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知道,但看他那表情,不是好事。”
程锦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衣服。走到门口,停住,回头看周敏:“陈亦舟呢?”
“技术团队开会,我去叫他。”
“不用,”程锦说,“我先去会会他。”
会议室里,孙总坐在长桌对面,翘著二郎腿喝茶。看见程锦进来,他放下茶杯,笑瞇瞇地站起来:“程总,冒昧打扰,实在是有急事。”
程锦在他对面坐下:“孙总客气了,什么事让您亲自跑一趟?”
孙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她面前:“收购协议要加一条。”
程锦低头看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。
“核心团队稳定性条款,”孙总说,“要求创始团队在收购后三年内不得离职,否则视为违约,需赔偿收购金额的百分之三十。”
程锦把文件推回去:“孙总,这跟我们之前谈的不一样。”
“我知道,”孙总摊手,“但总部那边的意思,程总您理解一下。你们这种创业公司,核心竞争力就是人。人走了,我们买个空壳子没意义。”
“我可以签个人留任协议,”程锦说,“但团队其他人,我不能替他们做决定。”
“那不行,”孙总摇头,“我要的是整个核心团队。程总,你们技术总监、产品总监、运营总监,这几个关键岗位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程锦看著他,没说话。
门推开,陈亦舟走进来。
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,又看了一眼程锦的表情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孙总,”他说,“这个条款不合理。”
孙总笑瞇瞇地看著他:“陈总,您也是创始团队的一员,这个条款对您也有约束。”
“我知道,”陈亦舟说,“但技术总监老张孩子刚出生,老婆全职带娃,他不可能保证三年不换工作。产品总监小陈男朋友在深圳,她本来就在考虑要不要过去。运营总监李姐今年四十五了,她爸妈身体不好,随时可能回老家照顾。这三个人,哪个我们都留不住。”
程锦看著他,心里动了一下。
他说的这些,都是她知道的。但她没想到他都知道。
孙总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:“陈总对团队挺了解。”
“尽职调查的时候看过资料,”陈亦舟说,“孙总,您要的是公司稳定发展,不是把人拴死。这几个岗位,我们可以在协议里约定交接周期和替代方案。人走可以,但必须带出新人再走。这样既保证稳定,又给员工留余地。”
孙总沉默了一会儿,看向程锦:“程总怎么看?”
程锦看了一眼陈亦舟,然后对孙总说:“陈总的方案可行。交接周期三个月,新人达到考核标准再放人。违约金降到百分之十。”
孙总笑起来:“程总这是商量好的?”
程锦没说话。
陈亦舟也没说话。
孙总看看两人,收起文件:“行,我回去跟法务商量一下。三天后给你们答复。”
他站起来,程锦和陈亦舟也站起来。
送到电梯口,孙总忽然回头:“对了,陈总,你上次提的那个事,我跟总部沟通过了。他们说可以,但要加一个附加条件。”
陈亦舟脸色没变:“什么条件?”
“回头单独聊,”孙总进了电梯,“程总,再见。”
电梯门关上。
程锦转头看陈亦舟:“什么事?”
他没看她:“没什么,一些小细节。”
“陈亦舟。”
他停住脚步,回头看她。
她站在电梯口,隔著几步远:“你又要瞒我?”
他看著她,沉默了几秒,然后走回来。
“不是瞒你,是还没确定的事。确定了再告诉你。”
她看著他,没说话。
他也没说话。
就那么站著,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,偷偷看他们一眼,然后加快脚步走开。
“咖啡喝吗?”他忽然问。
她愣了一下。
“我刚煮的,”他说,“你办公室还是会议室?”
她看著他,想起以前每次开完长会,他都会问她这句话。后来他走了,她再也没喝过他煮的咖啡。
“办公室。”她说。
他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程锦回到办公室,坐在椅子上,看著电脑屏幕发呆。邮件还没回完,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五分钟后,门被敲响。
三下。不轻不重,节奏均匀。
“进来。”
他端著两杯咖啡进来,一杯放她桌上,一杯自己拿著。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没说话,就那么喝咖啡。
她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
还是以前的味道。苦,但回甘。他知道她喝咖啡不加糖不加奶,以前总说她自讨苦吃,后来煮的咖啡就越来越讲究,苦味后面总藏著一点甜。
“好喝吗?”他问。
她没回答,又喝了一口。
他看著她喝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又忍住。
手机响了,是周敏发来的消息:“员工群炸了,说你们在走廊对视,眼神能拉丝。”
程锦看了一眼,没回。
周敏又发:“还有,有人看见他给你送咖啡。程锦,你们是不是——”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他看她动作,问:“周敏?”
“嗯。”
“她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他笑了一下,没追问。
两个人就那么坐著,喝咖啡,偶尔看一眼对方,偶尔看窗外。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黄色的光。
一杯咖啡喝完,他站起来。
“晚上加班吗?”他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
“我煲汤,给你带一份。”
她看著他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
他点点头,开门出去。
门关上,她盯著那扇门看了很久。
下午三点,周敏冲进来。
“你看群了吗?”
