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屿转头看著她,目光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宋清词心脏骤停。
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陈屿看著她那副慌张的样子,苦笑了一下。
“普通新人,”他说,“能让魏总那种人低头?”
宋清词愣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
陈屿没等她回答,转身走了。
他走得很慢,背影融进夜色里,渐渐变小。
宋清词站在原地,手脚冰凉。
他想说什么?
他知道了什么?
那瓶牛奶被他放在路灯杆下的台阶上,还冒著热气。
她蹲下来,拿起那瓶牛奶,握在手心里。
还是温的。
可她的心,凉了半截。
第二天,陈屿没来上班。
宋清词盯著他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,心里像是缺了一块。平时他坐在那里,隔著玻璃墙,她只要抬头就能看到他的背影。现在那扇门紧闭著,椅子空著,电脑屏幕黑著。
许糖端著杯子路过,凑过来小声说:“别看了,陈阎王请病假了。”
宋清词心里一紧:“病假?什么病?”
“不知道,反正挺严重的吧,听说昨天回去就不舒服。”许糖压低声音,“周言早上开会的时候说的,语气那个酸啊,说什么‘有些人身体不行就别硬撑’。”
宋清词没说话,低下头继续整理资料。
可她一个上午,什么都没整理出来。
数据看错了三遍,邮件发错了一次,连给许糖倒水的时候都差点把热水洒在自己手上。
许糖看著她,欲言又止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许糖终于忍不住了:“你到底怎么了?心不在焉的。”
宋清词夹著筷子,没说话。
许糖盯著她看了半天,突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你不会是……担心陈阎王吧?”
宋清词筷子顿了顿:“没有。”
“还说没有,”许糖撇嘴,“你那点心思,写在脸上呢。”
宋清词脸红了,没否认,也没承认。
许糖叹了口气:“你要是真担心,就去看他呗。”
“我不知道他家住哪。”
许糖眨了眨眼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:“等著。”
她噼里啪啦敲了一阵,然后把手机递到宋清词面前:“周言下午不在,他助理那儿有通讯录,我帮你要到了。”
宋清词看著屏幕上那个地址,心跳漏了一拍。
下班后,她没回家。
她去药店买了退烧药、感冒药、体温计,又去那家24小时粥店打包了一份皮蛋瘦肉粥,然后按照地址,找到了陈屿家。
那是个老旧的小区,墙皮斑驳,楼道狭窄,没有电梯。她爬了六层楼,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前,深吸一口气,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。
陈屿站在门口,穿著一件旧T恤,头发乱糟糟的,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。他看到她的那一瞬间,明显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怎么来了?”
宋清词举起手里的药和粥,硬著头皮说:“我来送文件。”
陈屿看了眼她手里的东西,又看了眼她的脸,没说话。
就在这时,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,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女声:“小屿,谁啊?”
陈屿回头应了一声:“同事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从里屋走出来。她穿著朴素的碎花衬衫,脸色也不太好,但眼睛很亮。她看到门口站著的宋清词,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
“哎呀,是小屿的同事啊?快进来快进来!”
陈屿皱眉:“妈……”
陈妈妈已经热情地把宋清词拉了进来:“别站在门口,进来坐!”
宋清词被拉进屋,还没反应过来,手里已经被塞了一杯热水。
她环顾四周,这是一套很小的房子,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,家具旧但干净,墙上挂著几张陈屿的照片——有毕业照,有工作照,还有一张他小时候和妈妈的合影。
陈妈妈拉著她的手,笑得合不拢嘴:“你这孩子,来就来,还带什么东西。你叫什么名字?是我们小屿的同事?一起工作多久了?”
