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对面,他松开手。
程锦退后一步,站在那儿,心跳得厉害。
他没看她,低头检查自己的手。刚才抓绳子太用力,掌心勒出一道红印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他转身往前走。
晚上烧烤,员工们围著炉子坐了一圈。程锦被周敏按在中间,左边是徐立,右边是空位,空位旁边是陈亦舟。
她盯著那个空位,没说话。
他端著盘子过来,坐下。
肉在炉子上滋滋作响,烟熏得人眼睛疼。徐立开了啤酒,给每个人倒了一杯。程锦接过来,喝了一大口。
有人开始问问题,团建保留节目,真心话大冒险那套。
“程总,”新来的小姑娘胆子大,“您跟陈总以前真的只是大学同学吗?”
程锦咬著肉串,没马上回答。
陈亦舟低头翻肉,也没说话。
“对啊,”旁边有人接话,“刚才定向越野,我看见陈总拉您过桥,那动作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”
“就是就是,配合太默契了。”
程锦放下肉串,拿起啤酒喝了一口:“大学同学,一个社团的。”
“什么社团?”
“创业社。”
“哦——”众人起哄,“原来是革命情谊。”
陈亦舟还是没说话,把烤好的肉夹到她盘子里。动作太自然,自然到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程锦看著盘子里的肉,没动。
周敏在旁边咳了一声:“来来来,喝酒喝酒。”
话题被岔开,大家开始聊别的。程锦松了一口气,低头吃那块肉。
火候正好,是他以前最拿手的。
她抬起头看他,他正在跟徐立说话,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。不知道说了什么,徐立笑得很大声,他也跟著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短,但比下午那个自然多了。
烧烤快结束的时候,大部分人都喝得差不多了。徐立已经趴在桌上,嘴里念念有词。周敏在跟财务的小姑娘划拳,输了就喝,已经输了三轮。
程锦靠在椅背上,看著天上的星星。郊区的空气好,能看见很多城里看不见的星星。她找了半天,没找到北极星。
旁边的人动了一下。
陈亦舟凑过来,指著天空一个方向:“那儿。”
她顺著他手指看过去,看见那颗最亮的星。
“还认得?”她问。
“你教我的,当然认得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们就那么仰著头,看星星。周围很吵,划拳的,唱歌的,发酒疯的。但那一片喧嚣好像跟他们没关系,他们就那么坐著,中间隔著二十公分的距离,谁都没动。
有人问了一句:“程总,您跟陈总认识多久了?”
程锦回神,看著那个问问题的实习生。小伙子刚毕业,眼神干净,是真的好奇。
“八年,”她说,“大学就认识了。”
“那很久啊,”实习生说,“八年,比我们公司都久。”
陈亦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旁边有人起哄:“陈总,说说呗,程总大学时候什么样?”
他放下酒杯,看著对面那堆人,嘴角动了动:“跟现在一样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嘴硬,心软。”
程锦在旁边踢了他一脚。他没躲,反而笑了。
那笑容让程锦愣了一下。她很久没看见他这么笑了,不是这几天那种客气的、克制的、保持距离的笑,是以前那种,眼睛里有光的笑。
周围的人还在起哄,问东问西。她没听进去,就看著他那笑容一点一点收回去,变回这几天熟悉的样子。
烧烤结束,大家散伙回房间。程锦走在最后面,夜风吹过来,带著山里的凉意。她把外套裹紧,低头看脚下的路。
旁边有人跟上来。
陈亦舟走在她旁边,也没说话。
路灯很暗,隔很远才有一盏。走到两盏路灯中间那段最黑的地方,他忽然开口。
“今天那个问题,你还没回答完。”
她脚步顿了一下,继续往前走:“哪个问题?”
“大学同学。”
“没什么好回答的。”
他停下来。
她也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他走过来,走近了,走得很近。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和烟熏味。
“同学?”他声音很低,带著一点沙哑,“睡一张床的那种?”
她愣住了。
心跳漏了一拍,然后疯狂跳起来。
她张嘴想说什么,反驳他,骂他,或者转身就走。但她动不了,就那么站在那儿,看著他。
黑暗里,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程锦,”他说,“我没忘。你呢?”
她没回答。
手机响了。
不是她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,脸色变了。
那一瞬间,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,剩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不是惊讶,不是愤怒,是更复杂的,她来不及分辨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他抬起头,看著她,声音很平:“我妈来了。”
他妈妈来了。
程锦站在那条黑暗的路上,看著陈亦舟的脸。手机屏幕的光照著他,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。她从那半明半暗里读出一些东西,不是慌张,是更沉的什么。
“你去吧,”她说,“我回房间。”
他没动,看著她。
“程锦——”
“不用解释,”她打断他,“你妈来看你,跟我没关系。”
说完她转身就走。
走了几步,听见他在身后说:“明天我送她走,不会影响公司的事。”
她没回头。
回到房间,程锦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。周敏还没回来,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。她打开电视,随便换了个台,声音开得很大,盖过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躁。
手机响了。
她看了一眼,陌生号码,归属地是她老家。
接起来,那边沉默了几秒。
“程锦吗?”