程锦头也没抬:“没看。”
“你看看。”
程锦拿起手机,打开公司群。
消息已经刷到几百条。最新的一条是徐立发的截图,是他们中午在走廊说话的照片。光线很好,他看著她,她看著他,隔著几步远,但谁都看得出来那眼神不对。
下面评论:
“我赌一包辣条,程总陈总有情况。”
“他们以前是不是认识啊?”
“废话,大学同学。”
“大学同学多了,这眼神是大学同学的眼神吗?”
“我觉得他们以前肯定谈过。”
“+1”
“+10086”
“徐立你不是跟他们一起创业的吗?你知道内幕吗?”
徐立发了个捂嘴的表情:“我不敢说。”
下面一片哀嚎。
程锦放下手机,看著周敏。
周敏摊手:“别看我,不是我传的。你们自己不注意,怪谁?”
程锦没说话。
周敏在她对面坐下:“说真的,你们现在到底什么情况?”
程锦看著窗外,沉默了一会儿: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“就是不知道。”
周敏盯著她看了半天,叹口气:“行吧,不知道就不知道。反正你记住,不管怎么选,我站你这边。”
程锦看著她,笑了一下:“谢谢。”
周敏翻个白眼走了。
晚上七点,程锦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经过开放区时,看见陈亦舟那张桌子空著,电脑关了,椅子推进去。桌上放著一个保温桶,贴著便条:“趁热喝。”
她站在那儿,看著那个保温桶。
有人经过,跟她打招呼:“程总还没走?”
她嗯了一声,等那人走远,才走过去拿起保温桶。
回到办公室,打开,是山药排骨汤。热气冒出来,香味扑鼻。她拿起勺子,喝了一口。
手机响了。
陈亦舟:“喝了吗?”
她看著那三个字,打了几个字,发出去:“喝了。”
他秒回:“好。早点下班。”
她没回。
喝完汤,她把保温桶洗干净,放在一边。准备走的时候,门被敲响。
“进来。”
门推开,是孙总。
他站在门口,笑瞇瞇的:“程总还没走?正好,有几句话想跟您说。”
程锦请他进来坐下。
孙总没坐,站在窗边,看著外面的夜景:“程总,你们公司这几年不容易吧?”
程锦不知道他想说什么,没接话。
孙总转过身,看著她:“陈亦舟跟我提了个要求。”
程锦心里一紧。
“他要把自己那部分股份设成优先股,”孙总说,“投票权归你,收益权归他。也就是说,以后公司的事,他说了不算,你说了算。但他那份钱,一分不少拿。”
程锦愣住。
“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你才是公司的灵魂,他不想干预你的决策。”孙总看著她,“程总,这种要求我做了这么多年收购,第一次见。”
程锦没说话。
孙总走到门口,回头看她:“他还让我别告诉你。但我觉得,你有知情权。”
门关上。
程锦站在那儿,看著窗外的夜景。
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著,车流在楼下穿梭。远处的写字楼里,还有很多窗户亮著灯,很多人还在加班。
她拿起手机,看著那个名字。
打了几个字,删掉。又打了几个字,发出去。
“你在哪?”
他秒回:“公司楼下,刚准备走。”
她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
路灯下面,站著一个人,手里拿著手机,抬头往上看。
她看著那个人,看了很久。
手机又响了。
他问:“怎么了?”
她回:“没事。”
她看著那个人收起手机,往大门方向走过来。
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他站在外面。
看见她,他愣了一下:“下来干嘛?”
她没说话,把手里的保温桶递给他。
他接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,是她洗干净的那个。
“汤好喝吗?”他问。
她看著他,没回答。
电梯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
有人走出来,看见他们,愣了一下,加快脚步走了。
他就那么站在那儿,等著。
她开口:“陈亦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还有多少事瞒著我?”
他看著她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没了。”
她就那么看著他,看著那张熟悉的脸,看著那双眼睛里的光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没再问。
转身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看见他站在外面,手里还拿著那个保温桶,看著她,眼睛里有她说不清的东西。
程锦约徐立喝酒,选的是公司附近那家烧烤店。
周五晚上,店里人多,烟熏火燎的。她坐在角落,对著一瓶啤酒发呆。徐立姗姗来迟,进门就赔罪:“程总不好意思,刚才那个版本没测完,来晚了。”
程锦摆摆手,给他倒了一杯。
徐立接过来喝了,看著她:“程总,您找我出来是有什么事?”
程锦咬著肉串,没马上回答。等咽下去了,才说:“没事,就想找人喝酒。”
徐立松了口气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喝了两轮,话就多了。徐立开始抱怨产品经理需求改来改去,抱怨测试环境不稳定,抱怨周末又要加班。程锦听著,偶尔嗯一声,偶尔点点头。
第三瓶啤酒打开的时候,她开口了。
“徐立,你跟陈亦舟熟吗?”
徐立愣了一下:“陈总?还行吧,他这几天经常找我们技术团队聊天。”
“聊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