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他。”姜晚靠在沙发上,“他搬我对门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,然后爆发出一阵尖叫:“什么玩意儿?他对门?他搬你对门了?他怎么不去死啊他——”
“周舟。”
“你别拦我,我要骂死他。三年前你哭成什么样你忘了?那天晚上在我家,你喝了多少酒你记得吗?你现在跟我说他搬你对门了?他想干嘛?他想干嘛!”
姜晚没说话。
周舟骂了足足两分钟,最后问:“花呢?扔了没?”
“还没。”
“现在扔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认真的姜晚,你现在就扔。这种人就是跟踪狂,你报警都不过分。你别告诉我你心软了,你要是心软我今晚就过来把你骂醒。”
姜晚说:“我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她坐在沙发上没动。玄关那束花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,桔梗的花瓣上还有水珠。她想起以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,他从来不送花。她问过一次,他说花不实用,不如买点别的。
现在他学会送花了。
姜晚站起来,拿起花束,打开门。
对门的门开着,暖黄色的灯光漏出来。傅深年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垃圾袋,像是正要出门。
两个人同时看向她手里的花。
姜晚僵在门口。
他看了一眼花,又看她,嘴角微微动了动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
“要扔啊?”他问。
姜晚说:“不然呢?”
他说:“那我捡回去。”
姜晚没动。他也没动,就站在那儿,拎着垃圾袋,看着她。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,只有两家门里透出的光照亮这一小方空间。
她想起三年前最后那个晚上,他说“好”的时候,脸上就是这个表情。平静的,克制的,好像分手这件事对他没什么影响。
姜晚把花往他怀里一塞,转身进屋,关上门。
这次她听见他在门外笑了一声。
姜晚关上门之后没走。
她站在门后,听见外面的动静。塑料袋的声音,脚步声,然后是对面关门的声音。他真的捡回去了。
她走回客厅,坐下,又站起来,去倒了杯水。喝水的时候看见手机亮了一下,周舟发消息来:扔了没?
姜晚回:扔了。
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,屏幕朝下。
那天晚上她睡得不好,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。梦里全是三年前的事,但画面是碎的,拼不到一起。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刚亮,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,想了很久今天星期几。
星期五。
她起床洗漱,换衣服,出门的时候故意没看对门。
电梯里她看了一眼手机,七点二十。到一楼的时候外面在下雨,她没带伞,站在单元门口等雨停。等了五分钟,雨没停,反而更大了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傅深年从楼道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把黑伞。他看见她站在门口,没说话,把伞递过来。
姜晚没接。
他又递了一下。
姜晚说:“不用。”
他把伞塞进她手里,然后自己冲进雨里,往地铁站的方向跑。姜晚愣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被雨雾模糊,手里的伞柄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。
那天她到公司的时候身上是干的,但一整天都不在状态。下午开会,项目经理说什么她听见了,没听进去。下班的时候雨停了,她拿着那把伞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带回去还他?那明天早上又要见面。
不还?她拿着他的伞干什么。
晚上八点,她加完班下楼,看见写字楼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。傅深年站在车旁边,低头看手机。
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,把手机收进口袋,说:“这么晚。”
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姜晚说:“加班。”
他说:“我车坏了,在等滴滴。”
姜晚“嗯”了一声,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等自己的车。她叫的车还有五分钟。
两分钟后他又开口了:“你公司经常加班?”
她没回答。
他也没再问。
她的车先到。上车前她犹豫了一秒,回头看了一下。他还站在那儿,没看手机,就看着她的方向。隔着夜色,看不清表情。
那天晚上她家门口又有花。
还是桔梗,还是牛皮纸,还是手写的便签。这次写的是:“雨停了,明天晴。”
姜晚站在门口看了很久,才弯腰拿起来。
进屋后她把花放在玄关,把昨天的花瓶里的水换了。做完这个动作她愣了一下——她什么时候把昨天的花插瓶了?
