发上震个不停。
我走过去,拿起来看。
是他的微信。
十几条。
我没点开。
直接把聊天记录删了。
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,扔在一边。
窗外阳光正好,照进客厅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亮。
我坐在那片光亮里,发了很久的呆。
与此同时,在会议室里。
所有人都走了,只剩下陆时琛一个人。
他站在窗边,手里还握著那杯没喝完的咖啡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
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任务完成了,你可以走了。”
这七个字是他说的。
可为什么说出来之后,难受的是他自己?
他低下头,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“订单本来就是你的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才是那个被留下的人。”
窗外,有飞机划过天空,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线。
他站在那里,看著那道白线慢慢消散。
手机响了,是助理打来的。
“陆总,下午的会三点开始,您——”
“取消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全部取消。”
他挂了电话,转身看著那间空荡荡的会议室。
她刚才站在这里,笑著说“再见”。
那个笑容,和三年前她说分手时一模一样。
他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然后拿出手机,给她发微信。
“知然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发出去了。
红色感叹号。
他被拉黑了。
第二天早上九点,我把辞职信放在陈姐桌上。
她看了一眼,没拿起来。
“决定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因为他?”
我没说话。
陈姐叹了口气,把辞职信推回来。
“我不收。”
“陈姐——”
“公司是你一手带起来的,客户是你跑的,团队是你带的,”她看著我,“这个订单刚签完,你就要走,你让别人怎么想?”
“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。”
“那你在乎什么?”
我看著她,说不出话。
她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
“知然,我知道你难受。但你不能每次难受就跑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三年前你跑了一次,跑了三年。这次还要跑吗?”
我低下头。
“我不跑,”我说,“我只是需要时间。”
“需要时间可以请假,不用辞职。”
我抬起头看她。
她笑了:“去吧,休息一阵。公司给你留著位置。”
我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出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回到办公室,开始收拾东西。
其实没什么好收的,电脑是公司的,文件归了档,私人物品就那么几样——一个杯子,一盆多肉,几本笔记本。
我把它们装进纸箱,小王站在门口看著。
“然姐,你真的要走?”
“休息一阵。”
“那还回来吗?”
我没回答。
他走进来,帮我把笔记本码整齐。
“昨晚我看见陆总的车停在公司楼下,”他小声说,“停了一夜。”
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。
“不关我的事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小王,”我打断他,“帮我把这个搬下去。”
他张了张嘴,没再说什么,抱起纸箱往外走。
我跟在后面,走过走廊,经过茶水间,路过会议室。
昨天就是在这里,他说“任务完成了,你可以走了”。
我加快脚步。
电梯里,小王一直偷看我。
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
“然姐,”他嗫嚅著,“我觉得陆总不是那种人。”
我没说话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。
小王抱著纸箱往外走,突然停住了。
“然姐……”
我抬头,看见他站在大门口。
陆时琛。
他还是昨天那身衣服,白衬衫皱了,袖口卷著,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色。像是没睡觉,又像是在这里站了一夜。
他看著我,眼睛里有血丝。
“知然。”
我没动。
小王回头看我,一脸为难。
“你先上去,”我对他说,“箱子放前台就行。”
小王走了。
大厅里只剩下我和他,还有前台小姑娘假装低头玩手机,耳朵竖得老高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你拉黑我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我只能来这里等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哑,像是很久没喝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