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念念站在盛恒科技楼下，仰头数到第二十七层时，手心里的汗浸湿了面试通知书。

她攥紧拳头，把纸折好放进包里。半年，她为了这次跳槽准备了半年，把过去做的专案翻出来重构了三遍，模拟了无数次面试官可能问的问题。产品总监的位置，她势在必得。
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镜子里的女人穿著藏蓝色西装，口红是特意选的豆沙色，显得不那么有攻击性，又不至于没精神。她对著镜子扯了扯嘴角，练习了一个得体的笑容。

前三轮面试顺利得超出预期。面产品总监的副手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，看完她的作品集直接说：“姜小姐，你的思路很清晰，我们组正缺你这样的人。”最后一轮是总监面，人力资源的小姑娘悄悄告诉她，总监今天刚出差回来，还没看过她的资料，让她好好表现。

“没看过更好。”她心想，“全靠实力说话。”

小姑娘把她带到会议室门口，敲了敲门：“陈总，面试的姜小姐到了。”

里面传来一个声音：“进。”

姜念念深吸一口气，推开门。

会议桌对面坐著三个人，中间那个低著头在看什么资料。她走进去，把手里的简历放在桌上，抬头——

他抬起眼。

姜念念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“嗡”地一声炸开。

陈骁。

五年前被她甩了的男朋友。

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衬衫，袖子卷到小臂，手腕上那块表她认识——是他们大学时一起在商场橱窗里看过的，当时他说，以后赚钱了给你买一块，她说，你自己戴吧，你戴好看。

现在他戴著那块表，手里转著一支笔，眼睛看著她，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
“坐。”他说。

姜念念不知道自己怎么坐下的。腿在发抖，她用力掐住大腿内侧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旁边两个面试官她认识，一个是HRD，一个是业务线的副总，上午都见过。

HRD笑著打圆场：“姜小姐前面几轮反馈非常好，陈总你手上是她的简历，可以先看一下。”

陈骁低头翻了翻那几张纸，翻了很久。
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。

他抬起头，把手里的简历往桌上一扔：“姜念念，五年不见，你还是不够格。”

姜念念的脸瞬间烫了起来。

旁边的副总愣了一下，看看她，又看看陈骁：“陈总，你们认识？”

“认识。”陈骁往后靠了靠，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，“大学同学。”

他没说是前女友。

姜念念喉咙发紧，她张了张嘴，声音却比想像中平稳：“陈总，如果我们之前认识会影响面试，我可以解释——”

“不用解释。”他打断她，拿起她的简历，一条一条念，“大华科技，高级产品经理，主导过三个版本迭代，用户留存提升五个百分点。”

他念完，把纸放下，看著她：“大华的产品我用过，你那个版本的新增功能，上线第一周就出了两次事故。用户留存提升？那是因为你砍掉了投诉入口。”

姜念念攥紧了手。

他说的没错。那两个事故是真实存在的，但那是因为开发临时改需求，测试时间不够。至于投诉入口，那是老板的意思，不是她的决定。

可她没办法解释。

“还有这个。”他又翻了一页，“你简历上写的，主导过从零到一的专案。我查过，那个专案上线三个月就停了，因为根本没想清楚商业模式。”

旁边的HRD脸色有点尴尬，轻咳一声：“陈总，这些细节我们可以后面再聊——”

“后面聊什么？”陈骏把简历推回来，“她的专案经验经不起推敲，用户画像模版是两年前的，数据分析停留在表面。这种水平，在我们组连初级产品经理都够呛。”

他看著她，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：“姜念念，你这五年，就长了这个？”

姜念念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
她想站起来走人。可她不能走，为了这次面试她辞了上一份工作，房租下个月就要交，妈妈前两天打电话来说身体不好，需要钱。

她抬起头，看著他：“陈总，如果你因为私人原因否定我的专业能力，我无话可说。但如果你愿意给我机会，我可以证明自己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旁边的副总看了看陈骁，试探性地说：“要不先这样，我们讨论一下——”

“不用讨论。”陈骁站起来，把简历收进资料夹，“面试结束了。”

他转身往外走。

姜念念坐在那里，看著他的背影。五年了，他走路的方式没变，还是那样，步子很大，肩膀挺得很直。她记得以前跟在他后面走，总要小跑才能跟上。

门关上。

HRD叹了口气，对她说：“姜小姐，不好意思，陈总可能今天心情不太好。你的资料我们会再考虑，先回去等通知吧。”

姜念念点点头，站起来，收拾好自己的东西。

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会议室的。走廊很长，空调很冷，她踩著高跟鞋，一步一步走得很稳。不能失态，不能哭，这是她自己的选择，当年是她提的分手，现在她活该。

电梯门打开，她走进去，按了一楼。

门快关上的时候，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。

陈骁站在门口，手按著电梯边缘，看著她。

“明天入职。”他说，“产品部，我的组。早上九点，别迟到。”

姜念念愣住了。

他走进来一步，电梯门在身后关上。狭小的空间里，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——不是五年前的洗衣粉味，是某个牌子的木质调香水。

他靠近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你不是嫌我没上进心吗？现在我管你升职加薪，你跑不掉了。”

姜念念抬头看他。

他的眼睛里没有恨意，也没有笑意，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像是一潭死水，又像是压著什么。