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老了,哑了,但她听出来了。
陈亦舟的妈妈。
“阿姨好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不像话。
“你在哪个房间?我想跟你聊聊。”
程锦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,”陈母说,“就几分钟,说完我就走。”
程锦报了房间号。
挂了电话,她站在窗前,看著外面的夜色。度假村的灯光星星点点,远处有人在放烟花,劈里啪啦的声音隔著玻璃传进来,闷闷的。
门铃响了。
她走过去开门。
陈母站在门口,比三年前老了许多。头发白了,眼角皱纹深了,身上的衣服是普通的棉布,没有一点当年那个贵妇人的影子。她手里提著一个保温桶,看见程锦,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著点小心翼翼。
“打扰你了,”她说,“能进去吗?”
程锦侧身让开。
陈母走进来,把保温桶放在桌上:“我自己煲的汤,你喝点。亦舟说你这些年胃不好。”
程锦站在门边,没动。
陈母转过身,看著她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
程锦愣住。
她设想过很多次再见到陈母的场景。或许是道歉,或许是解释,或许是像当年那样高高在上地说“你们不合适”。唯独没想到是这样,一个老人站在她面前,红著眼眶说辛苦你了。
“阿姨,”她开口,“您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恨我,”陈母打断她,“应该的。当年是我逼亦舟分手的,是我说你配不上我们家,是我让他做选择。”
程锦没说话。
“那时候我觉得,我们陈家什么条件,他应该找个门当户对的。你家里那样,妈妈又生病,以后都是拖累。”陈母声音发抖,“我跟他说,要嘛分手,要嘛断绝关系。我以为他会听我的,他从小就听话。”
窗外烟花还在响,一簇一簇的光从玻璃上映进来。
“他没听,”陈母说,“他说什么都可以不要,就要你。我气疯了,说那你就滚出去,别花家里一分钱。他真的走了,搬去你那儿住。”
程锦记得那段日子。三十平的出租屋,夏天没空调,冬天没暖气,他每天骑一个小时自行车上下班。她问他苦不苦,他说不苦,有你在哪儿都好。
“后来呢?”她问。
陈母低下头:“后来他爸投资失败,破产了。那些以前围著我们转的人,一夜之间全不见了。我打电话借钱,没人接。我去找亲戚,人家关门不见。”
她抬起头,看著程锦:“那时候我才知道,当年我嫌弃你家里条件不好,嫌弃你妈妈生病拖累,可轮到我自己,连一个愿意借钱的人都没有。亦舟那些天到处想办法,后来拿回来一笔钱,说是他借的。我问他借谁的,他不说。”
程锦心里一紧。
那笔钱。
“我以为是他朋友帮忙的,没多想。后来他爸情况稳定了,我问他那笔钱还了没有,他说不用还。我才觉得不对劲。”陈母看著她,“程锦,他当年是不是动了你们公司的钱?”
程锦没回答。
陈母眼泪掉下来:“我猜到了。后来我偷偷翻他东西,看见他写的还款计划。他这三年,一边还债一边攒钱,没谈过恋爱,没买过一件新衣服。上次我来,看见他住在公司,问他怎么不租房,他说省钱。”
她从包里掏出纸巾,擦了擦眼睛。
“我对不起你,也对不起他。要不是我当年那样,你们早该结婚了,孩子都会打酱油了。”
程锦站在那儿,听著这些话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陈母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:“程锦,我不求你原谅我,就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。亦舟这些年过得不好,我看得出来。他心里一直有你,从来没放下过。你们要是还能重新开始,就重新开始吧。要是不能,也是我们家欠你的。”
她说完,转身要走。
“阿姨,”程锦叫住她,“汤。”
陈母愣了一下。
程锦走到桌边,打开保温桶,热气冒出来,是山药排骨汤。她以前最爱喝的,陈亦舟给她煲过很多次。
她拿起勺子,喝了一口。
陈母看著她,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谢谢你,程锦。”
程锦没说话,一口一口把汤喝完。
陈母走了以后,她坐在床边,看著那个空了的保温桶。
手机响了。
陈亦舟:“你在哪?我妈走了,我去找你。”
她没回。
他又发一条:“她跟你说什么了?不管说什么,都别当真。”
程锦看著那行字,打了几个字,发出去。
“所以你妈当年说的是真的?你为了公司放弃我?”
发完她把手机扔在床上,走到窗边。
烟花放完了,外面安静下来。夜色很深,远处的山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她站在那儿,等著手机响。
响了。
她走过去拿起来。
陈亦舟:“你在哪?我当面跟你说。”
她没回。
他又发:“程锦,不是那样的。”
她还是没回。
第三条:“我在你楼下。”
程锦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路灯下面站著一个人,抬头往上看。隔著六层楼,看不清表情,但她知道那是他。
手机又响了。
“下来,我跟你说清楚。全部。”
程锦没下去。
她就站在窗边,看著路灯下那个人。隔著六层楼,隔著夜色,隔著那些说不清的过往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会放弃,会转身离开。但他没有,就那么站著,偶尔低头看手机,偶尔抬头看她的窗户。
手机又响了。
“外面冷,你先回去睡觉。明天再说。”
她没回。
凌晨一点,他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