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傅深年,”她说,“你是不是傻?”
他笑了一下:“是。”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也没说。
两个人站在医院走廊里,凌晨一点半,四周很安静。他左手臂缠着纱布,她右手掌贴着创可贴。
他突然说:“我送你回家。”
她说:“你手这样了还送我?”
他说:“叫车,不用手开。”
姜晚被他逗笑了一下,笑着笑着又想哭。
她说: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,回头看她。
“姜晚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我还能等吗?”
姜晚看着他,看着他认真的眼神,看着他缠着纱布的手臂,看着他身上那件染了血的衣服。
她没回答。
但她伸手,轻轻拉了拉他没受伤的那只手。
急诊室的灯很白。
姜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傅深年被推进去缝针的时候说“你回去”,她说“不回”。他说“很晚”,她说“等着”。他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话。
门开了个小缝,她看见里面的灯光,听见医生说话的声音,听不清说什么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掌心的创可贴边缘有点翘,她按了按,又按了按。
凌晨两点,门开了。
傅深年走出来,左手臂上缠着新的纱布,比之前更厚。他脸色还是白的,但看见她的时候扯了扯嘴角,像是想笑。
她说:“缝好了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纱布很白,缠得整整齐齐,但她知道下面是什么。十七针。医生说的。
他说:“走吧,送你回去。”
她说:“你住哪儿?”
他愣了一下。
她说:“你手这样,晚上换药怎么办?”
他说:“我自己可以。”
姜晚看着他,没说话。然后她转身往护士站走。他跟上来,问干嘛。她说问问能不能留观。
护士说可以,但只能一个人陪。姜晚说好,然后看着他。
他说:“真不用。”
她说:“傅深年。”
他闭嘴了。
病房是三人间,另外两张床空着。他坐在床边,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你回去吧,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她说:“请假。”
他说:“没必要。”
她看他一眼。他闭嘴了。
凌晨三点,病房里很安静。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淡黄色。她看着他的手臂,看着纱布边缘露出的一小截皮肤,那里有点肿。
她问:“疼吗?”
他说:“不疼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他改口:“一点点。”
姜晚没说话。她想起刚才在外面,他按着那个人的时候血一直往下滴。她想起他回头朝她喊“报警”的时候,手臂上全是血。她想起医生说“伤口很深,差一点就伤到筋”。
她说:“傅深年。”
他说:“嗯?”
她说:“你以后别这样了。”
他说:“哪样?”
她说:“冲出去。他有刀。”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说:“你要是出事了,我怎么办?”
这话说出口,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姜晚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上的创可贴。心跳很快,快到她觉得他能听见。
他开口,声音很轻:“你担心我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
她没说话。
他说:“姜晚,你看着我。”
她没动。
他说:“姜晚。”
她抬起头。
他看着她,眼眶有点红。病房里光线很暗,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她不敢看。
他说:“我为什么每天都在,你知道吗?”
她没说话。
他说:“我怕你出事。三年前我没能在你身边,三年后我不想再错过任何一次。”
她的喉咙发紧。
他说:“你问我怎么知道你那天会出事,我说我每天都在,只是你不知道。你加班到几点,我就等到几点。你叫的车什么颜色,我记着。你上楼的时候灯亮到几点,我也记着。”
她眼眶热了。
他说:“姜晚,我知道你没原谅我。没关系,我可以等。但我得确保你平安。你出任何事,我都受不了。”
她开口,声音有点抖:“傅深年。”
他说:“嗯?”
她说:“你知不知道我会担心?”
他愣住了。
她看着他,眼泪掉下来。她没擦,就那么看着他。
“你冲出去的时候,我看见那把刀划过去,我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你按着他的时候血一直流,我不敢看,又不能不看。医生说十七针,我在外面数着,一针一针,每一针都像扎在我身上。”
她哭了。
“你问我担不担心,你说呢?”
他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,想碰她的脸,手停在半空中。
她没躲。
他的手轻轻落在她脸上,拇指擦过她的眼泪。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疼她。
她说:“傅深年。”
他说:“嗯?”
她说:“我还没原谅你。”
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她说:“但我担心你。”
他看着她,眼神很软。
病房里很安静。窗外有风吹过,树叶沙沙响。凌晨三点半,这个世界好像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:“姜晚。”
她说:“嗯?”
他说:“这次可以重新开始了吗?”
