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他还在。
凌晨三点,她靠在窗边的墙上,腿已经站麻了。窗帘拉著,只留一条缝。她从那条缝里往外看,看见他把外套裹紧了一些,在路灯下跺了跺脚。
这几天降温了,夜里只有几度。
她拿起手机,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。最后发出去:“你上来吧。”
发完她就后悔了。
但他已经回了:“好。”
五分钟后,门铃响了。
程锦走过去开门,他站在门口,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,眼睛里有血丝,嘴唇冻得有点发白。他看著她,没说话。
她侧身让他进来。
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,光线昏黄。他站在门边,没往里走。她靠在衣柜上,离他两米远。
“说吧。”她说。
他看著她,声音哑得厉害:“程锦,当年的事,是我没用。我扛不住家里压力,没保护好你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你妈生病那段时间,我知道你需要我。可是我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我妈那时候天天闹,说要断绝关系,说要去医院找你妈谈。我怕了,我怕她真的去,怕她当著你妈的面说那些难听的话。”
程锦想起那段日子。妈妈在病床上躺著,每天睁眼就问“亦舟呢”,她只能说他工作忙。后来妈妈走了,也没再问过。
“所以你选择消失?”她声音很平,“选择不接电话,不回讯息,不辞而别?”
他低下头:“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。说实话,你会恨我。说谎话,我更做不到。”
“那你现在呢?”她看著他,“现在知道怎么面对了?”
他抬起头,看著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我不想再躲了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。她看著他,看著那张三年没见的脸,看著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。他瘦了,老了,眼睛里的光没以前亮了。
但那双眼睛还是看著她,跟以前一样。
“那笔钱呢?”她问。
他没说话。
“公司账上那笔钱,你拿走的那笔,去哪儿了?”
他沉默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:“陈亦舟,你告诉我,那笔钱去哪儿了?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她就站在那儿,看著他。等著他给一个解释,哪怕是一个谎言。只要他说,她可能会信。
但他没说。
“你不说是吧?”她声音开始发抖,“好,那你走吧。”
他抬起头:“程锦——”
“走。”
他没动。
她走过去打开门,站在门边,看著他。
他走过来,走到她面前,停住。很近,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寒气,能看见他睫毛上沾著的夜雾。
“程锦,”他声音很低,“再给我点时间。我会告诉你,全部告诉你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她看著他,没说话。
他抬手,想碰她的脸,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了。转身走出去。
门关上。
程锦靠在门上,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然后是电梯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。她滑坐在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不知道坐了多久,手机响了。
周敏发来一条讯息:“睡了吗?”
她没回。
周敏又发一条:“有个事,我一直没跟你说。当年那笔钱,我后来查了一下流向。”
程锦盯著屏幕,心跳漏了一拍。
周敏发来一张截图,是银行的转账记录。收款方是她妈妈住院的那家医院,金额是那笔钱的数字,时间是她妈妈手术前三天。
程锦看著那张图,手开始发抖。
她放大,再放大。确认那个账号,确认那个日期,确认那个数字。
没错。
那笔钱,转到了她妈妈的医院账户。
时间是她妈妈手术前三天,是他消失的前一天。
她把屏幕按灭,按亮,又按灭。站起来,走进卫生间,用冷水洗了把脸。看著镜子里的自己,脸色苍白,眼睛红肿。
手机又响了。
周敏:“你看到了吗?”
她没回。
周敏:“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诉你,但程锦,这三年你恨错人了。”
程锦靠著洗手台,手机掉在地上,屏幕还亮著。
她想起那天,她给他打了十七个电话,他一个都没接。她在医院走廊里走来走去,看著手术室的灯亮著,看著妈妈被推进去,看著时间一秒一秒过去。
那时候他在哪儿?
他在凑钱。
他在想办法救她妈妈。
而她,这三年一直在恨他。
她弯腰捡起手机,屏幕碎了,但还能用。她打开通讯录,找到他的名字,拨出去。
响了两声,接通了。
那边没说话,只听见呼吸声。
她张嘴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:“你在哪儿?”
程锦站在陈亦舟办公室门口。
天刚蒙蒙亮,公司没人。她从度假村打车回来,一路上握著那部屏幕碎掉的手机,看著那张转账截图,看了四十分钟。
门虚掩著,里面亮著灯。
她推开门。
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西装脱了,衬衫皱巴巴的,领口敞开两颗扣子。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,没在看,就那么拿著,听见门响抬起头。
看见是她,他愣了一下,站起来。
程锦走过去,把手机拍在桌上。
屏幕碎了,但那张图还能看清。收款医院,收款账号,金额,日期。每一个数字都清晰得像刀子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“解释。”她说。
他抬起头,看著她。眼睛里有血丝,下巴冒出青色胡茬,嘴唇干得起了皮。他就那么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“我没想瞒你一辈子,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“只是想等个合适的时机。”
“合适的时机?”她声音发抖,“什么叫合适的时机?等我彻底把你忘了?等我恨够了?还是等我妈从坟里爬出来问我这钱哪来的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退后一步:“站那儿说。”
他停住。
“钱哪来的?”
