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手机放下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他缩手的那个动作。
那么快,那么自然。
姜晚后悔了。
从周六早上睁开眼的那一刻起,这三个字就在脑子里循环播放。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,把昨晚的画面过了一遍——她说“我帮你修”,他说“不用麻烦”,她说“材料还在”,然后她关门逃跑。
什么材料还在。什么当年编的时候多买了一卷线。
她是不是疯了?
姜晚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闷得她喘不过气,她翻回来,继续盯着天花板。
周舟说得对。这种人就是闲的。她不搭理他就完了,为什么要说帮他修手绳?那是她送的东西,她亲手编的,她现在要帮他修——这算什么?
九点半,她起床洗漱,决定当这件事没发生过。如果他不来要,她就不提。如果他来要,她就说——说什么?说那天晚上是梦游?
十点一刻,门铃响了。
姜晚在客厅里僵住。
门铃又响了一声。
她走到门口,从猫眼往外看。傅深年站在门外,穿着浅灰色的卫衣,手里拿着那条手绳。
她没开门。
他就站在那儿等着。
三十秒后,她打开门。
他把手绳递过来,说:“麻烦你了。”
姜晚接过手绳,低头看了一眼。近看更旧了,编绳的地方有好几处磨得发白,金属扣眼上全是细小的划痕。她想象这三年它一直在他手腕上,每天戴着,洗澡也不摘,开会也不摘,加班也不摘。
她说:“不一定能修好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修不好别怪我。”
他说:“不怪。”
她没话说了。他也没走。
两个人站在门口,一个穿着睡衣披着外套,一个穿着卫衣手里空空的。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上楼的声音,脚步声由远及近,然后是三楼的开门声、关门声。
他说:“那我先……”
“好。”她抢在他前面说。
他点点头,转身回自己家。
姜晚关上门,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条褪色的手绳。编绳的纹路她还记得,当年编的时候数过,一共四股,每股十二圈。她编了一星期,手指都磨红了。
她拿着手绳走进卧室,打开那个抽屉,拿出那卷线。深棕色,和手绳原本的颜色一样。
周六下午,她跑了三家店。
第一家是做手工皮具的,老板看了一眼说这种编绳不归他们管。第二家是修手表的,说可以帮忙换表带,但这种绳编的不会修。第三家是银饰店,老板娘很热情,拿过去看了半天,说:“这个只能重编,修不了。”
姜晚问:“重编的话,原来的扣眼还能用吗?”
老板娘说:“能用。但这种编法挺复杂的,你会吗?”
姜晚会。
她当年为了编这条手绳,在网上找了八个教程,练废了三卷线。
周日她哪儿也没去,在家编手绳。
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把那条旧手绳拆开。拆的时候很小心,一圈一圈,记住原来的编法。拆完她才意识到,这条手绳磨损得比看起来更厉害,好几处已经快断了。
她开始重新编。
第一圈,第二圈,第三圈。手法有点生疏,但肌肉记忆还在。编到第四圈的时候,她突然想起当年送他那天。
那是分手前三个月。他生日,她提前一个月开始准备。她问他要什么礼物,他说什么都行。她说那你想要手绳吗,他说好。她以为他只是随口答应,没想到收到之后他立刻戴上了,说“以后不摘了”。
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饭,他破天荒没加班。她问今天怎么有空,他说生日最大,老板也得放假。
她笑他不要脸,他说跟你学的。
姜晚的手停住了。
她低头看着编了一半的手绳,发现自己眼眶发热。她眨了眨眼,继续编。
第五圈,第六圈,第七圈。她想起那次他们吵架,她气得要走,他伸手拉她,手绳从袖口露出来。她当时想,他居然还戴着。
第八圈,第九圈,第十圈。她想起分手那天,她最后看了他一眼,他手上什么也没有?还是她没注意?她记不清了。
第十一圈,第十二圈。
编完了。
她把新编好的手绳拿起来,对着光看。和原来一模一样,只是颜色深一些,线紧一些。她把旧的扣眼装上去,扣好,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。
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没反应过来。
等发现的时候,已经哭了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哭当年?哭现在?哭他三年还戴着?哭自己三年还留着线?
她擦了擦眼泪,站起来,把手绳放在床头柜上。然后去洗手间洗脸,对着镜子看自己红肿的眼睛,骂了一句:“姜晚你有病吧。”
周一晚上七点,她敲开他的门。
他刚下班回来,衬衫袖子挽到小臂,领口松了一颗扣子。看见她手里的手绳,他愣了一下。
她把绳子递过去,说:“修好了。”
他接过来,低头看了一会儿,然后抬头看她。
她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——她今天特意多扑了层粉,应该看不出哭过。
他说:“谢谢。”
她说:“不客气。”
他捏着手绳,没立刻戴。就那么捏着,像怕弄坏了。
她转身要走,他叫住她:“姜晚。”
她回头。
他说:“周末有空吗?有个项目想请你帮忙看看。”
她下意识就想拒绝。帮忙看项目?什么项目需要她看?他们公司是建筑设计的,她是室内设计,专业是相关,但不是一回事。
他说:“是老城区那个纺织厂的改造,你知道那个项目吗?”
她知道。那个项目在他们行业里挺有名的,老厂房改创意园区,很多公司想接。但她公司没参与,因为体量太大,接不动。
她说:“你们公司接了这个?”
他说:“在竞标。”
她明白了。他需要帮手,室内设计这块需要专业意见。但这跟她有什么关系?他们公司那么多设计师,随便找一个都行。
她问:“你们公司没有室内设计师?”
