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蹲在路边,把脸埋进膝盖里,无声地哭。
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。
只知道站起来的时候,腿麻了,眼睛肿了,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块。
她拿出手机,翻到父亲的电话。
手指放在屏幕上,却怎么也按不下去。
她能说什么?
问他当年是不是他害死了一个供应商?
还是告诉他,她喜欢的那个人,就是那个供应商的儿子?
她闭上眼,把手机收起来。
走进小区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街道空荡荡的,只有路灯还亮著。
她突然想起那条匿名短信。
“你猜,如果他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,会怎么样?”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她害怕知道答案。
那天晚上回去,宋清词一夜没睡。
她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周言的话。
“他爸当年是华远的供应商……华远单方面毁约……公司破产……跳楼了……”
她翻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第二天早上,她顶著两个黑眼圈去上班。陈屿看到她,眉头皱起来。
“没睡好?”
宋清词点头,挤出一个笑:“做了个噩梦。”
陈屿看著她,没说话,但中午的时候,她桌上多了一杯热牛奶。
宋清词捧著那杯牛奶,眼眶发酸。
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她必须知道真相。
午休时间,她躲进楼梯间,给王叔打电话。
“王叔,您帮我查件事。”
王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:“大小姐您说。”
宋清词深吸一口气:“查一下很多年前,华远的一个供应商。做建材的,因为公司破产,老板跳楼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您查这个做什么?”
宋清词咬了咬嘴唇:“您别问,帮我查就行。越快越好。”
王叔叹了口气:“好的,我尽快。”
挂了电话,宋清词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她不知道会查到什么。
但她必须知道。
王叔的效率很高。
第二天晚上,资料就发到了她邮箱。
宋清词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,对著电脑屏幕,手指放在鼠标上,好久没动。
她深吸一口气,点开。
文件很详细。
那家公司叫“永昌建材”,法人代表姓陈。确实是华远当年的供应商之一,合作了三年,一直没出过问题。
后来华远做战略调整,砍掉了一批供应商,永昌在名单里。
合同还没到期,华远单方面解约。永昌手里压著几百万的货,贷款还不上,供应商追著要钱,一个月后,老板跳楼了。
宋清词的手在发抖。
她往下翻。
然后她看到了关键的一段。
“经核查,当年永昌建材被砍掉的原因,并非战略调整,而是时任采购部副经理的周某从中操作。周某收受另一家供应商贿赂,利用职权将永昌排挤出局。相关情况,董事长并不知情。”
宋清词愣住了。
周某?
周言?
她又看了一遍那行字。
“相关情况,董事长并不知情。”
董事长。
她爸。
她爸并不知情。
宋清词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不是她爸做的。
是周言。
是周言收了钱,把永昌排挤出去,害得陈屿的爸爸跳楼。
她捂著脸,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
至少,她爸不是凶手。
可那又怎样?
公司是她家的,周言是她爸的下属。这件事就算她爸不知情,也跟她家脱不了干系。
陈屿会在乎这些细节吗?
他只知道,他爸爸是因为华远死的。
而她是华远董事长的女儿。
接下来的日子,像是偷来的。
宋清词和陈屿的相处变得小心翼翼。每一次约会,每一次牵手,每一次拥抱,她都像是在倒计时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一切会结束。
她只知道,她舍不得。
舍不得他温柔的眼神,舍不得他偶尔露出的笑容,舍不得他把外套披在她身上时的动作,舍不得他吻她额头时轻柔的触感。
好几次,话到嘴边。
“陈屿,我有件事想告诉你。”
他正在开车,侧过头看她一眼:“什么事?”
她看著他的侧脸,那线条好看的侧脸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没什么。”
还有一次,他们吃完饭,在河边散步。
秋天的风有点凉,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。她裹著那件还带著他体温的外套,突然说:“陈屿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我骗了你,你会原谅我吗?”
陈屿停下脚步,看著她。
他的眼神很认真,认真到让她心虚。
“骗我什么?”
宋清词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陈屿看著她犹豫的样子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只要不是什么大事,”他说,“都原谅。”
宋清词的眼眶发酸。
她想说,是大事。
很大的事。
可她说不出口。
陈屿察觉到她的不对劲,以为她是工作太累了。
他开始更加体贴。
早上给她带早餐,中午给她买牛奶,晚上加班的时候会走过来问她饿不饿。周末的时候,他带她去郊区玩,去看电影,去逛那些她从来没去过的小店。
他努力让她开心。
宋清词看著他忙前忙后的样子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著。
疼。
但她也贪婪地享受著这一切。
就像一个偷东西的人,明知道会被抓住,还是忍不住把手伸出去。
这天中午,他们在公司楼下一起吃午饭。
陈屿说附近新开了一家面馆,味道不错,带她去尝尝。她坐在他对面,看著他把碗里的牛肉夹给她,眼眶又有点发酸。
“快吃,”他说,“一会还要开会。”
宋清词低头吃面。
阳光很好,透过玻璃窗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就在这时,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路边。
宋清词下意识地看了一眼,然后整个人僵住了。
那辆车她太熟悉了。
车门打开,一个穿著笔挺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。
她爸。
宋怀远站在路边,目光扫了一圈,然后锁定她的位置,脸上露出笑容。
他径直朝他们走来。
宋清词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陈屿察觉到她的异常,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,看到一个气场强大的中年男人朝他们走过来。
他皱了皱眉。
宋怀远走到他们桌前,看著女儿,笑著说:“清词,爸爸来看看你。”
宋清词看到父亲的那一刻,大脑一片空白。
筷子从手里滑落,掉在桌上,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宋怀远走到他们面前,目光在陈屿身上扫了一眼,然后笑著看向女儿:“怎么?不给爸爸介绍一下你的同事?”
