附件是一个压缩档,解压出来有十几个档。病历首页、入院记录、手术同意书、病理报告、化疗记录、出院小结——
他点开第一个。
姓名:姜念念。年龄:22岁。就诊科室:甲状腺外科。
入院诊断:甲状腺恶性肿瘤(TI-RADS 5类)。
他的手顿了一下。
恶性肿瘤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
手术同意书。扫描件,上面有她的签名,一笔一划,写得很工整。签名日期是五年前的4月15日。
那是他们分手后的第十七天。
他记得那个日子。分手后的第十七天,他还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躺著,张巍来敲门,说你再不出来就饿死了。他没开门。
那时候她在医院,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。
病理报告。甲状腺□□状癌,肿瘤大小1.8厘米,中央区淋巴结转移。
化疗记录。六个周期,每周一次,用药方案……后面的字他看不清了,眼睛里全是水。
术后并发症。喉返神经损伤,暂时性声音嘶哑,进食呛咳,住院观察两周。
出院小结。建议终身服用甲状腺素,定期复查。
他的手开始抖。
他把病历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恶性肿瘤、淋巴结转移、化疗六周、术后并发症——
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。
“甲状腺结节,良性,做个小手术就行了。”
“就那样过的,上班下班,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
陈骁站起来,椅子往后滑出去,撞在墙上。他没管,抓起车钥匙往外走。
电梯等了好久。他按了三次下行键,电梯还在一楼没动。他转身走楼梯,二十七层,一口气跑下去。
发动机的声音在午夜的地下车库里格外响。他不知道自己开了多少码,只知道一路红灯闯了三个。
她家他知道。
入职资料上填的地址,他看过一遍就记住了。
三楼,窗户黑著。
他冲上楼,敲门。敲了很久,没人应。
他拿出手机打电话,一遍,两遍,三遍。
第四遍,门开了。
姜念念站在门口,穿著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肿得像核桃。她看见他,愣在那里。
他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伸出手,把她拉进怀里,抱住。
抱得很紧,紧到她的骨头都有点疼。
她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她问:“你怎么了?”
他没说话。
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,肩膀在抖。
姜念念感觉到了。她想抬头看他,他按著她的后脑勺,不让她动。
“陈骁?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的眼睛红了。
不是那种熬夜的红,是真的红了,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水光。
姜念念看著他,心里忽然慌起来。
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
他摇摇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:“没事。”
“你这样叫没事?”
他看著她,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他伸手,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拨。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疼她。
“回去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姜念念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他已经转身走了。
楼道里的灯声控的,他一走,灯灭了。姜念念站在门口,看著黑暗里他的背影,看著他一步一步走下楼。
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
回到屋里,手机亮了。
陈骁:明天请假,我带你去复诊。
姜念念盯著那行字,手慢慢攥紧。
他知道了。
她坐下来,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著那行字发呆。
他怎么知道的?张巍查的?还是那天在楼梯间听见了?
她想起他刚才的样子。红著眼眶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就那样抱著她。
他看了病历。
他全都知道了。
姜念念把脸埋进掌心里。
楼下,陈骁坐在车里,没走。
他把座椅往后调了调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流进耳朵里。
他没擦。
就那样坐著,让眼泪流。
五年前她一个人在医院的时候,他在做什么?在出租屋里躺著,喝酒,恨她。恨她绝情,恨她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,恨她连个理由都不给。
她那时候在化疗。
吐得死去活来的时候,身边没有一个人。
手术同意书上那几个字,她是一个人签的。笔迹工工整整,没有抖,没有犹豫。她早就想好了,不告诉他,不让他知道,不让他为难。
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:“你那时候刚毕业,自己都顾不过来。”
他当时气笑了。
现在他笑不出来。
他想起她的手机屏保,还是系统预设的那张。想起她每天早上来得最早,走得最晚。想起她胃疼还喝冰美式,想起她说“挺好的”时候的眼神。
她从来不说。
她什么都不说。
车里很暗,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透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就那样坐著,坐了半个小时。
然后他拿出手机,给她发消息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,姜念念下楼。
他的车停在单元门口。
他站在车旁边,手里拎著早餐。眼睛还是红的,但比昨晚好多了。
她走过去,他拉开车门。
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到了医院,他跟著她下车,跟著她挂号,跟著她上楼。她让他去旁边坐著等,他不肯,就站在诊室门口。
刘医生看见他,愣了一下,看看姜念念。
“男朋友?”