宋清词被她的热情弄得有点不知所措:“阿姨,我叫宋清词,是陈组长组里的……”
“宋清词?”陈妈妈念叨了一遍,“好听,这名字真好听。”
陈屿站在旁边,无奈地打断:“妈,你别吓著人家。”
“我哪里吓著了?”陈妈妈瞪他一眼,又转向宋清词,压低声音说,“这孩子,发烧烧到三十九度,还硬扛著不去医院。我让他请假,他非说没事。你看看,脸色都成什么样了。”
宋清词看向陈屿,他确实脸色很差,站著都有点摇摇晃晃。
“陈组长,”她说,“你先躺下吧。”
陈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被一阵咳嗽打断。
陈妈妈赶紧把他往卧室推:“快去躺著,让人家姑娘照顾你,我这把老骨头也帮不上什么忙。”
陈屿被推进卧室,躺在床上,眉头皱著,看著门口的方向。
宋清词站在客厅里,有点手足无措。
陈妈妈笑著说:“丫头,你帮阿姨看著他,我去给他熬点姜汤。”
说完,她就进了厨房。
宋清词站在卧室门口,看著床上的陈屿。他闭著眼睛,呼吸有点重,眉头紧紧皱著。
她走进去,把药和粥放在床头柜上,拿出体温计:“量一下体温。”
陈屿睁开眼看著她,没动。
宋清词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把体温计塞到他手里:“自己量。”
然后她转身出去了。
厨房里,陈妈妈正在切姜。看到她进来,笑著说:“丫头,你帮阿姨看著锅,我去给他找件厚衣服。”
说完,她也走了。
宋清词站在厨房里,看著那锅冒著热气的姜汤,有点哭笑不得。
她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,陈屿靠坐在床上,手里握著体温计,正看著她。
四目相对,她赶紧移开目光。
姜汤熬好了,她端著碗走进卧室。
“喝了吧。”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,“体温多少?”
陈屿看了眼体温计:“三十八度五。”
“还挺高。”宋清词把药拿出来,“先把药吃了,然后喝粥,再喝姜汤。”
陈屿看著她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,没说话。
宋清词把药递给他,他接过来,乖乖吃了。
她又把粥递给他:“那家店的,你喜欢的那家。”
陈屿接过粥,低头喝了一口。
宋清词站在床边,看著他喝粥。他穿著那件旧T恤,领口有点松了,锁骨的线条若隐若现。她赶紧移开目光,看向别处。
这个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、一个衣柜、一张书桌。书桌上堆满了文件和书,墙上贴著几张项目进度表。窗台上放著一个旧保温杯——就是许糖说的那个,他妈妈送的。
“看什么?”陈屿的声音传来。
宋清词回过神:“没、没什么。”
陈屿放下粥碗,看著她:“为什么来?”
宋清词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为什么来我家?”他问,眼睛盯著她,不给她躲闪的机会。
宋清词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她为什么来?
因为担心他。
可这话她能说吗?
“我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你是我组长,生病了来看看,应该的。”
陈屿看著她,没说话。
那目光太深,宋清词被他看得心慌,借口说:“我去看看姜汤。”
她转身要走,陈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谢谢。”
她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,出去了。
晚上九点,陈屿的体温降到三十七度八。宋清词收拾东西准备离开。
陈妈妈拉著她的手,依依不舍:“丫头,这么晚了,让小屿送你。”
“不用不用,”宋清词赶紧说,“我自己回去就行。”
“那怎么行,不安全。”陈妈妈不由分说地看向陈屿,“小屿,送送人家。”
陈屿披了件外套,跟著宋清词下楼。
楼道里很暗,声控灯时亮时灭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著,谁都没说话。
到了一楼,陈屿送她到小区门口。
路灯昏黄,他的脸色在灯光下看起来更白了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宋清词点点头:“你上去吧,外面冷。”
陈屿没动,站在那里看著她。
“谢谢。”他哑著嗓子说,“还有……别听我妈的。”
宋清词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她……”陈屿顿了顿,“她喜欢你,肯定让你常来。别听她的。”
宋清词笑了:“阿姨挺可爱的。”
陈屿没说话。
宋清词转身要走。
“清词。”
她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陈屿站在路灯下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他看著她,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柔。
“我妈,”他说,“很久没这么开心了。”
宋清词愣住了。
陈屿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
他走得很慢,背影融进夜色里,渐渐变小。
宋清词站在原地,看著那个背影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她差点就想冲回去抱住他。
可她没有。
她就那样站著,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深处。
夜风吹来,有点凉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脸,烫得厉害。
陈屿病好回来上班那天,宋清词发现他变了。
不是变得多热情,他还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,开会时依旧严厉,交代任务时依旧简洁。但他会在经过她工位的时候,顺手放下一杯豆浆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开。
第一天是豆浆,第二天是三明治,第三天是一袋橘子。
宋清词捧著那袋橘子,看著他的背影,心里甜得像灌了蜜。
“还人情。”他每次都这么说,语气平淡,耳朵却微微发红。
宋清词没戳穿他,就当是真的。
周四中午,她正准备和许糖去吃饭,手机突然响了。
来电显示:王叔。
她心里一紧,赶紧躲进楼梯间。
“大小姐,”王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“董事长让我给您送点东西,我在您公司楼下。”
宋清词大脑一片空白:“什么?你在我公司楼下?”
