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著她。
“太晚了,”他说,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姜念念坐在那里,看著他的背影。
他没回头。
她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是那样站著,手插在裤兜里,肩膀绷得很直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拿出手机,那条提醒还在萤幕上:甲状腺术后五年复诊,预约时间3月15日上午9点,刘医生。
她删掉提醒。
然后又把删除的提醒找回来。
她借口家里有事,逃走了。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靠在墙上,手心全是汗。手机还攥在手里,萤幕已经暗了,但那三个字一直在她脑子里跳:刘医生、刘医生、刘医生。
他看见了吗?
应该没看见吧,她按掉得那么快,他离得那么远。
可他那样看著她,像是什么都知道了。
姜念念回到家,把自己扔在床上。闭上眼睛,全是他的眼神。睁开眼睛,天花板白得刺眼。
她拿出手机,把那条提醒删了。
又设了一遍。
删了。
又设。
最后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,用枕头蒙住头。
办公室里,陈骁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楼下的车流越来越少,对面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,也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十一点四十三分。
他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张巍接得很快:“哟,大半夜的,想我了?”
“帮我查件事。”
张巍听出他语气不对,收起了玩笑:“说。”
“查查姜念念这五年,”他顿了一下,“在哪家医院看过病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你怀疑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她刚才接到一个医生的电话,按掉的时候手在抖。”
张巍叹了口气:“行,我试试。但这种东西不好查,得有熟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他坐回椅子上。
对面是她刚才坐过的位置,椅子还没推回去,就那样歪著。桌上放著她带进来的水杯,忘了拿走。
他看著那个水杯,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早上,姜念念来得很早。
七点五十,办公区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。她坐在工位上,打开电脑,对著萤幕发呆。
八点四十,他从电梯里走出来。
手里拎著一个纸袋。
路过她工位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把纸袋放在她桌上。
姜念念抬头。
他没看她,直接走进办公室。
她打开纸袋,是一份早餐:三明治、热豆浆、还有一个水煮蛋。都是她以前爱吃的。
她愣在那里,看著那袋早餐,半天没动。
对面的孙晴探头看了一眼,似笑非笑:“哟,爱心早餐啊?”
姜念念没理她,把纸袋收进抽屉里。
九点晨会,他全程没看她。
但她在汇报的时候,他没低头看手机。
中午,她没去吃饭。
早上那份早餐她吃了,现在不饿。其实也不是不饿,是没胃口。她坐在工位上,对著上午改了一半的文档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手机响了。
她拿起来一看,心脏骤停了一下。
刘医生。
她看了一眼他的办公室,百叶窗拉著,看不见里面的情况。她站起来,快步走向楼梯间。
楼梯间的门在身后关上,她才接起来。
“喂,刘医生。”
“姜念念是吧?你上次约的复诊时间,3月15号上午九点,确认一下。”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,你之前的病历我们调出来了,术后五年是个重要的节点,建议你做一次全面复查。到时候直接来找我,我给你开单子。”
“好,谢谢刘医生。”
她挂了电话,靠在墙上。
楼梯间很安静,只有头顶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嗡嗡声。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门开了。
她睁开眼。
陈骁站在门口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不知道听了多少,就那样站在那里,手还按在门把手上。
姜念念的手机差点滑落。
他走进来,门在身后关上。
楼梯间很小,两个人站在那里,距离不到一米。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和昨晚的香水不一样,是干净的、熟悉的味道。
他看著她,声音很轻:“姜念念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你老实告诉我,”他说,“当年分手,是不是因为你生病了?”
姜念念张了张嘴。
她想说不是,想说你别瞎猜,想说跟你没关系。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眼眶开始发酸,发烫,发痛。
她还没开口,眼泪先掉下来。
一滴,两滴,落在她的手背上。
他愣了。
就那样愣在那里,看著她掉眼泪。
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,伸出手。
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,像是犹豫,像是害怕,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。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,一把抱住。
姜念念的脸埋在他胸口,他的心跳很快,砰砰砰的,隔著衬衫传过来。他的手按在她的后背上,很用力,像是怕她跑掉,又像是怕她碎掉。
她没动。
五年了,她没被任何人这样抱过。
手术后那一晚,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,痛得睡不著,也没人抱她。化疗那几个月,她一个人吐,一个人掉头发,一个人熬过去。她以为自己早就不需要被抱了。
可现在被他抱著,她才知道自己有多想。
眼泪止不住,把他的衬衫浸湿了一小块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抱著她,一只手按在她后背,一只手放在她后脑勺上。他的下巴抵著她的头顶,呼吸很轻,很慢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楼梯间里只有她的抽泣声。
过了很久,很久,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闷闷的,哑哑的: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姜念念没说话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告诉他,因为你那时候刚毕业,身上背著助学贷款,租在城中村,自己都顾不过来?告诉他,我不想拖累你?告诉他,我怕你为难?
