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他就在她对面,隔著一张桌子。
可她觉得好远。
十一点,她改完最后一版,合上电脑。
他也合上电脑,站起来:“走吧,送你。”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她靠著墙,他站在前面,看著楼层数字一点一点变化。
“陈骁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他回头。
她看著他的背影,问出那个憋了好几天的问题:“你是因为愧疚,还是真的还喜欢我?”
电梯里安静了几秒。
楼层数字在跳,17,16,15。
他没回头,也没说话。
姜念念看著他的背影,等著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。
他还是没说话。
她从他身边走过去,走出电梯,走到大厅门口。路灯的光照进来,地上有她的影子,长长的。
她回头看他。
他还站在电梯里,手按著开门键,一动不动。
她笑了笑。
那个笑容很短,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在楼下追上她。
姜念念走得很快,高跟鞋敲在地砖上,哒哒哒的响。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,她的手被人从后面拉住。
“姜念念。”
她没回头。
他绕到她面前,挡住她的路:“你听我解释。”
她抬起头看著他,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他脸上投下阴影。他的眼睛很亮,里头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解释什么?”她说,“你不用解释。我理解,真的。你看了那些病历,觉得我当年的分手是因为生病,觉得自己错怪了我五年,觉得愧疚,想补偿。我理解。”
他张了张嘴。
她继续说:“但你不用这样。那些事都过去了,我没怪过你,你也不用怪自己。你好好过你的日子,该谈恋爱谈恋爱,该结婚结婚,不用管我。”
他听完,没说话。
只是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拉开旁边的车门:“上车。”
她没动。
“上车。”他说,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她坐进副驾驶。
车开出市区,往东走。路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矮,越来越旧,最后变成一片工地。围挡上写著某某地产,某某楼盘,火热销售中。
他停车,下来。
她跟著下来,站在路边,不知道这是哪里。
他指著围挡后面的一片空地:“这里。”
她看著那片工地,打桩机在夜色里静止著,塔吊的顶端亮著一盏红灯。
“这是哪?”
他看著那片空地,声音很轻:“我五年前住的地方。”
姜念念愣住了。
她仔细看那围挡上的字,再看周围的环境——马路对面有个加油站,再往前有个公交站牌。她忽然想起来了。
城中村。他刚毕业时租的那个城中村。
她来过一次,那时候这里还是一排一排的自建房,窄窄的巷子,到处都是电动车。他的房间在四楼,没有电梯,楼道里堆满了杂物。
现在什么都没了。
“你分手那天,”他说,“我在这儿喝了三天酒。”
她转头看他。
他还是看著那片工地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张巍把我扛回去的。他说你再这样就废了。我说废了就废了,反正也没人要了。”
姜念念的眼眶开始发酸。
“后来我想,不行,不能这样。”他继续说,“我得爬上去。我得让自己变得好一点,强一点,至少——至少让自己配得上你。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拚命往上爬,不是为了让你后悔。”他转向她,“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你面前,让你看看,我配不配。”
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。
“我这五年没谈过恋爱。”
他说得很慢,一字一句。
“不是因为恨你。是忘不掉。”
姜念念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很近。
“你问我是因为愧疚还是喜欢。我没办法回答,因为这两个分不开。我愧疚,是因为我喜欢你。我喜欢你,所以我才愧疚——愧疚自己当时没能陪在你身边,愧疚这五年让你一个人扛。”
他伸出手,捧住她的脸。
“姜念念,我喜欢你。从大学到现在,没变过。”
她的眼泪顺著他的手指流下来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,“对不起……”
“别说对不起。”他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,一下一下,很轻,“说你愿不愿意。”
她看著他,说不出话。
他就那样等著,手还捧著她的脸,眼睛里全是她。
过了很久,很久。
她张了张嘴——
手机响了。
她低头一看,是周晓蓓。她按掉。
他又等著。
她张嘴——
手机又响了。
还是周晓蓓。
她叹了口气,接起来:“晓蓓,我现在有事——”
“念念!你妈住院了!”
姜念念愣住。
电话里周晓蓓的声音很急:“刚才有个医生打电话给我,说你妈晕倒被送医院了,让你赶紧回去。你妈的手机打不通,你赶紧!”
她挂了电话,脸色发白。
陈骁看著她:“怎么了?”