她盯着那瓶花看了五秒,拿出手机想拍照发给周舟,又觉得拍了没法解释。她把手机放下,去洗澡,睡觉。
第二天没有雨。
接下来一周,花每天都有。
便签每天换内容:“周末,适合晒太阳”、“周一,开会顺利”、“今天风大,加件衣服”。从来不写别的,就写天气,写提醒,像个不太熟的朋友。
姜晚每天早上出门时看见那束花,每天下班回来时那束花还在。她把它们插在玄关的花瓶里,一束一束,越插越多。
周三那天她加班到十点。
出写字楼的时候她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眼,没看见他。等车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,还是没有。
上车之后她靠在后座,觉得自己有病。
他在的时候她想躲,不在的时候她又在找。她想干什么?
四十分钟后车到楼下,她付钱下车,上楼。四楼的楼道里站着一个人。
傅深年靠在墙上,手里拎着一袋东西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说:“回来了。”
姜晚说:“你在这儿干什么?”
他说:“等你。”
他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,是一盒热牛奶。姜晚看着那盒牛奶,没接。
他说:“便利店买的,热的。你每天这个点回来,便利店只有这个还像样。”
姜晚说:“你怎么知道我每天这个点回来?”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姜晚突然意识到,他当然知道。他就在对门,她几点回来他听得见。她几点出门他也听得见。
她接过牛奶,说:“谢谢。”
然后她拿钥匙开门,进屋,关门。
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,把那盒牛奶喝完了。热的,甜度刚好。
周四早上她出门的时候,发现花换了。不是桔梗,是洋牡丹。便签上写:“昨天你回来的时间,便利店关门了。”
姜晚看着那行字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周五晚上她没加班,准点下班。到家的时候七点半,天还没完全黑。她上楼的时候听见对门有声音,像是在做饭。
她开门进屋,换了衣服,坐在沙发上发呆。
手机响了。周舟发消息来:这周怎么样?他没再作妖吧?
姜晚回:没有。
周舟:那就好。你别搭理他,这种人就是闲的。
姜晚没回。她放下手机,靠在沙发上,听见对门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。切菜的声音,炒菜的声音,锅碗碰撞的声音。
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,是他做饭。她不会,她只会煮面。他说没关系,他会做一辈子。
姜晚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万家灯火,不知道哪一盏是他的。
她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天下雨他冲进雨里的时候,她看见他手腕上好像有什么东西。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起来,像是那条手绳。
不可能吧。
都三年了。
周六早上她出门扔垃圾,在楼道里遇见他。他穿着休闲装,像是要出门。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,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手腕。
他的袖口扣着,看不见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他正好也回头。
两个人的目光撞上,都愣了一下。
他说:“有事?”
她说:“没。”
她下楼扔垃圾,上楼的时候他还在楼道里站着,像是在等什么。她走过去,开自己家的门。
就在他转身的时候,袖子往上滑了一点。
她看见了。
那条手绳还在。棕色的编绳,已经褪成了灰褐色,金属扣眼的地方磨得发亮。那是三年前她送他的,亲手编的,花了一个星期。
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开口了:“这东西还在啊?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,下意识把手缩进袖口里。那个动作太快,快到像是本能。
他说:“坏了,一直没找到地方修。”
姜晚看着他把手藏起来,看着他袖口露出的那一截褪色的绳子,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“我帮你修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说完她就愣住了。
他也愣住了。
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三秒后他说:“不用麻烦——”
“我买的材料还在。”姜晚打断他,“当年编的时候多买了一卷线。”
她说完就后悔了。什么叫当年编的时候?什么叫材料还在?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他她一直留着那些东西吗?
他没说话,就看着她。
姜晚的脸开始发烫。她迅速打开门,进屋,关门,动作一气呵成。
关上门之后她靠在门板上,闭上眼睛。
她听见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然后脚步声响起,然后是对面的门开了又关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刚才说帮他修的时候,她脑子里在想什么?
什么也没想。那句话说出去的时候,根本没过脑子。
姜晚走到卧室,打开衣柜最里面的抽屉。那个抽屉她三年没开过,里面放着一些东西:他送的书,他写的便签,还有那卷没用完的编绳线。
她把那卷线拿出来,放在手心看了很久。
线还是原来的颜色,深棕色,和他手绳上的一样。只是他那个褪色了,这个还是新的。
她把线放回抽屉,关上。
晚上她没睡着。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没有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