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晚说:“所以你就替我决定了?”
他抬起头。
她说: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不能陪你吃苦?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因为你有困难就离开?你问过我吗?”
他说:“不用问。我知道你会留下。正因为你会留下,我才不能让你留下。”
姜晚的喉咙发紧。
“你那一年怎么过的?”她问。
他顿了一下,说:“就那样。卖房子,借钱,跑项目。最难的时候三天没吃饭,老胡硬塞给我五千块钱。后来熬过来了,项目成了,债还完了,公司慢慢走上正轨。”
姜晚问:“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?”
他说:“找了。”
她一愣。
他说:“公司稳定之后我找过你。你搬家了,手机换了,所有联系方式都换了。我问了周舟,她说你不想见我。”
姜晚想起那段时间。她换手机号,搬家,删掉所有社交账号,像逃一样离开那座城市。她以为他不在乎,她以为他早就忘了她。
她说:“我以为……”
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沉默。
客厅里只听得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两点半了。
姜晚看着他,看着他的侧脸,看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。手腕上那条新手绳,她亲手编的,颜色还那么新。
她问:“那你现在呢?”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现在我有资格了。”他说,“但你愿不愿意?”
姜晚没说话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和三年前一模一样。只是多了点什么,又少了点什么。多的她看不懂,少的她不敢想。
她问:“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”
这句话说出口,她眼眶就热了。
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不能陪你吃苦?你凭什么替我说我不愿意?你问过我吗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傅深年,我等过你。你加班的时候我等过,你不回消息的时候我等过,你忘记我生日的时候我也等过。我等的是你有一天能回头看看我,看看我还在不在。结果呢?结果你直接替我做了决定,把我推开。”
她哭了。
她不想哭的,但忍不住。三年的话堵在心里,今晚终于说出来了。
“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?”她说,“我每天想你是不是根本不爱我,想你是不是早就想分手了,想我是不是哪儿做得不够好。我想了三年,想不明白。结果你现在告诉我,是因为你破产了?因为你不想让我吃苦?”
他看着她,眼眶又红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姜晚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看着她说:“对不起,姜晚。那时候我只想着不能拖累你,没想过你的感受。你说得对,我凭什么替你做决定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。
姜晚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。
她突然说:“你站住。”
他停下来,回头。
她站起来,站在原地没动。眼泪还在流,她没擦。
“傅深年。”她说,“我还没原谅你。”
他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打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
姜晚站在客厅里,听见对门的开门声,关门声。然后安静了。
她慢慢坐回沙发上,把脸埋进手里。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,止不住。
刚才她说了什么?我还没原谅你。
没原谅,然后呢?
她不知道。
凌晨三点,她躺回床上,闭着眼睛。脑子里全是他刚才说的话。破产,负债,医院,三天没吃饭。他最难的时候,她在干什么?她在恨他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早上七点,她醒了。睡了三小时,眼睛肿得睁不开。她去洗手间用冷毛巾敷了半天,才勉强能看。
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对门。门关着,没声音。
她下楼,去公司。
一整天心不在焉。开会走神,画图画错,项目经理问话她答非所问。下班的时候周舟发消息来:昨晚怎么了?我右眼皮一直跳。
姜晚回:没事。
周舟:有事你就说。
姜晚没回。
晚上七点,她到家。楼道里很安静,对门的门还是关着。
她开门进屋,换鞋,放包,去厨房做饭。煮了面,吃了两口,放下。坐在沙发上发呆。
八点的时候她听见对门有动静。开门的声音,脚步声,然后安静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从猫眼看出去。楼道里空的。
她又坐回去。
九点,门铃响了。
她走过去,从猫眼看。是外卖员,手里拎着袋子。
她开门,外卖员说:“姜女士是吗?您的外卖。”
她说:“我没点。”
外卖员看了看单子:“傅先生给您点的。”
姜晚接过袋子,关上门。打开一看,是一碗粥,还有一盒小菜。袋子里有张便签,手写的:
“你昨天没睡好,今天别做饭了。早点睡。——傅”
姜晚看着那行字,眼眶又热了。
她把粥喝完,把便签收进抽屉里。
那天晚上她没失眠。睡得很好,一觉到天亮。
第二天早上,姜晚出门的时候愣了一下。
门口空荡荡的。没有花,没有牛皮纸,没有手写的便签。
她站在那儿看了三秒,然后锁门下楼。
等电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。七点二十,没有消息。电梯到了一楼,她走出去,外面天阴着,像是要下雨。她没带伞。
一整天她都在看手机。
开会的时候看,画图的时候看,中午吃饭的时候也看。手机很安静,没有他的消息,没有他的电话,连公司群里都没人说话。
下午三点,项目经理问她那个方案什么时候能交。她说后天。项目经理说好,然后看着她,问:“姜晚,你没事吧?”