她在他怀里哭了很久。
眼泪把他的衬衫浸湿了一大片,她听见他的心脏在跳,一下一下,沉而有力。他的手一直没松开,按在她后背,像是要把这五年的空白都补回来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松开手,看著她。
她的眼睛红了,鼻子也红了,睫毛上还挂著泪。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:“对不起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看著他:“我生过病。甲状腺,但已经好了。”
楼梯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他的眉头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忍住了。
“什么时候?”他问。
“分手之后。”
“什么病?”
“甲状腺结节,”她说,“良性,做个小手术就行了。”
她看著他的眼睛,说得平静,连她自己都快要相信了。
他没说话,只是看著她。
过了很久,他问: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她早就准备好这个答案:“你那时候刚毕业,自己都顾不过来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短,几乎看不出来,但姜念念看见了。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,眼睛里却没有笑意。
“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?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很近,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,“姜念念,你问过我吗?”
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你问过我愿意不愿意吗?你问过我想不想知道吗?你问过我——”他的声音顿住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你问过我,我是不是宁愿跟你一起扛,也不要被你推开吗?”
姜念念的眼眶又红了。
她低著头,声音很小:“对不起。”
“我不要对不起。”他看著她,“我要你告诉我,这五年你是怎么过的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等著。
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应急灯的电流声。
“就那样过的,”她终于开口,“上班,下班,偶尔跟周晓蓓吃饭。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他看著她,眼神沉沉的。
“你一个人做的手术?”
“嗯。”
“谁照顾你?”
“护士。”
“化疗呢?”
她愣住。
他怎么知道化疗?
她的心脏开始狂跳,但脸上还是绷著:“没有化疗,就是个小手术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看著她。
那眼神让她心虚。她垂下眼睛,不敢再看。
“姜念念。”他叫她。
她抬起头。
“你说的是真的?”
她张了张嘴。
他想从她眼睛里看出点什么,可她什么都没给他看。她只是点点头,说:“都过去了。”
楼梯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他看著她,眼神从质问变成怀疑,从怀疑变成了什么别的东西。她看不懂那是什么,只觉得被他这样看著,心里发慌。
最后,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的手按在门把手上,没有推开,只是按著。
“你没说实话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叹息,又像是确认。
姜念念的心沉了一下。
她张嘴想说什么,可他没给她机会。
门开了,他走出去,没有回头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楼梯间里只剩她一个人。头顶的应急灯嗡嗡地响,墙上的安全出口标志泛著绿光。她靠在墙上,慢慢蹲下来。
她没说实话。
她确实没说实话。
可她该怎么说?说我那时候确诊是恶性肿瘤,说我化疗了六个礼拜,说我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哭得字都写不工整?
说这些有什么用?
都过去了。
她现在好好的,活蹦乱跳的,能吃能睡。那些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
姜念念站起来,推开门,回到工位。
电脑还亮著,文档还开著,游标一闪一闪。
她坐下来,继续改方案。
对面的办公室,百叶窗拉下来了。她看不见他在里面做什么,只能看见那一条一条的缝隙里透出来的灯光。
晚上九点,她下班。
路过他办公室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门关著,灯亮著。她看不见里面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她靠著墙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他最后那句话:你没说实话。
他知道了吗?
知道多少?
她拿出手机,翻到刘医生的号码,想发条消息说复诊取消。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算了。
凌晨两点,陈骁还在办公室。
电脑萤幕上的文档开了很久,一个字都没动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著眼睛,脑子里全是楼梯间里她掉眼泪的样子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张巍:发你邮箱了。能调出来的都在里面,你自己看。
他坐直身体,点开邮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