他沉默了几秒,开口:“我妈给的。”
程锦愣住。
“那天我回家拿东西,我妈跟我说,她知道你妈住院的事。她说家里可以出这笔钱,但有个条件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喉结滚动,“分手。”
程锦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,咚,咚。
“我没答应,”他说,“我跟她吵了一架,摔门出去。后来我爸打电话给我,说我妈气得住院了。我去医院看她,她当著我的面跟医生说,这个儿子白养了,为了个女人不要爹妈。”
他声音很平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“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。想了很多。想我们以后怎么办,想你妈的医药费怎么办,想我要是真跟家里断绝关系,能不能养活你。后来我想通了,什么都可以不要,但不能没有你。”
程锦看著他,眼泪开始往下掉。
“第二天我去找你,准备跟你说清楚,不管我妈同不同意,我们都在一起。结果你给我打电话,说医院下病危通知书了,手术费还差三十万。”
他看著她,眼睛红了。
“我没别的办法。我回去找我妈,跪下来求她。我说我可以分手,但钱必须给。她答应了。”
程锦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“钱转过去那天,我去找你。在医院楼下站了很久,没上去。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。跟你说实话,你会内疚一辈子。不跟你说实话,我做不到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没退。
“后来手术失败了,”他声音开始抖,“我更说不出口了。你妈走了,你那么难过,我怎么跟你说,那笔钱是我用分手换来的?你会不会觉得,是你妈用命换了我们分手?”
程锦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我想过,等你缓过来再跟你说。可你越缓越恨我,每次看见我,眼睛里都是刀子。我想,恨就恨吧,总比内疚好。起码你能好好活下去。”
他站在她面前,离她一步远。
“这三年,我每次想联系你,都忍住了。我想等自己把债还清,等自己有点资本,再站在你面前。可我越等越怕,怕你真的把我忘了,怕你爱上别人,怕这辈子再也没机会跟你解释。”
程锦抬起头,看著他。
他眼眶红透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没掉下来。
“程锦,对不起。我以为这样对你最好。”
她忽然抬手,打在他胸口。
一下。
“你凭什么——”
又一下。
“凭什么替我做决定——”
再一下。
“凭什么以为这样最好——”
他没躲,就那么站著,让她打。她越打越用力,眼泪甩得到处都是,声音劈了。
“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?每天睁眼就想你,闭眼就想你,想你是不是爱上别人了,想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骗我。我恨你恨得睡不著觉,可我又怕你真的把我忘了。”
她打不动了,抓著他衬衫领口,整个人往下滑。
他一把抱住她。
“对不起,”他声音哽咽,“对不起,程锦,对不起。”
她趴在他怀里,终于哭出声。三年了,她没这么哭过。妈妈走的时候她没哭,公司最难的时候她没哭,每一次想他想得受不了的时候她都没哭。她以为眼泪早就流干了。
可现在,她哭得像个孩子。
他抱著她,一手搂著她的腰,一手按著她的后脑勺,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。他的眼泪掉在她头发里,掉在她肩膀上,掉在她抓著他衬衫的手背上。
“对不起,”他一边掉眼泪一边说,“我不该瞒你,不该自己决定什么是对你好。程锦,对不起。”
她哭够了,推开他。
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,看著她。
她脸上全是泪,眼睛肿了,鼻子红了,狼狈得不像话。她就那么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“陈亦舟,”她声音哑得听不出来是自己,“你记住,以后再替我做决定,我一辈子不理你。”
他看著她,愣了一秒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著泪,带著这三年所有的委屈和想念,带著她说不清的心疼。
“好,”他说,“记住了。”
她就那么看著他,看著那张熟悉的脸,看著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,看著他眼睛里的光。
窗外的天亮了。
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,照在地板上,照在他身上。他站在那片阳光里,像以前每一次站在她面前一样。
她开口,想说什么。
手机响了。
周敏发来讯息:“你们俩跑哪儿去了?团建结束了,所有人都在找你们。”
程锦看了一眼,没回。
她把手机放下,看著他。
“我还没原谅你。”她说。
他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几年的事,没那么容易过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得慢慢还。”
他看著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好,”他说,“慢慢还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程锦。”
她停住,没回头。
“谢谢你愿意听我说。”
她站了一会儿,推门出去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。她走过去,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,靠在门上,闭上眼睛。
心跳很快。
手机又响了。
周敏:“你人呢?回个话。”
她打了几个字,发出去:“在公司。”
周敏秒回:“你跟陈亦舟一起回的?”
她没回。
周敏又发:“程锦,你别告诉我你们和好了。我这三年见证了你怎么过来的,你要是这么轻易就原谅他,我——”
她看著那行字,打了几句,删掉。最后只发了三个字:“慢慢来。”
周敏发了一堆问号。
她没再看,把手机扔在沙发上,整个人躺下去。
天花板是白色的,有一道细细的裂纹。以前她没注意过,今天才看见。
门被敲响。
三下。不轻不重,节奏均匀。
她没动。
又敲了三下。
“程锦,”他声音隔著门传来,“中午一起吃饭?我煲汤。”
她看著那道裂纹,没说话。
门外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脚步声远去。
她闭上眼睛。
孙总来的时候,程锦正在看邮件。
周敏敲门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:“孙总来了,没预约,人已经在会议室。”
程锦抬起头:“什么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