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没换城市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你换了公司,换了圈子,换了所有我能找到你的方式。”
他低下头,看著手里的水杯。
“这三年,我只能从你们公司的公众号看你。看你升职,看你带团队,看你越来越优秀。”
“所以你来看我?”
“嗯。”
“看了多少次?”
“你出差二十一次,我去了二十一次。”他抬起头,“剩下的时间,我就在北京。偶尔路过你公司楼下,偶尔——”
“偶尔什么?”
“偶尔在你家楼下停一会儿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多久了?”
“从去年开始。”他说,“有时候下班晚了,绕过来看一眼。看到你房间亮著灯,就走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原来这一年,他一直在。
原来那些我觉得孤独的夜晚,他就在楼下。
“陆时琛……”
“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变态,”他打断我,“但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。不打扰你,就是近一点。”
他放下水杯,站起来。
“时间不早了,你早点睡。”
我送他到门口。
他换了鞋,推开门,又回头。
“明天我还能来吗?”
我看著他。
走廊的灯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有期待,还有怕。
怕我拒绝。
就像他说的那样,他怕。
我点点头。
他笑了,是那种从眼睛里笑出来的笑。
“明天见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玄关,听著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然后走回客厅,站在窗边往下看。
他走出单元门,抬头看了一眼。
我看见他笑了。
然后他走向路边的车,上车,离开。
我拉上窗帘,拿出手机,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。
发了一条微信:到家说一声。
他秒回:好。
三分钟后:到了。
我回:早点睡。
他:你也是。
我放下手机,关灯睡觉。
闭上眼睛的时候,嘴角是翘著的。
第三天,他还在楼下。
我站在窗边,隔著窗帘往下看。
早上七点,他到了。手里提著早餐,抬头看了一眼我的窗户,然后靠在车门上等。
八点,我没下去。
九点,还没下去。
十点,我下楼了。
不是因为心软,是因为外面太阳太大,他站在那儿半个小时了,衬衫后背湿了一片。
推开单元门,他看见我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早。”
“你站了多久了?”
“刚到。”
“骗人。”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早餐纸袋,“七点就到了吧?”
他没说话。
“上去坐坐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上去坐坐,”我说,“外面太热了。”
他跟在我后面进门,这次比昨天自然了一点。换鞋的时候还知道把鞋子摆整齐,衬衫的袖口卷起来,露出小臂。
“坐吧。”
他去沙发上坐著,我进厨房倒水。
出来的时候,看见他在看茶几上那些机票。
我昨天没收起来,二十一张散在那儿,像一叠没寄出的明信片。
“你没收?”
“忘了。”
他把机票放下,接过水杯。
我坐在他对面,隔著茶几的距离。
“陆时琛。”
“嗯?”
“当年的事,你想知道多少?”
他看著我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全部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妈找我吃饭那天,她说你们家要送你出国,说我们不合适,说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。”
他没打断,安静地听著。
“她说得挺客气的,没说什么难听话。但意思我听懂了——我配不上你。”
“知然——”
“你让我说完。”
他闭上嘴。
“我回去想了一晚上,觉得她说得对。你家是书香门第,父母是大学教授。我家开小吃店的,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。你以后要出国,要读研,要做投资。我能干什么?我做销售,天天陪笑脸,一个月赚那点钱。”
我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所以我提分手了。与其等你以后后悔,不如我先放手。”
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我以为这样对你最好。我以为你很快就会忘了我。我以为——”
“你以为我会听他们的话出国?”
我抬起头。
他站起来,走过来,在我面前蹲下。
这样他就比我矮一点,我需要低头看他。
“我没出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和家里闹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找过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这三年——”
“我也知道了。”
他看著我,眼眶红了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不原谅我?”