姜晚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他脸上的疲惫,看着他缠着纱布的手臂。眼泪还在流,她没说话。
他也没催。
他就那么看着她,手还停在她脸侧,指腹轻轻擦着她的眼泪。
她没躲。
过了很久,很久,她开口想说点什么。但话没出口,眼泪又涌出来了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然后他伸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没用力,只是拢着,怕碰到她的伤。他下巴抵在她头顶,声音从胸腔传过来,闷闷的:
“别哭了。”
姜晚的脸埋在他胸口,闻见消毒水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血的味道。她听见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很稳。
她没推开他。
过了很久,她听见他说:“姜晚,你还没回答我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也没再问。
天亮的时候姜晚醒了。
她发现自己靠在病床边,身上盖着一件外套。傅深年还在睡,脸色比昨晚好一点,眉头皱着,像是做梦。
她轻轻站起来,把外套盖回他身上。他动了一下,没醒。
她去护士站问了换药时间,去楼下买了粥,回来的时候他刚醒。看见她,他愣了一下,然后看了看窗外。
“你没走?”他问。
她说:“买了粥。”
他接过粥,喝了一口,抬起头看她。
她知道他想问什么。昨晚那个问题,她没回答。
她说:“你先养伤。”
他看着她,点点头。
那天下午他出院,她送他回家。到四楼的时候她站在他门口,说: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
他愣了一下。
她说:“你手这样,怎么做饭?”
他说:“可以叫外卖。”
她看他一眼,没说话,开门进了自己家。
晚上六点,她端着做好的饭敲他的门。他开门的时候表情有点惊讶,但没说什么,侧身让她进去。
那是她第一次进他的房子。
格局和她的那边一样,但装修完全不同。他的很简洁,灰白调,家具很少,但每一样都很讲究。客厅的落地窗前放着一张书桌,上面摆着电脑和一沓图纸。
她把饭放在餐桌上,说:“吃吧。”
他坐下,用右手拿筷子。左手臂缠着纱布,动作有点不方便。她看着他把菜夹起来,又掉下去,夹起来,又掉下去。
她站起来,去厨房拿了勺子递给他。
他接过去,说:“谢谢。”
她坐在对面,看他用勺子吃饭。
接下来一周,她每天都去。
早上出门前给他发消息,问想吃什么。晚上下班回来做了饭端过去。吃完饭帮他换药,看着护士教的那几个步骤,消毒,涂药,换纱布。第一次换的时候她手有点抖,他说“我自己来”,她说“别动”,他就没动了。
换完药她把垃圾收走,把碗洗了,然后回自己家。
第二天再来。
周三是这样,周四也是这样,周五还是这样。
周六晚上,周舟打电话来。
“你这周在干嘛?发消息都不回。”
姜晚说:“加班。”
周舟说:“加什么班?你们项目不是交了吗?”
姜晚没说话。
周舟说:“姜晚,你老实交代。”
姜晚沉默了两秒,说:“他受伤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,然后爆发出一阵尖叫:“什么玩意儿?他受伤了关你什么事?你在他那儿?”
姜晚说:“我在家。”
周舟说:“那他受伤了你怎么知道?”
姜晚说:“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周舟说:“你在现场?你们在一起?姜晚你给我说清楚!”
姜晚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。周舟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姜晚,你现在每天给他做饭?”
姜晚说:“嗯。”
“换药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手不方便?”
“嗯。”
周舟又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们现在什么情况?”
姜晚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周舟说:“什么叫不知道?”
姜晚说:“就是……没确认。”
周舟说:“那你每天去干嘛?”
姜晚说:“他手伤了,没人照顾。”
周舟说:“他以前没你也活了三年。”
姜晚没说话。
周舟叹了口气:“姜晚,你跟我说实话,你现在怎么想的?”
姜晚靠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。她怎么想的?她也不知道。
她说:“我在想怎么说。”
周舟问:“说什么?”
姜晚没回答。
挂了电话,她坐了一会儿,然后起身去对门。
他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文件,像是刚在忙。看见她,他说:“今天怎么这么晚?”
她说:“接了个电话。”
他侧身让她进去。她走进客厅,看见书桌上摊着图纸,电脑开着,咖啡杯里的咖啡已经凉了。
她去厨房给他倒了杯热水,端出来放在桌上。然后她看见书桌旁边有个文件夹,灰色的,很厚,上面什么也没写。
她没在意,去沙发坐下。
他走过来,坐在她旁边。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。
她说:“药换了吗?”
他说:“还没。”
她说:“拿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