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六点，办公室的人陆续下班。七点，八点，九点，人越来越少。姜念念把第三个版本的更新日志看完，开始整理笔记，列规划大纲。

十点半，她终于把初稿写完。

她站起来，想去茶水间倒杯水。办公区的灯已经关了大半，只有她头顶这一盏还亮著。她走过走廊，转过拐角——

茶水间的灯亮著，她没在意，接了杯水往回走。

经过陈骁办公室的时候，她下意识看了一眼。

灯亮著。

他坐在办公桌后面，对面坐著一个女人。那女人穿著一件红色的连衣裙，长头发披著，正侧著脸跟他说话。两个人靠得很近，桌上放著两杯咖啡，还有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。

女人说了句什么，他笑了一下。

姜念念站在原地，手里的水杯冰凉。

她看见那个女人伸出手，在他电脑萤幕上点了点，他的视线跟著她的手指移动，两个人几乎要挨在一起。

她转身，走回工位。

电脑萤幕还亮著，她的规划大纲写到一半。她坐下来，看著那几行字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
对面的办公室里，灯还亮著。

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，水已经凉了。

凌晨十二点半，她终于把三个版本的规划发到他邮箱。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，她看了一眼他的办公室——

灯灭了。

人已经走了。
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她靠著墙，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全是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，和他脸上的那个笑容。

五年了，她没见他笑过。

至少没对她笑过。

她盯著那扇门看了五秒。

办公室里已经黑了，那个红裙子的女人不见了，他也走了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站著。

转身，去倒水。

回来继续改方案。

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，姜念念把列印好的规划方案放在陈骁桌上。三个版本，每个版本五页纸，她熬到凌晨三点才睡。

九点晨会，他没提。

九点半，散会。她跟著人群往外走，被他叫住：“姜念念，你留一下。”

会议室门关上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他坐在原位，翻著她交的那摞纸，翻得很快，哗啦哗啦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。

他翻完，把纸往桌上一扔。

“不行。”

姜念念看著他：“哪里不行？”

“哪里都不行。”他站起来，把那摞纸推到她面前，“你写的这些，是产品经理的基本功，不是规划。我要的是你能给这个组带来什么，不是你能做什么。这两者的区别，你不懂？”

她懂。

她当然懂。

但她入职第二天，连内部系统的权限都没开全，她拿什么去做那种层面的规划？

她深吸一口气，尽量让声音平稳：“陈总，我权限不够，很多数据看不到，如果你能给我开一下——”

“数据？”他打断她，眼神冷下来，“你做规划靠的是数据？数据能告诉你用户想要什么吗？数据能告诉你市场三个月后长什么样吗？”

姜念念的手攥紧了。

“我看过你以前做的产品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，离她更近，“你太依赖数据了，没有数据就不会做决定。可产品经理这个岗位，最值钱的不是分析数据的能力，是判断力。”

他看著她：“你没有。”

姜念念抬起头：“你根本没仔细看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。

他挑眉：“什么？”

“你翻的那几下，加起来不到三十秒。”她指著桌上那摞纸，“第一版我写的是基于用户痛点的优化，你说那是基本功。第二版我写的是行业趋势分析，你说没数据。第三版我结合了公司战略方向，你说我没权限看不到数据。陈总，你到底想要什么？”

他看著她，没说话。

姜念念说完就后悔了。

她咬住嘴唇，低下头。
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离她很近，近到她能看见他衬衫领口的那颗扣子，是松的。

“我想要的，”他声音很低，“是你别拿这些东西敷衍我。”

他退后一步，拉开会议室的门：“重做。明天我要看到能用的。”

姜念念站在那里，看著门在她面前关上。

中午，她没去吃饭。

没胃口。

她坐在工位上，对著电脑发呆，萤幕上的文档一个字都没动。旁边的办公室里，他在打电话，声音隔著玻璃传不出来，只能看见他的侧脸，眉头皱著，偶尔点一下头。

她起身去楼梯间，想透口气。

楼梯间的门很重，她推开，冷风灌进来。她靠在墙上，闭上眼睛。

隔壁的楼梯间有人。

“……对，晚上订那家餐厅，就我们以前去过的那个，她喜欢吃辣的。”