宋清词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“爸……”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,却干涩得不像自己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,顺便来看看你。”宋怀远笑著说,然后看向陈屿,“这是你们部门的同事?”
宋清词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。
她该怎么介绍?
这是我的组长。
这是我喜欢的人。
这是我瞒了几个月不敢让你知道的秘密。
周围突然安静得诡异。
宋清词余光瞥见不远处,许糖端著咖啡站在那里,眼睛瞪得滚圆。还有几个同事,都停下了脚步,朝这边看过来。
许糖脱口而出:“清词……这是……你爸?!”
那声音里满是震惊。
宋清词闭上眼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陈屿从头到尾没有说话。
宋清词转头看他,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——从最初的困惑,到一点一点的醒悟,再到最后的……冷漠。
那种冷漠,她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。
不是生气,不是失望,而是一种彻底的、疏离的陌生。
他看著她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宋怀远似乎意识到气氛不对,皱了皱眉:“怎么了?”
宋清词猛地回神,伸出手想抓住陈屿:“陈屿,你听我解释——”
陈屿后退一步。
就一步。
却像是隔开了万水千山。
他避开她的手,站直身体,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。
“宋小姐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宋清词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从来不这么叫她。
他叫她清词,或者宋清词,但从来不是“宋小姐”。
陈屿看著她,嘴角扯出一个弧度,却没有一丝笑意。
“不,应该叫您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大小姐。”
那三个字像是刀子,一字一刀,狠狠扎进宋清词心里。
“这几个月,”他说,“您演得很辛苦吧?”
宋清词的眼泪瞬间涌出来:“不是的,陈屿,你听我说——”
可他没听。
他转身就走。
宋清词追上去,在楼梯间门口拉住他的手臂。
“陈屿!”
他停下来。
她拉著他的手臂,感觉那只手臂僵硬得像石头。她抬起头看他,他的背影绷得笔直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你听我解释,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不是故意瞒你的,我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什么?”
陈屿回过头。
宋清词看到他的眼睛,愣住了。
通红的。
眼眶里全是血丝,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破碎的,绝望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坍塌了。
他一字一顿地说:“宋清词,我不和骗子谈恋爱。”
宋清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开。
“你知道吗?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不像话,“我爸,就是在你们华远逼死的。”
那句话像是当头一棒。
宋清词浑身冰冷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我知道,想说那不是我爸做的,想说我查清楚了是周言搞的鬼——
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他已经转身走进电梯了。
电梯门缓缓关上。
宋清词站在那里,看著他的脸在门缝里一点一点变窄。他的眼睛还是红的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就在门即将完全关上的那一刻,她看到他抬起手。
用力擦了一下眼睛。
然后门关上了。
宋清词站在原地,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她靠著墙,慢慢滑下去,蹲在地上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还有父亲的声音:“清词?到底怎么回事?那个小伙子是谁?”
她没回头。
她听到许糖的声音:“清词……你真的是……董事长的女儿?”
她听到同事们窃窃私语的声音。
可她什么都不想管。
她只是蹲在那里,看著电梯门的方向。
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。
她的人生,在这一刻,分崩离析。
宋清词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。
她只记得那扇关上的电梯门,记得他通红的眼眶,记得他用力擦眼睛的那个动作。
那天晚上,她给陈屿打了无数个电话,没人接。发了无数条微信,石沉大海。
第二天,她请假没去上班。
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,对著那叠打印出来的资料发呆。那些她连夜让王叔整理出来的证据——周言收受贿赂的记录,当年的采购合同,供应商的证词,每一份文件都盖著红章,每一份都能证明那件事的真相。
可她不知道该怎么给他。
第三天,她去了公司。
陈屿在办公室里,隔著玻璃墙,她能看到他的背影。他坐在椅子上,对著电脑,一动不动。
她走过去,敲了敲门。
没回应。
她推开门。
陈屿没回头。
“陈屿。”她开口,声音发抖。
他还是没动。
宋清词走过去,把那一遝资料放在他桌上。
“这是当年那件事的全部证据。”她说,“你爸的死,不是我爸做的。是周言。他收了钱,把你爸的公司排挤出局。我爸不知情。”
陈屿的背僵了一下。
他慢慢转过头,看著那叠资料,又看著她。
他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,眼下青黑一片,像是几天没睡过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