姜晚说没事。
项目经理说:“你今天画错三处了,我刚让实习生帮你改过来的。”
姜晚说对不起。
下班的时候六点半。她走出写字楼,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眼。没有他。门口停着几辆车,都不是出租车。她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,不知道自己等什么。
然后她拦了一辆车,回家。
四十分钟后车停楼下。她付钱下车,往单元门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看见一个人站在楼道里。
傅深年靠在墙上,手里空空的。看见她,他站直了。
姜晚停下脚步。
他说:“花今天没买。”
姜晚没说话。
他说:“不知道你还要不要。”
姜晚看着他。他穿着昨天那身衣服,衬衫有点皱,像是没换过。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,没睡好。
她说:“你傻不傻?”
他说:“你不原谅,我继续追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接,直接到姜晚不知道怎么接。她站在楼道口,他站在楼道里,两个人隔着两三米的距离。外面天已经黑了,楼道灯亮着,照在他身上。
她听见自己说:“那你就追吧。”
说完她就愣住了。
他也愣住了。
两个人对视了三秒,谁都没动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笑。不是礼貌的笑,不是克制的笑,是真的笑。眼睛弯起来,嘴角上扬,整个人都松弛下来。
他说:“好。”
姜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说:“那你别跑。”
姜晚说:“我没跑。”
他指了指她身后:“你公司在那边,你往家走干嘛?”
姜晚回头看了一眼。她刚才走的方向确实是回家的方向,但他说的是对的,她现在应该转身往马路边走——她下车的地方是楼门口,她要回家,当然是往里走。
她反应过来他在逗她。
她说:“傅深年。”
他说:“嗯?”
她说:“你是不是有病?”
他说:“有。三年了,一直没好。”
姜晚被他噎住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干脆不理他,转身往楼道里走。他跟在她身后,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。
她上楼梯,他也上楼梯。她到四楼,他也到四楼。
她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他。他站在自己家门口,手插在裤兜里,看着她。
她说:“你跟着我干嘛?”
他说:“我也住这儿。”
姜晚没话说了。她进屋,关门,靠在门板上。
心跳很快。
她刚才说什么来着?那你就追吧。她为什么说这个?她怎么想的?
她走进客厅,坐下,又站起来,去倒了杯水。喝水的时候手机响了,是他的消息:
“明天有花吗?”
姜晚看着那四个字,打了半天字,回了一个:“不知道。”
他回:“那我看着办。”
姜晚放下手机,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。
她赶紧抿住,去洗澡。洗澡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他刚才那个笑。洗完了擦头发,又看见手机亮了。
还是他:“晚安。”
她没回。
躺到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十一点。她又放下,又拿起,又放下。
最后还是回了:“嗯。”
发完她就后悔了。嗯什么嗯?嗯是晚安的意思吗?嗯也太敷衍了吧?
她正想把那条消息撤回来,他回了一个表情。就是一个普通的笑脸,系统自带的那个。
姜晚看着那个笑脸,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。
第二天早上,她出门的时候门口有花。
还是桔梗,还是牛皮纸。便签上写的是:“今天多云,适合带伞。”
姜晚弯腰拿起花,发现花下面压着一把伞。黑色的,长柄,不是新的,是她上周还回去的那把。
她把伞拿出来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拿着花和伞,锁门下楼。
到一楼的时候她看见他站在单元门口,手里拿着车钥匙。她走过去,他把伞从她手里拿过来,撑开,递给她。
她说:“我有伞。”
他说:“这把大。”
姜晚看着头顶那把黑伞,又看了看自己包里那把折叠伞,没说话。
他把她送到小区门口,看她上了地铁。她进站的时候回头,他还站在那儿,隔着栅栏门,朝她挥了挥手。
那天她没看手机。不是因为不想看,是因为太忙。项目赶,一整天都在开会画图改方案。到下午五点才喘口气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
有一条他的消息,中午发的:“中午吃什么?”
她回:“现在才看到。”
他秒回:“忙完了?”
她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晚上几点下班?”
她想了想,回:“不知道。”
他说:“那我等着。”
姜晚看着那三个字,不知道他说的“等着”是等什么。等她下班?等她消息?等她……
七点,她下班。出写字楼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。
他把牛奶递过来,说:“先喝。”
姜晚接过牛奶,暖的。
她说:“你怎么知道我这个点下班?”
他说:“不知道。等了一会儿。”
她没问等了一会儿是多久。
两个人站在写字楼门口,她喝牛奶,他站在旁边看手机。喝完她把杯子扔进垃圾桶,他说:“走吧。”
她说:“去哪?”
他说:“回家。”
这两个字说出来,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姜晚假装没注意,往路边走。他跟上来,说:“我叫车了,还有两分钟。”
她说:“我叫就行。”
他说:“已经叫了。”
车来了,他打开后座车门,让她先上。她坐进去,他也坐进来,关上门。
司机问:“去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