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往那个方向飘。看他打字,看他喝水,看他偶尔停下来盯著屏幕发呆。
中午,艾米招呼大家点外卖。一群人围在一起讨论吃什么,程墨没有参与,自己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饭盒。
沈晚意借口去茶水间倒水,经过他工位时,余光扫了一眼。
饭盒里是清炒时蔬、蒸鱼、白米饭。清淡得没有任何油水。
她记得这个搭配。
以前她胃疼的时候,他就做这个给她吃。她嫌没味道,他就哄她说“养好了带你去吃火锅”。
她那时候总抱怨他不让她吃辣的、冰的、油的。
现在他自己吃这些。
沈晚意握紧手里的水杯,继续往茶水间走。
下午三点,程墨站起来活动,揉了揉右肩。
那个动作很轻,持续不到两秒,但沈晚意看到了。
她想起三年前那场车祸。
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,坐计程车去约会,被后面的车追尾。她没受伤,他为了护住她,右肩撞在前排座椅上,伤了韧带。后来养了半年才好。
现在又疼了吗?
还是那天在楼梯间被推的?
沈晚意收回目光,盯著电脑屏幕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晚上九点,她关掉电脑,准备下班。
经过程墨工位时,他还在。屏幕亮著,他低著头写东西,台灯的光把他整个人都笼在暖黄色里。
她没有停,继续往电梯走。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忽然想,他那盏灯,今天会亮到几点?
周末,周泽约她看电影。
最新上映的好莱坞大片,票他早就订好了,餐厅也订好了,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。
沈晚意坐在副驾驶,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一句话都不想说。
“怎么了?”周泽腾出一只手握住她,“最近是不是太累了?”
他的手掌温热,包裹著她的手背。
以前她喜欢这种温度,觉得踏实,觉得安心。
可今天,她只觉得陌生。
“还好。”她抽回手,假装整理头发,“最近项目多。”
周泽没有在意,继续说起电影的剧情,说起最近投资的一个项目,说起过段时间带她去滑雪。
她听著,偶尔点头,却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。
电影看到一半,她忽然开口:“你认识程墨那个创业伙伴吗?”
周泽愣了一下:“谁?”
“李巍。”她转头看著他,“程墨当年的合伙人。”
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她感觉到他握著爆米花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不认识。”他说,“怎么了?”
沈晚意盯著他的侧脸,试图从那张温和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。
可他的表情太自然了,自然得无懈可击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转回去看著屏幕,“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电影继续放,屏幕上的光影明灭,照得人眼花撩乱。
周泽的手伸过来,握住她的手。
这一次,她没有抽开。
但她也没有回握。
电影结束,他们去吃饭。
周末的餐厅人很多,到处都是情侣和朋友。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,周泽点了红酒,点了牛排,点了所有她以前喜欢吃的东西。
“宝贝,”他隔著桌子看著她,“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人的事?”
沈晚意抬起头:“哪个人?”
“程墨。”周泽放下酒杯,“你最近状态不对,是不是因为他?”
她没有回答。
周泽叹了口气,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:“我知道他是你前男友,知道你恨他。但他现在只是你的下属,工作上的关系。别让过去的事影响你现在的生活。”
过去的事。
他说得真轻松。
好像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好像被伤害的不是她。好像这三年她流的眼泪都不存在。
“你是不是还放不下他?”周泽问,目光紧紧盯著她。
沈晚意抽回手,拿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
周泽看著她,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笑:“那就好。快吃吧,菜凉了。”
他把牛排切好,推到她面前。
动作温柔,体贴,无可挑剔。
沈晚意低头吃东西,却尝不出任何味道。
当晚,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是三年前那个下午,阳光很好,她站在咖啡馆对面的街角,隔著车流和人声,看著靠窗的位置。
程墨坐在那里,对面是一个女人。
那女人穿著红色的连衣裙,笑得很开心。她把手伸过来,搭在程墨的手臂上。
沈晚意站在街对面,心脏像被人攥住一样疼。
她想跑开,像三年前那样跑开。
可梦里的她没有动。
她就那样站著,看著那个画面,一秒,两秒,三秒。
然后她看清了——
那女人不是在搂抱他。
她是在往他口袋里塞东西。
一个信封。
沈晚意猛地睁开眼睛。
房间里一片漆黑,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。她浑身冷汗,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那个画面定格在脑子里,清晰得可怕。
塞东西。
不是搂抱。
是塞东西。
沈晚意坐起来,抱住自己的膝盖,大口大口喘气。
这么多年,她从来没有仔细回想过那个瞬间。每次想到那个画面,她就会立刻转开,不让自己继续往下想。
所以她从来没有看清过——那只手搭上去的角度,根本不是拥抱,而是……放东西。
放什么?
信封里是什么?
她抱紧自己,浑身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,这三年她恨的那个人,可能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。
而她,一次都没有回头。
周一早上九点,沈晚意刚走进办公区,就发现气氛不对。
艾米第一个冲过来,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:“沈总!大项目!年度最大的那个!”
“什么项目?”
“华腾汽车!”艾米声音都在发抖,“刚下来的通知,招标由我们部门负责!”