“我妈住院了。”她说,“我得回去。”
他二话不说,拉开车门:“上车,我送你去医院。”
她请了三天假。
妈妈没大事,就是高血压犯了,晕倒在菜市场,被人送进医院。姜念念赶到的时候已经醒了,躺在病床上,看著她说:“没事没事,就是没吃早饭。”
她在医院陪了两天,等妈妈出院,送回老家,安顿好,才回来。
然后她关了机。
一个人在家,躺著,坐著,站著,走来走去。窗外的天亮了又黑,黑了又亮。她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不想知道。
脑子里全是他的话。
“我这五年没谈过恋爱,不是因为恨你,是忘不掉。”
“我喜欢你,所以我才愧疚。”
“说你愿不愿意。”
她拿枕头蒙住头,在床上滚了两圈。
门铃响了。
她没动。
门铃又响,一直响,响个不停。
她爬起来,透过猫眼往外看。
周晓蓓站在门口,手里拎著两大袋东西,脸色难看得像是要杀人。
姜念念开门。
周晓蓓进来,把袋子往地上一扔,双手叉腰:“姜念念,你是不是傻?”
姜念念没说话。
“他等了你五年!”周晓蓓的声音拔得很高,“五年!你知道五年是什么概念吗?一千八百多天!他要是只是愧疚,能愧疚这么久?”
姜念念坐在沙发上,低著头。
“你倒是说话啊。”
她抬起头,看著周晓蓓:“我怕。”
周晓蓓愣了一下:“怕什么?”
“怕他只是因为愧疚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怕他根本没想清楚,只是一时冲动。怕他以后后悔了,发现自己根本不喜欢我了,那个时候我怎么办?”
周晓蓓张了张嘴。
“还有,”她继续说,“我怕自己配不上。”
周晓蓓的眉头皱起来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生过病。”姜念念说,“甲状腺癌,恶性的。虽然现在好了,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复发?谁知道会不会有其他问题?他要是跟我在一起,以后要承担这些。凭什么?”
周晓蓓听完,没说话。
她走过来,在姜念念旁边坐下。
“你问过他吗?”她说,“你问过他愿不愿意承担吗?”
姜念念没说话。
“他等了你五年。五年里他什么都不知道,不知道你为什么分手,不知道你生病,不知道你去哪儿了。他就那么等著。”周晓蓓拿出手机,翻了一会儿,递给她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姜念念接过来。
是陈骁的朋友圈。
他发了条动态,只有四个字:“五年,我等到了。”
发布时间是那天晚上,在她妈妈住院之前。
配图是一张照片——他们大学时的合照。她靠在他肩膀上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他低著头看她,嘴角也弯著。
她不知道他还留著这张照片。
“他没删过。”周晓蓓说,“这些年他发的朋友圈,全是工作相关的东西。唯一一条跟工作没关系的,就是这个。”
姜念念盯著那条朋友圈,眼眶发酸。
周晓蓓把手机塞她手里:“你自己看看他给你发了多少消息。”
她打开手机。
开机。
消息弹出来,一条一条,不停地震。
99+。
她点开。
第一天晚上,她关机后的第一条:
“你妈妈怎么样了?需要我帮忙吗?”
“到了医院给我回个消息。”
“我知道你看到了,不想回没关系,让我知道你平安就行。”
第二天:
“今天开会李总又找你那个方案说事,我顶回去了。”
“食堂出了新菜,辣子鸡,你应该喜欢。”
“我路过你们大学,进去转了一圈。操场翻新了,小卖部还在,老板娘问我怎么好久没见你。”
第三天:
“张巍说我怂,发了消息都不敢打电话。我说不是不敢,是不想逼你。”
“你慢慢想,我不急。”
“反正已经等了五年,再等等也无所谓。”
最后一条,是今天早上:
“不管多久,我等你。”
姜念念的手在抖。
周晓蓓站起来,拍拍她的肩膀:“你自己想想吧。我走了。”
门关上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她坐在沙发上,看著手机上那些消息,一条一条往上翻。他的语气从著急到平静,从平静到温柔,从温柔到那一句“不管多久”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打字。
“陈骁,我——”
门铃响了。
她愣住。
门铃又响。
她走过去,透过猫眼往外看。
他站在门口。
穿著一件灰色的卫衣,手里拎著一个袋子,袋子上面印著字——是她最爱吃的那家麻辣烫。
她打开门。
他看著她,把袋子举起来:“听说你回来了,顺路买的。”
姜念念站在门口,看著他,看著那个袋子,看著他眼睛下面淡淡的青黑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?”
“周晓蓓说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她还说,你需要时间想。没关系,我就是来送个麻辣烫,送完就走。”
他把袋子递过来。
她没接。
就那样看著他。
他等了一会儿,见她不接,弯下腰,想把袋子放在地上。
“陈骁。”她叫他。
他抬起头。
她看著他的眼睛,说:“你进来。”
她让他进来。
他拎著麻辣烫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,像是没反应过来。她往旁边让了让,他才迈步走进来。
屋子不大,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,沙发上堆著两件外套,茶几上放著半杯凉掉的水。他站在门口,环顾一圈,最后把麻辣烫放在茶几上。
“坐吧。”她说。
他在沙发上坐下。
她在他对面坐下。
麻辣烫放在两人中间,塑胶袋上结了一层水珠,里头的汤早就凉了。谁也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