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晚在电梯里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。
口红没花,妆没花,很好。今天是新公司入职第一天,她特意早起半小时,就为了给自己留足时间从容应对所有意外。二十八岁,她早学会了凡事留余地。
电梯镜面里的女人穿着浅灰西装,妆容清淡,眼神平静。姜晚看着自己,轻轻吸了口气。
新开始。
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新公司,新项目,新同事。三个月前卖掉旧房子搬去城郊的时候,中介问她为什么急着置换,她说想换换环境。中介没再多问,只夸她眼光好,那套小公寓虽然偏,但户型通透。
姜晚没说的是,那套房子是分手第二年买的,用尽所有积蓄。买房那天她一个人在合同上签字,签字笔是三年前他送的那支。后来那支笔没水了,她也没扔。
电梯在十七楼停下。
姜晚走出去,人事部的小姑娘已经在等,笑容热情得恰到好处。穿过开放办公区时,姜晚余光扫过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,心里默默计算着从这里到新家的通勤时间——四十分钟,比之前远了整整一倍。
挺好的。远一点,才能真的重新开始。
“姜设计师,这边是咱们的办公区,您的工位靠窗。”小姑娘脚步轻快,“对了,跟您说一下,隔壁那家公司跟咱们共用茶水间和会议室资源,以后可能会碰到。不过没关系,他们公司人不多,主要是做建筑设计的。”
姜晚点头,职业病地打量四周的装修。北欧风,浅色系,软装搭配得——
“傅深年的公司,您听过吗?业内挺有名的。”小姑娘继续说,“老板年轻,但拿过好几个大奖了。”
姜晚的脚步骤然停住。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“谁?”
“傅深年。”小姑娘回头,以为她不认识,还贴心地补充,“建筑设计师,三十二岁,去年刚把公司搬过来的。他们公司就在咱们隔壁,门对门。”
姜晚没说话。
她站在原地,窗外的阳光直直照进来,刺得眼睛发酸。三秒后她继续往前走,脚步平稳,只有自己知道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。
没事的,她想。同名同姓而已。中国十四亿人,叫傅深年的不可能只有他一个。
工位很干净,电脑是新配的,椅子调到合适的高度。姜晚坐下,打开背包拿出水杯,手很稳。
“姜姐,这是入职资料,您填一下。”小姑娘把文件夹放桌上,“对了,中午要不要一起去楼下咖啡厅?那家拿铁不错,很多同事都去。”
“好。”姜晚低头签字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“隔壁公司的人……也常去?”
“挺多的,他们老板也去。”小姑娘压低声音,带着点八卦的语气,“长得挺帅的,就是不太爱说话,我们部门好几个小姑娘每次见到他都——”
后面的话姜晚没听进去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签的名字。姜晚。旁边那栏填日期,她写了今天的日子,又划掉,重新写了一遍。
笔尖戳破了纸。
中午十一点五十,姜晚没去咖啡厅。
她说自己带了饭,等人事小姑娘走远,就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。屏幕上是公司简介,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十二点半,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,她才起身去茶水间倒水。茶水间在走廊尽头,要经过隔壁公司的大门。姜晚端着杯子走过去,目不斜视,脚步刻意放轻。
那扇门关着,磨砂玻璃透出里面的灯光和人影。
姜晚快速走过,进了茶水间才敢呼吸。
她靠在饮水机旁边,手心全是汗。
没事的,她又告诉自己一遍。就算真的是他,又能怎样?这栋楼是公共的,公司是各自搬来的,她和他早就没关系了。三年前她提的分手,他没挽留,两个人干净利落地断掉,连共同朋友都没有。世界这么大,怎么可能——
“姜晚?”
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她的血液瞬间凝固。
她没回头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两下,三下,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手里的杯子在发抖,她死死握住,指甲泛白。
“是你吗?”
那个人走近了一步。姜晚闻到了熟悉的木质香调——他居然还用同一款洗衣液。
她终于转过身。
傅深年站在茶水间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但姜晚太熟悉他了,熟悉到只需要一个轮廓就能认出。他瘦了,下颌线比三年前更锋利,穿着深蓝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。
姜晚看见他手腕上什么也没戴。
“你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对待一个普通陌生人,“借过,我要回去。”
她从他身边走过,没看他的脸。
回到工位,姜晚坐下,对着电脑继续看简介。手指搭在键盘上,半天没敲出一个字。
四点半,人事小姑娘过来通知她,明天开始正式跟项目,今天可以早点下班。姜晚说好,继续坐在那里等到五点整,才收拾东西离开。
她刻意走楼梯下的,没等电梯。
十七层,走下去腿有点软。但比起在电梯里跟他面对面,她宁愿爬一百层。
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初秋的风吹过来有点凉。姜晚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,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巧合。一定是巧合。他公司在隔壁,不代表他住隔壁。这城市这么大,人口两千多万,怎么可能那么巧。
她拦了辆出租,报了新家地址。
四十分钟后,车停在一栋老式公寓楼前。六层楼,没电梯,她住在四楼。买这套房的时候中介说地段偏但安静,她看中的就是安静。越没人打扰越好。
楼道灯坏了一盏,三楼以上要靠手机照明。姜晚摸黑往上走,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。他瘦了。他没戴那条手绳。他叫她的名字,语气像他们昨天才见过。
四楼到了。
姜晚掏出钥匙,低头找锁孔。楼道里很暗,手机的光只能照亮巴掌大一块地方。她弯着腰,钥匙对了几次都没对准。
就在这时,隔壁的门开了。
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照亮了姜晚的脚。她下意识抬头,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。
傅深年站在门口,穿着灰色的家居服,手里拎着垃圾袋。
他看着她,眼神平静,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出现在这里。
姜晚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她没说话,也没捡钥匙。她就那么站着,看着他,看着那扇门,看着门里露出的玄关——浅灰色的鞋柜,上面放着一盆绿萝,是她喜欢的品种。
三秒后,姜晚弯腰捡起钥匙,打开自己的门,走进去,关上门。
她靠在门板上,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。
门外没有声音。他没敲门,没说话,什么也没有。
姜晚站了足足五分钟,才打开灯。她把包扔在玄关,走进客厅,坐下,又站起来,走到窗边,又走回客厅。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,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,理不清,剪不断。
手机响了。
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。
头像是她三年前送他的那支钢笔,在白色桌面上,拍得很简单。验证消息是空白。
姜晚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。
她点了拒绝。
然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,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脸。她撑着洗手台边缘,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,在心里把所有可能捋了一遍。
公司隔壁是巧合。家对门也是巧合?