我看著他,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因为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再来一次。”
他的表情僵住了。
“我怕今天说开了,明天又有人告诉我我们不合适。我怕你父母还是不同意。我怕三年后又来一次,那时候我三十一了,没力气从头再来了。”
话说完,我才发现自己在哭。
不是掉眼泪那种,是肩膀都在抖的那种。
他蹲在那里,看著我,没动。
然后他伸手,轻轻握住我的手。
“许知然,你听好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我,陆时琛,从大学到现在,没有一天放弃过你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三年前你提分手,我没放弃,只是不知道怎么找你。这三年你一个人在北京打拼,我没放弃,只是不敢打扰你。现在你坐在我面前,我更不会放弃。”
他握紧我的手。
“我父母那边,他们已经改变了。我妈亲口说的,她后悔当年那些话。我爸也说了,我的事我自己决定。”
“至于配不配得上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这三年,你从业务员做到销售总监,你带团队拿订单,你帮我拿下赵总那个案子。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优秀。”
“所以现在,你告诉我,谁配不上谁?”
我看著他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他伸手帮我擦,动作很轻,像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“知然,我从来没放弃过你。以前不会,现在不会,以后也不会。”
我哭出声了。
他把我搂进怀里,下巴抵在我头顶,手轻轻拍著我的背。
“好了,不哭了。”
我哭得更凶了。
他就那样抱著我,一直抱著,直到我慢慢平静下来。
从他怀里退出来的时候,我看见他胸前湿了一块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
他还是蹲在那里,看著我。
“还有什么想说的?”
我想了想,摇头。
“那我有话想说。”
我看著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许知然,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?”
客厅里很安静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落在他眼睛里。
他的眼睛里有光,有期待,有怕。
怕我拒绝。
就像我刚才怕的那样。
“陆时琛。”
“嗯?”
“那我们试试?”
他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”我一字一句,“那我们试试。”
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淡淡的、克制的笑。是那种从眼睛里、从嘴角、从整个脸上一点一点绽放出来的笑。
然后他把我搂进怀里。
很紧,紧到我快喘不过气。
“许知然,”他声音闷闷的,“这次不许再跑了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把脸埋在他肩膀上。
那天他在我家待了一下午。
我们把这三年的事都说了一遍。他说他怎么关注公司公众号,怎么看著我的照片发呆。我说我怎么拼命工作,怎么在深夜想他。
说到后来,两个人都笑了。
“我们是不是傻?”
“是。”
“傻到家了。”
“嗯。”
夕阳西下的时候,他走了。
临走前站在门口,低头看我。
“明天我来接你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许放鸽子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笑了,低头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。
就像大学时那样。
也像那天晚上在楼下一样。
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玄关,摸著额头,笑了。
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。
三年来第一次,没做梦,没半夜醒来,一觉到天亮。
早上七点,手机闹钟响了。
我伸手摸过手机,想给他发微信。
然后看见屏幕上有一条消息。
是他发的,凌晨三点。
“知然,对不起。”
只有五个字。
我愣住了。
回拨电话,关机。
再拨,还是关机。
我起床,走到窗边往下看。
楼下没有黑色奔驰。
路灯还亮著,照著空荡荡的停车位。
我打他公司电话,助理接的。
“陆总?他昨天请假了,说今天也不来。”
我挂了电话,站在窗边,手心开始出汗。
什么意思?
什么叫对不起?
昨天不是好好的吗?
我换了衣服下楼,打车去他家。
按门铃,没人应。
再按,还是没人。
隔壁邻居探出头:“找陆时琛?他昨天晚上出去了,到现在没回来。”
我站在门口,脑子一片空白。
拿出手机,把他从黑名单放出来之后发的消息从头翻到尾。
最后一条是他发的:到了。晚安。
时间是前天晚上十一点。
昨天下午我们还在一起,他说明天来接我吃饭。
晚上我给他发微信,他回了,聊到十一点。
然后——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凌晨三点,他发了一句对不起。
现在,他消失了。
我靠在门上,慢慢蹲下来。
手里握著手机,屏幕上还是那五个字。
对不起。
什么意思?
什么意思!
手机突然响了。
我赶紧接起来。
“知然?”
是陈姐的声音。
“陈姐,我——”
“你别急,”她打断我,“他刚才来公司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他去找你了?”