姜念念还没开口,他说:“是。”
刘医生点点头,没多问,开始开单子。甲状腺功能、甲状腺超音波、颈部CT,开了一堆。
“先去缴费,然后做检查,结果下午出来,到时候来找我。”
陈骁接过单子,去缴费。
姜念念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。
检查做了两个多小时。超音波的时候,他非要跟著进去,站在帘子外面等。CT的时候不能进,他就坐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
下午三点,结果出来。
刘医生看著报告,点点头:“恢复得不错,没有复发迹象。甲状腺素水平正常,药继续吃,一年复查一次就行。”
姜念念松了一口气。
刘医生又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。
陈骁站在旁边,忽然开口:“刘医生,我想问个问题。”
刘医生点点头。
他看著姜念念,问:“她当年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,想的是什么?”
诊室里安静下来。
姜念念愣住了。
刘医生看看她,又看看他,叹了口气:“这个你得问她自己。”
他转向她。
他的眼睛还是红的,声音很轻,像是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:“你那时候,想的是什么?”
姜念念看著他。
她想起那间病房,白色的墙,白色的床单,护士把同意书递给她,说你在这里签字。她拿起笔,手没有抖,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她想起那天窗外在下雨,雨滴打在玻璃上,一条一条往下淌。
她想起他那时候应该在上班,不知道在做什么,会不会偶尔想起她。
她想起自己当时想的是——
“幸好他不在。”
她说。
陈骁愣住。
她看著他,眼眶红了,但没掉眼泪:“幸好你不在。你要是来了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你刚毕业,身上那么多贷款,自己都顾不过来。你要是来了,肯定会说要陪我,要照顾我,要给我凑医药费。你拿什么凑?你去哪儿凑?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所以我庆幸你不在。我一个人签字,一个人上手术台,一个人扛过去。这样你就不用为难,不用内疚,不用把自己搭进来。”
她说完,诊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刘医生低头看电脑,假装在忙。
陈骁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很久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伸出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
从医院回来后,他变了。
第一天早上,她工位上多了一份早餐。三明治、热豆浆、水煮蛋,和那天一模一样。她抬头看他办公室,他正对著电脑,没往这边看。
中午十一点半,她准备去食堂,他从办公室走出来:“一起吃饭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她说:“我约了人。”
他看著她:“约了谁?”
“周晓蓓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下午六点,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他站在她工位旁边: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我坐地铁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她抬起头,他的眼神不容拒绝。
第二天,早餐换了花样。热干面,她大学时最爱吃的那种。她看著那碗面,愣了好久。这附近没有卖热干面的,他得开车去很远的地方买。
中午,他又站在她工位旁边。
她没等他开口,直接说:“我约了周晓蓓。”
他点点头,还是没说什么。
晚上,他又送她回家。
第三天,早餐是生煎包。第四天,是小馄饨。第五天,是豆皮。
公司开始传他们复合了。
姜念念在茶水间倒水的时候,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说话:“听说他们大学谈过,后来分了,现在又在一起了。”
“陈总对她真好,每天早餐都不重样。”
“可不是嘛,我来公司三年,没见过陈总对谁这样过。”
她装作没听见,端著水杯往回走。
孙晴在走廊里拦住她,笑容还是那种似笑非笑:“姜念念,陈总对你真好啊。是不是快请我们喝喜酒了?”
姜念念没说话,想绕过去。
孙晴侧身挡住她,声音压低了:“我就是好奇,你们当年为什么分的手?”
姜念念抬起头看著她。
还没开口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“孙晴。”
她们同时回头。
陈骁站在走廊另一头,手插在裤兜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走过来,走到姜念念身边,看著孙晴:“有事找我,别为难她。”
孙晴的笑容僵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正常:“陈总说笑了,我就是跟新同事聊聊天。”
他没再说话,只是看著她。
孙晴识趣地走了。
姜念念站在原地,手里的水杯还握著。
他转向她:“以后她找你麻烦,告诉我。”
她看著他,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要这样?”
他愣了一下:“什么这样?”
“每天送早餐,中午拉我吃饭,晚上送我回家。”她说,“你不用这样。”
他看著她,眼神很认真:“我愿意。”
姜念念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那天晚上,她加班。
其实工作没那么急,但她不想回家。回家就是一个人,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想他那些话,那些眼神,那些莫名其妙的举动。
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。她对著电脑,改一个早就该改完的文档。
八点,九点,十点。
她的办公室门开了。
陈骁走出来,手里拎著一个袋子。他走到她旁边,把袋子放桌上:“夜宵。”
她打开,是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。
他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出来了。这次他搬著她的电脑,直接往他办公室走。
姜念念站起来:“你干嘛?”
他没回头:“进来改。”
她站在那里,看著他把她的电脑放在他对面的桌上,插上电源,打开。然后他坐下来,看著她:“还不进来?”
她走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两个人对坐著,各自对著电脑,偶尔敲几下键盘。他办公室里的灯是暖黄色的,不像外面那么白那么冷。她盯著萤幕,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对面的他低著头,侧脸被灯光照著,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。她记得大学的时候,他们也经常这样对坐著,他写代码,她写论文,偶尔抬头对视一眼,笑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