怎么可能。
他一定知道。他一定故意的。他搬来这里,把公司搬来,都是为了——
为了什么?复合?报复?还是单纯想看她现在的样子?
姜晚擦干脸,走出去拿起手机。她打开通讯录,想打给周舟,又怕自己现在的声音太失控。正犹豫着,门铃响了。
她僵在原地。
门铃又响了一声。
姜晚走到门口,凑近猫眼。
傅深年站在门外,穿着那件灰色家居服,双手插在裤兜里。他没再按门铃,只是站在那里,对着猫眼的方向。
楼道灯坏了,他的脸半明半暗。
姜晚屏住呼吸。
他开口了,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低沉,清晰,一字一句:
“我知道你在看。”
姜晚的指尖抠紧了门框。
“姜晚,好久不见。”
姜晚没开门。
她站在门后,听着自己的呼吸声,一下比一下重。门外没有动静,他也没再说话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听见塑料袋窸窣的声音,然后是脚步声,关门声。
他走了。
姜晚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,地板很凉,她没在意。脑子里全是三年前的事,像被人按了播放键,画面一帧一帧往外跳。
也是秋天。她加班到十点,在他公司楼下等他下班。他说好八点结束,她等到十点,他才从大楼里出来,看见她时愣了一下,问“你怎么来了”。她说等你吃饭,他说吃过了,公司叫的外卖。
她没生气,真的没生气。她知道他忙,知道他公司刚起步,知道他压力大。她只是说,那回去我给你煮面。
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回消息,她挽着他胳膊,感觉他整个人都是僵的。那天晚上面煮好了,他吃了两口,接了个电话就走了。
三天后她提的分手。
她记得那天他也愣了一下,然后说“好”。就一个字。连问都没问为什么。
她问,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?他说,没有。
姜晚关上门就走了。走到楼下发现下雨了,她没带伞,站在便利店门口等了半小时。那半小时里她一直在看手机,看他会不会发消息来。他没有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天下雨的时候他在医院,他妈妈住院了。但那又怎样呢?他从来没告诉过她。
姜晚坐在地上,脸埋进膝盖里。
三年前他不挽留。三年后他搬来对面。他想干什么?看她过得不好,然后良心不安?还是终于有空了,想起来还有个前女友可以回头找找?
她抬起头,眼睛干涩,哭不出来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姜晚出门。
她特意提早了二十分钟,结果刚打开门,就看见对门的门也开了。傅深年穿着正装,手里拿着车钥匙,看见她时点了点头,像普通邻居那样,说:“早。”
姜晚没理他,锁门,下楼。
她走得很快,到一楼时腿已经有点酸。身后没有脚步声,他没跟上来。
写字楼十七层,人事小姑娘上午过来通知,说写字楼有个公共资源协调会,让姜晚代表公司去。姜晚问什么内容,小姑娘说就是会议室、茶水间、打印设备的共用规则,每个月都要开,隔壁公司也会派人来。
姜晚说好。
下午两点,会议室。
她推门进去的时候,长桌对面已经坐了人。傅深年在最里面的位置,低头看文件,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正拿着保温杯喝水。
姜晚在最远的角落坐下。
中年男人主持会议,自我介绍叫老胡,是隔壁公司的合伙人。他说话嗓门大,语速快,把茶水间使用规范念了一遍。姜晚全程低头记录,笔尖在纸上画圈。
“姜设计师?”
她抬头。老胡看着她,笑呵呵的:“您是刚来的吧?以后有什么需要沟通的,直接找我们傅总就行,他在的时候多,我在外边跑。”
姜晚说好。
傅深年从头到尾没说话。
会议结束,姜晚第一个起身出去。她回到工位,发现手心又出汗了。去洗手间洗手的时候,她对着镜子告诉自己:没事的,就这样,公事公办,谁怕谁。
下班的时候六点半。
姜晚今天没加班,收拾东西准时走。出写字楼时天已经黑了,她拦了辆车,四十分钟后到楼下。楼道灯还是坏的,她摸黑上楼,到四楼时愣了一下。
门口放着一束花。
白色桔梗配尤加利叶,用牛皮纸包着,很简单。花上面有一张便签,手写的,字迹她太熟悉了——
“今天阴天,适合早睡。”
姜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她弯腰拿起花,进屋,关门。把花放在玄关柜上,换鞋,放包,进厨房倒水喝。出来的时候又看见那束花,站在那儿看了五秒,拿起手机拍了张照。
发给周舟。
周舟的电话三秒后就打过来了。
“你发的什么玩意儿?”周舟声音很大,“谁送的?傅深年?”
姜晚没说话。
“姜晚你哑巴了?是不是他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