周围几个同事都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议论。
“那可是华腾啊,每年预算好几个亿!”
“要是能拿下来,咱们部门今年就躺著过了!”
“沈总,这可是大好事!”
沈晚意愣了一秒,心跳也快了半拍。
华腾汽车,确实是年度最大的客户。以往这种级别的项目都是总监亲自带队,能分给某个部门做招标初案,本身就是一种认可。
她点点头,面上保持平静:“知道了,开会说。”
会议室里,所有人脸上都写著兴奋。艾米已经开始畅想拿下项目后的奖金,老张难得露出笑脸,连平时话最少的设计师小周都多说了几句。
沈晚意坐在主位,看著这张张兴奋的脸,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。
这种级别的项目,怎么会突然落到她头上?
她和全球客户总监没什么私交,部门业绩也不算最突出。按理说,这种机会应该轮不到她。
可通知确实下来了,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。
“行了,”她打断众人的讨论,“项目重要,但别高兴太早。华腾的要求向来苛刻,初案只有两周时间。大家打起精神,全力以赴。”
散会后,她回到办公室,盯著那封邮件看了很久。
发件人是中国区CEO的助理,抄送了一长串高层。邮件里说得很官方:鉴于沈晚意部门在“丽颜”项目上的出色表现,集团决定将华腾汽车的招标初案交由他们负责。
“丽颜”确实做得好。可那个项目还没落地,影响力有这么大吗?
沈晚意想不通,索性不想。
机会来了,抓住就是。
接下来两天,整个部门像上了发条。调研、分析、头脑风暴,每个人都在拼命往前赶。程墨负责策略部分,熬了两个晚上,拿出一版让所有人都惊艳的框架。
沈晚意看著那版框架,心里那根弦又动了一下。
他的能力,她从来没怀疑过。
以前没有,现在也没有。
周三下午,沈晚意正在开会,手机震了。
是总监秘书发来的消息:沈总,麻烦来一趟会议室A,David有事找你。
David是中国区CEO。
沈晚意心里咯噔一下,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她匆匆赶到会议室A,推开门,发现里面除了David,还有创意群总监,以及隔壁部门的负责人。
David看到她,没有让她坐,直接开口:“沈总,华腾的项目,转给Peter的部门做。”
沈晚意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资源重新分配。”David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Peter的部门在汽车领域经验更丰富,由他们负责更合适。”
沈晚意站在原地,看著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脑子飞速运转。
资源重新分配?这种借口也太敷衍了。
“David,”她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,“项目交给我们才三天,所有前期工作都已经启动了。现在转给别人,对团队打击太大。而且我们的方案……”
“方案的事你不用操心。”David打断她,“Peter那边会接手你们的资料。”
沈晚意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我能问问为什么吗?”
David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东西一闪而过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说:“有些事,不需要知道太多。”
旁边的创意群总监站起来,拍拍她的肩:“晚意,别多想,好好做你手上的项目。”
沈晚意看著他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她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离开会议室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。高跟鞋敲在地板上,哒哒哒,又快又重。
走到楼梯间门口,她停下来,推门进去。
楼梯间里没人,只有墙上的应急灯亮著幽暗的光。她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。
David没说这句话,但那个眼神说了。
她得罪了谁?
脑子里跳出一个名字。
周泽。
周三晚上,沈晚意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九点。
外面办公区的灯一盏盏灭了,最后只剩程墨那盏还亮著。
她透过玻璃看著他的背影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门被敲响。
“进来。”
程墨推门进来,手里端著一杯热水,放在她桌上。
“你晚上没吃饭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沈晚意看著那杯水,没说话。
程墨没有走,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“项目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她抬起头看他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没有同情,没有愤怒,只是在说一个事实。
“有什么想法?”她问。
“有。”程墨点头,“我有一个想法。”
沈晚意坐直身体:“说。”
“我们自己做一套方案。”
她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华腾的招标,不会因为转给Peter就停止。”程墨看著她,“他们还是要提案,还是要比稿。我们可以自己做一套备选方案,直接向全球客户总监提案。”
沈晚意听完,第一反应是:他疯了。
“你知不知道越级汇报是什么性质?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这是在挑战中国区CEO的权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一旦失败,不仅项目拿不到,你我都得走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程墨看著她,眼神没有一丝动摇。
“但如果成功了呢?”
沈晚意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如果方案够好,”程墨继续说,“好到让全球客户总监无法忽视,规矩就可以破。”
她看著他,忽然想起三年前。
那时候他也是这样,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,用那种笃定的眼神看著她,说“相信我”。
她信了。
后来呢?
后来……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程墨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,“你觉得风险太大,觉得我在异想天开。但我告诉你,”他往前探了探身体,“这个项目如果就这样让给他们,你部门的人会怎么想?他们拼了三天,熬了两个通宵,然后什么都没了。以后他们还愿意拼吗?”
沈晚意沉默了。
“而且,”程墨顿了顿,“你知道这个项目为什么被拿走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“是因为我对不对?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她心上。
“周泽不想让我在这个部门待下去。拿掉项目,逼你放手,或者逼你低头去求他。”程墨看著她,“对吗?”
沈晚意没有回答。
她没办法回答。
因为她知道,他说的是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