他说:“有。”
她等他解释。
他说:“但我想找你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白,她一时不知道怎么接。
他说:“是公事,我们公司出设计费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,想从里面找出点别的意思。但他眼神很平静,就像谈合作那样,公事公办。
她说:“我考虑一下。”
他点头:“好。”
她转身回自己家,关上门之后靠在门板上,心跳得有点快。
设计费。公事。项目。
她应该拒绝。她必须拒绝。她凭什么帮他?他们什么关系?前男友而已。前男友找前女友帮忙做项目,这叫什么事?
但她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在说:有设计费,不赚白不赚。而且那个项目确实有意思,如果能参与一下,对履历也有好处。
她拿起手机想打给周舟,又放下了。周舟要是知道她考虑去帮傅深年做项目,肯定连夜杀过来骂她。
周三晚上她给他发消息:什么时间?
他回得很快:周六下午两点,我们公司。
她看着那个“我们公司”,想起那扇磨砂玻璃门,想起茶水间那天,想起他说“是你吗”的语气。
她回:好。
周五晚上,她在家看那个项目的资料。他发过来的,很详细,地块信息、规划要求、竞品分析,整整二十几页。她看得很认真,用荧光笔在几个地方做了标记。
手机响了。
是微信消息,她不认识的头像。点开一看,备注是“陈嘉木”——公司同事,技术部的,上星期在茶水间见过一次。
消息内容是:“听说你要帮傅深年做顾问?他公司不是刚挖了苏晴吗,她是你们专业的。”
姜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。
苏晴?
她不知道苏晴是谁。但她知道陈嘉木不会无缘无故发这个。
她回:苏晴?
陈嘉木回得很快:你不知道?她是我们学校上一届的,室内设计,毕业就进大公司了。上个月刚跳槽到傅深年那边,业内都在传她是为了傅深年去的。
姜晚放下手机,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项目资料。
她突然想起来,那天他说“我们公司有室内设计师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。她当时以为他说的就是普通同事。
原来是个“为了他去的”女设计师。
那他为什么还要找她?
周六下午两点,姜晚站在那扇磨砂玻璃门前。
她来之前给自己做了二十分钟心理建设:公事,设计费,项目经验。跟傅深年没关系,跟苏晴没关系,跟任何人都没关系。
她推门进去。
前台小姑娘问了她名字,带她往里走。穿过开放办公区的时候,姜晚余光扫过那些工位——人不多,装修简洁,落地窗外能看到城市天际线。她想起三年前他的公司还在居民楼里,三个人挤一间办公室,他每天最后一个走。
“姜设计师,这边请。”小姑娘在一个会议室门口停下。
姜晚进去,坐下,把平板和笔记本拿出来摆在桌上。会议室落地窗正对着她公司那层,她看了一眼,低头整理资料。
门开了。
傅深年走进来,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卷图纸。他今天穿得很正式,深灰衬衫,袖口扣着,看不见手腕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姜晚说:“嗯。”
他在她对面坐下,把图纸铺开。是一张老厂房的结构图,她扫了一眼就知道是哪——纺织厂那个项目,主厂房,三跨排架结构,典型的五六十年代工业建筑。
“这块儿你们做室内的时候遇到过吗?”他指着厂房侧翼的一个位置,“层高七米二,甲方想隔成两层,但承重墙在这儿。”
姜晚凑过去看了一眼:“遇到过。这种不能做现浇,只能用钢结构,而且楼梯位置要重新考虑。”
“我们出的方案是楼梯放这儿。”他用笔在图纸上点了一下。
姜晚看了三秒,摇头:“不行。这个位置离入口太远,消防过不去。”
“那你建议?”
她想了想,拿过他的笔,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:“这儿。靠外墙,可以做外挂楼梯,不占室内面积,还能做成景观节点。”
他看着她画的那个圈,没说话。
姜晚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太投入了,居然拿他的笔画图纸。她放下笔,往后靠了靠,说:“我只是建议。”
他抬起头看她,眼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继续。”他说。
接下来四十分钟,他们一直在讨论那个项目。他问得很细,从功能分区到材料选择,从灯光设计到软装搭配。她一开始还有所保留,后来发现他是真的在做方案,每一处修改都会问“为什么”,然后认真记下来。
慢慢放松下来。
她指着厂房东侧的位置:“这里可以做成共享办公区,保留原来的机器底座,做几个玻璃隔断。你们建筑上打算怎么处理采光?”
“屋顶开天窗。”
“天窗位置?”
他把另一张图抽出来给她看。她凑过去,他也往这边倾了倾身,两个人离得很近。姜晚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质香,动作顿了顿,但他好像没注意,还在讲天窗的结构。
“……这儿,沿着屋脊线做一排,光线能打到中间。”
姜晚收回思绪,低头看图。
门被敲响了。
一个女声说:“傅总,我送咖啡进来。”
姜晚抬起头。
苏晴端着托盘走进来,二十五六岁,长发披肩,妆容精致。她把两杯咖啡放在桌上,一杯推到姜晚面前,一杯放在傅深年手边,动作很慢。
然后她直起身,看着姜晚,笑得恰到好处:“您是姜设计师吧?久仰,我是苏晴,也是做室内的,以后有机会多交流。”
姜晚说:“你好。”
苏晴没走。她转向傅深年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:“傅总,姜设计师是您朋友?以前没听您提过。”
姜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没看他们。
傅深年的声音很平静:“不是朋友。”
姜晚的咖啡呛了一下。
苏晴脸上的笑容顿了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