电梯到了一楼，门打开。

他退后一步，按了关门键。

姜念念站在电梯外，看著门缓缓合上，他的脸一点一点消失在视线里。最后一秒，她看见他闭上了眼睛。

外面是盛恒科技的大堂，人来人往，阳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，刺得她眼睛发酸。

她拿出手机，想给周晓蓓发消息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。

明天入职。

他的组。

姜念念把手机收起来，走出大门。外面的风吹过来，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。

第二天早上九点，姜念念站在工位前，发现旁边就是他的办公室。

透明玻璃，三面落地，百叶窗半开著。里面没有人，桌上放著一台笔记型电脑，一个保温杯，还有一盆她叫不出名字的绿色植物。

她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，视野很好，可她只要一抬头，就能看见那扇门。

人事部的女孩叫小周，带著她在楼里转了一圈。打卡区、会议室、茶水间、休息区，小周一边走一边介绍，语气轻快：“产品部在二十七楼，咱们公司食堂在二楼，午饭时间十二点到两点，建议你十一点半就去，不然排队。”

走进产品部的开放办公区时，姜念念感觉到了那些视线。

有人在看她的脸，有人在看她手里的工牌，有人低头假装看电脑，等她走过去了才抬起头，和旁边的人交换一个眼神。

小周也感觉到了，脚步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来：“那个……陈总的办公室就在你旁边，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他。”

姜念念没说话。

她们经过一个女孩的工位时，那个女孩正好抬头，看了姜念念一眼，然后笑著对小周说：“哟，新来的？长得挺好看啊。”

小周点点头：“孙晴，这是我们组新入职的产品经理，姜念念。”

孙晴的笑容没变，眼神却在姜念念身上多停了两秒：“姜念念？这名字听著耳熟。”

她没接话。

晨会九点半开始。

产品部的会议室在楼层东南角，姜念念走进去的时候，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长桌两边都是人，她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，把笔记本打开。

人陆续进来，孙晴坐在她对面，低头看手机，偶尔抬头看她一眼。

九点二十八分，陈骁走进来。

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，袖子还是卷到小臂，手里拿著一个黑色的笔记本。他走到会议桌最前面，拉开椅子坐下，全程没有看任何人。
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
“开始吧。”他翻开笔记本，“今天有新同事入职，自我介绍从她开始。”

他没说名字，没抬头，甚至没指一下。

姜念念顿了两秒，站起来：“大家好，我是姜念念，产品经理岗位，之前在大华科技做用户端产品，以后请多多关照。”

掌声稀稀拉拉。

陈骁抬起头，看著她：“既然新同事来了，那就从你开始汇报。说说你入职第一周的工作计划。”

姜念念愣住。

她昨天才面试，今天刚入职，还没来得及和任何人对接，没有看过任何文档，连公司产品长什么样都只知道一个大致的轮廓。

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同事举了举手：“陈总，要不我先给她同步一下——”

“不用。”陈骁打断他，眼睛还看著姜念念，“你不是说想证明自己吗？证明给我看。”

姜念念深吸一口气，打开电脑。

她没看过公司内部的东西，但她下载过盛恒科技的产品，研究过很多次。她打开一个空白文档，一边说一边列：

“入职第一周，我会用三天时间熟悉现有产品架构。盛恒的用户端我研究过，目前版本的使用者回馈集中在三个问题上：首页加载速度、个人中心的入口太深、以及消息推送的精准度。如果可以，我希望第一周能调取近三个月的用户投诉数据，先从这三个痛点入手，做一份优化建议。”

她说完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对面那个戴眼镜的男同事点了点头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没开口。

陈骁低著头，在看手机。

姜念念等了三秒，五秒，十秒。

他抬起头：“说完了？”

“说完了。”

他把手机放下，看著她：“你刚才说的那些，是我们三个月前就改完的版本。现在的版本，首页加载问题已经解决，个人中心入口加了快捷手势，消息推送的演算法重构了两轮。你用三个月前的数据来规划这周的工作？”

姜念念的手在键盘上僵住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，拿起笔写了三个日期：“这是我们过去三个版本的发版时间。你想证明自己，先把这三个版本的更新日志看完。明天早上，我要看到一份基于现状的规划，不是基于你以前的研究。”

他顿了顿，转头看她：“三个版本。”
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

姜念念点点头：“好。”

他坐回去，翻了翻笔记本：“下一个。”

接下来的四十分钟，其他人陆续汇报。每个人说话的时候，陈骁都会抬头看著对方，偶尔问一两个问题，偶尔在白板上写几个关键字。

唯独没再看她一眼。

会后，姜念念回到工位，打开公司内网，开始下载版本更新日志。

三个版本的文档加起来一百多页，她一边看一边做笔记，手指在键盘上没停过。

“喝点水吧。”

姜念念抬头，是刚才会上那个戴眼镜的男同事。他端著一杯水站在她旁边，笑著说：“我叫赵帆，比你早来三个月。陈总那个人就这样，对事不对人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姜念念接过水杯：“谢谢。”

赵帆点点头，走了。

她低头继续看文档。

十一点半，有人陆续去吃饭。姜念念没动，想把手上这部分看完。十二点一刻，办公区安静下来，只剩下键盘声和空调的嗡嗡声。

“哟，还在用功呢？”

姜念念回头，孙晴端著一杯咖啡站在她身后。

她笑了笑：“刚来，得多熟悉熟悉。”

孙晴走过来，靠在隔壁的工位隔板上，压低声音：“陈总对前女友都这么狠啊？我听说你们大学谈过？”

姜念念的手顿了顿。

孙晴看著她的表情，笑得更好看了：“别紧张，我就是好奇。昨天人事那边就传开了，说陈总面试的时候当众怼了一个女孩，后来又让人明天入职。大家都猜你们有故事。”

姜念念抬起头，看著她：“没有故事，就是大学同学。”

“哦——”孙晴拉长了声音，“大学同学。那他为什么对你那么狠？”

姜念念没说话。

孙晴笑了笑，拍拍她的肩膀：“行，不打扰你了。对了，陈总喝咖啡只喝美式，不加糖不加奶，你要是想讨好他，记住这个。”

她转身走了。

姜念念看著她的背影，低头继续看文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