“不是找我。”陈姐的声音有点奇怪,“他来找我,问了一些事,然后就走了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你这些年怎么过的,问你有没有受委屈,问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“问如果他走了,你会怎么样。”
我的心往下沉。
“陈姐,他人呢?”
“走了,开车走的。我问他去哪,他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,他需要想清楚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站在原地,听著手机里的忙音。
走了。
他走了。
昨天说重新开始,今天他就走了。
我说那我们试试,他说这次不许再跑了。
然后他自己跑了。
我站起来,看著空荡荡的楼梯间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上,一格一格的。
就像这三年每一个早晨一样。
可这一次,我觉得冷。
早上七点,陆时琛把车停在许知然楼下。
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,看著那扇窗户。窗帘拉著,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。
昨晚他失眠了。
那条“对不起”发出去之后,他就后悔了。但他不知道怎么解释,不知道怎么说清楚,不知道怎么让她明白——他不是要跑,只是需要想清楚一件事。
想清楚自己配不配。
昨天下午从她家出来的时候,他满脑子都是她那句话:“我怕再来一次。”
她怕。
她怕他会放手,怕他父母还会反对,怕三年后又来一次。
他当时说得很好听——不会放弃,不会放手,不会让她再难受。
可回去之后,他开始想一个问题:他真的能做到吗?
他父母那边,现在是同意了。但以后呢?如果他们再有意见,他能像当年一样毫不犹豫站在她这边吗?
他这三年,确实没放弃过她。但那是远远看著,是不打扰,是安全距离。现在要真正在一起了,要面对现实了——他能处理好吗?
他想了一夜,没想出答案。
于是他发了那条消息,然后关机。
现在他来了。
不管答案是什么,他要当面告诉她。
下车,上楼,按门铃。
没人应。
再按,还是没人。
隔壁的门开了,一个大妈探出头。
“找许小姐?”
“对,请问她在吗?”
“走了,”大妈说,“昨天晚上就走了,拖个行李箱,说出差。”
陆时琛愣住了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七八点吧,我正看电视呢。”
他拿出手机,打她电话。
关机。
再打,还是关机。
他下楼,上车,直奔她公司。
前台的小姑娘认得他,表情有点复杂。
“许总?她今天没来,听说出差了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这……我不太清楚。”
“陈姐在吗?”
“在,但是——”
他已经进去了。
陈姐办公室门开著,看见他进来,叹了口气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“她去哪里了?”
陈姐看著他,没说话。
“陈姐,拜托。”
“云南。”陈姐说,“今天早上八点半的飞机。”
陆时琛看了一眼手表——七点四十。
“哪个航空公司?”
“陆时琛,”陈姐站起来,“你让她冷静几天不行吗?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看著她,眼眶红了。
“因为我怕她以为我又跑了。”
陈姐愣住了。
“我昨晚发了条消息,说了句对不起,然后关机想事情。她一定以为我后悔了,以为我昨天那些话都是假的,以为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陈姐沉默了几秒,然后报了航空公司名字。
“快去。”
他转身就跑。
从公司到机场,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。
陆时琛把油门踩到底,一路超车。手机导航一直在报“您已超速”,他没管。
八点十分,他冲进航站楼。
航班信息显示:飞往昆明的CA4171,正在登机。
他往安检口跑。
一路上撞了好几个人,说了无数句对不起,没停。
八点十五分,他看见安检口。
长长的队伍,人们正在排队过安检。
他扫了一眼,没看见她。
往前跑,跑到队伍最前面,被工作人员拦住了。
“先生,请排队——”
“我找人!”
他挣开工作人员,冲到安检口旁边,隔著栏杆往里看。
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,有坐著的,有站著的,有往登机口走的。
他一个个看过去。
没有。
没有她。
“先生!您不能进去!”
工作人员追上来了,旁边的保安也围过来。
他站在栏杆边,手抓著栏杆,指节发白。
她走了。
她又走了。
就像三年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