姜念念睁开眼睛。

那个声音，她太熟悉了。

“行，七点，你安排就好。她最近压力大，带她吃点好的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
姜念念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
她喜欢吃辣的。

以前大学的时候，学校后门有家川菜馆，又便宜又辣，他们每个月发生活费那天都会去。他不能吃辣，每次吃完都满头汗，灌一整瓶冰可乐，但下次还是陪她去。

他说，看你吃得开心，我就开心。

姜念念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

他有女朋友了。

关她什么事。

她推开楼梯间的门，回去继续改方案。

晚上十点，办公区只剩她一个人。

她对著电脑改第五稿，眼睛干涩得厉害，摘下眼镜揉了好久。胃隐隐作痛，她才想起来今天一天没吃东西。

茶水间的热水机已经关了，她接了杯凉水，喝了一口，胃更疼了。

坐回工位，继续改。

十点十五分，办公室的门开了。

陈骁走出来，手里拿著车钥匙。他路过她工位的时候顿了一下，脚步停了两秒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走到电梯口，又停下来。

姜念念低著头，假装没看见。

电梯门开了，又关了。

脚步声回来了。

一个东西落在她桌上。

她抬头，是一盒胃药。

陈骁站在她旁边，手插在裤兜里，看著她：“别死在公司。”

然后转身走了。

姜念念愣愣地看著那盒药，又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。

她拿起药盒，是那种常见的胃药，二十四小时药店都有卖。盒子外面还贴著价签，19.8，是他刚买的。

她打开盒子，想把说明书拿出来看看。

里面掉出一张便条。

她捡起来，是他的字迹，她认得。以前大学的时候，他给她写过很多便条，贴在宿舍楼下的信箱上，贴在她的课本里，贴在她手机背面。

“胃不好就别喝冰美式。”

姜念念盯著那几个字，手开始发抖。

他怎么知道她还喝冰美式？

她今天没喝。昨天也没喝。入职两天，她没在公司喝过任何东西，只有水。

她抬头，看向他的办公室。

灯已经灭了。

电梯的数字在跳，一层一层往下，停在了一楼。

姜念念坐在那里，手里攥著那张便条，很久没有动。

电脑萤幕上，第五稿的方案还开著，游标一闪一闪。她看了一眼时间，十点四十三分。

她拿出手机，翻到他的微信头像。

还是五年前那个，一张模糊的风景照，没换过。对话框里空空荡荡，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年前她发的：“我们分手吧。”

他没回。

五年了，他没删她，没拉黑，什么都没做。

第二天，她换了热美式。

其实她喝不惯热的，冰美式那种苦涩又清爽的感觉才是她习惯的。但既然他说了，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刻意——刻意不改，或者刻意听他的。

九点一刻，他从电梯里走出来。

路过她工位的时候，他顿了一下。

就一下，不到一秒。

姜念念低头看著电脑，假装没注意。余光里，他的视线在她桌上的热美式杯子上停了停，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办公室。

她松了一口气。

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莫名其妙。

周末，公司没几个人。

姜念念来加班，把第五稿的规划改成第六稿。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改到什么时候，但比起回家一个人待著，办公室至少还有点人气。

下午两点，肚子饿了。

她拿出手机点外卖，选了常吃的那家简餐，下单。

二十分钟后，手机响了，外卖小哥的声音传来：“姜女士是吧？我到楼下了，麻烦你下来拿一下。”

她愣了一下：“你直接上来就行，二十七楼。”

“前台不让进，说要登记，你下来接我一下？”

她叹口气，起身下楼。

电梯里信号不好，她刷不出外卖小哥的具体位置，只能在大堂转了一圈。最后在门口看见他，她快步走过去：“不好意思，久等了。”

外卖小哥把袋子递给她，顺口说了一句：“还是老地址啊，你们公司挺好找的。”

姜念念接过袋子的手顿住。

“老地址？”

“对啊，系统自动填的。”外卖小哥看了一眼手机，“姜念念，手机尾号0923，地址是……”他念了一遍，果然是对的。

可她没填过地址。

她刚换了新手机，外卖软体是新安装的，第一次用。

姜念念站在原地，看著手里的袋子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