“是的,就停在后门这边,您下来一趟?”
“你等著!”宋清词挂了电话,飞快地冲下楼。
电梯里,她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表情,告诉自己冷静冷静。
可当她冲出后门,看到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和站在车旁西装革履的王叔时,她还是差点晕过去。
王叔看到她,笑著迎上来:“大小姐,董事长说您最近太辛苦,让我给您送点补品。”
他递过来一个袋子,宋清词低头一看——某奢侈品牌的大logo明晃晃地挂在袋子上,生怕别人看不出来这是名牌。
她一把抢过袋子,压低声音怒吼:“王叔!我不是说了别来公司找我吗!”
王叔委屈地看著她:“董事长说让我务必送到,说您最近瘦了,得补补。”
“我没瘦!”宋清词把他往车那边推,“你快走快走,别让人看到!”
王叔被推著往车那边走,还不忘回头叮嘱:“里面有燕窝、人参,您记得吃啊!还有董事长给您的一封信——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!”宋清词恨不得把他塞进车里。
黑色轿车终于开走了。宋清词长出一口气,抱著那个烫手的袋子,转身要回公司。
然后她看到了陈屿。
他站在不远处的便利店门口,手里拿著一杯咖啡,正朝她这边看。
隔著一条马路的距离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但她知道,他看到了。
从那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,到那辆低调的豪车,到那个logo明显的购物袋,再到她把人推上车的动作——他全都看到了。
宋清词僵在原地。
陈屿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咖啡,然后转身走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叫住他,却发不出声音。
回到工位的时候,陈屿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。
他面前的桌上放著那杯咖啡,还冒著热气。他对著电脑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敲击,看起来和往常一样。
宋清词抱著那个烫手的袋子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她把袋子塞进桌子底下,深吸一口气,打开电脑。
刚登录邮箱,就看到一封新邮件。
发件人:陈屿。
标题:本周报表。
内容:把这周的报表整理好给我,下班前。
宋清词盯著那几行字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平时交代工作,都会走过来跟她说,顺便问一句“听懂了吗”。可现在,他发邮件。
她抬起头看向他的办公室,他背对著玻璃窗坐著,只露出半个后脑勺。
整个下午,他没出来过。
宋清词对著电脑屏幕,把报表翻来覆去整理了三遍,生怕出错。可每一次保存文件,她都会忍不住往他办公室的方向看一眼。
他始终没回头。
下午五点,她把报表发到他邮箱。
五分钟后,收到回复:“收到。”
就两个字。
没有“可以”,没有“谢谢”,没有平时那些简短但温和的回应。只有“收到”。
宋清词盯著那两个字,眼眶有点发酸。
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。她只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,她只是不想失去现在这一切——这份普通的同事关系,这份悄悄萌芽的感情。
可她骗了他。
从第一天就在骗。
下班时间到了,同事们陆续离开。宋清词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,眼睛一直往陈屿办公室瞄。
他还在。
七点,他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