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点,他还在。
宋清词终于站起来,走到他办公室门口。
门开著,他坐在椅子上,对著电脑屏幕,手边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。
她敲了敲门。
他没抬头。
“陈组长,”她开口,“你还不下班吗?”
陈屿终于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那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让她心慌。
“还有工作。”他说,“你先走。”
宋清词站在门口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那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你早点休息。”
陈屿嗯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看屏幕。
宋清词转身离开。
走到电梯口的时候,许糖突然从旁边冒出来:“清词!你还没走?太好了,一起一起!”
宋清词勉强挤出一个笑。
电梯里,许糖凑过来,神秘兮兮地说:“对了,中午我看到有个帅大叔来找你,开著豪车,还给你送东西。那是谁啊?”
宋清词心里一紧:“我……一个长辈。”
“长辈?”许糖眨了眨眼,“什么长辈对你这么好?那袋子我看到了,名牌啊!好几万的那个!”
宋清词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。
陈屿站在电梯门口。
他手里拿著车钥匙,应该是刚从另一个电梯下来。他看到她们,脚步顿了顿。
许糖没注意到他的异常,继续八卦:“清词,你还没回答我呢,中午那个开豪车的帅大叔是不是你男朋友?”
宋清词脸色一白。
陈屿从她们身边走过,脚步顿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。
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,步伐比平时快。
宋清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,心里咯噔一下。
许糖还在旁边叽叽喳喳:“怎么了?我说错话了?”
宋清词没说话。
她拿出手机,想给他发微信,问他是不是误会了。
可手指放在屏幕上,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。
她能说什么?
说那个人不是我男朋友,是我爸的秘书?
那她怎么解释一个普通员工,会有董事长的秘书亲自来送东西?
她站在原地,握著手机,眼眶发酸。
窗外,陈屿的车从停车场开出来,没入夜色。
她看著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,突然想起前几天晚上,他在楼下等她,送她回家的样子。
那时候他会说“以后加班别一个人走”。
现在他连看都不看她一眼。
接下来几天,宋清词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“冷暴力”。
陈屿没有骂她,没有批评她,甚至没有给她脸色看。他只是……消失了。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,他每天都按时上班,准点下班,该开会开会,该布置任务布置任务。但他再也没有走到她工位旁边,再也没有问她“听懂了吗”,再也没有顺手放下一杯豆浆。
所有的工作安排,全部通过邮件。
宋清词每天打开邮箱,看到那个熟悉的发件人名字,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她试过在他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他,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,像是没看到她一样。她试过在会议上发言,他的目光掠过她,没有任何表情,然后投向下一人。
那种感觉,比刚来第一天被他当众批评还要难受。
至少那时候他还会看她,还会对她生气。
现在他连生气都懒得生了。
宋清词委屈极了。
她躲进楼梯间,给王叔打电话。
“王叔,都怪你!”
王叔一头雾水:“大小姐,怎么了?”
“你那天来公司,被人看到了!”宋清词压低声音,“现在他误会我了,以为我……以为我有男朋友!”
王叔沉默了几秒,然后试探著问:“那个‘他’是谁?”
宋清词噎住了。
“没谁。”她说,“反正都怪你。”
王叔叹了口气:“大小姐,要不您跟董事长说一声,让他想办法解释一下?”
“不要!”宋清词急了,“千万别告诉我爸!他要是知道了,肯定来公司闹,到时候我更解释不清了。”
王叔无奈:“那您打算怎么办?”
宋清词靠在墙上,看著头顶昏暗的应急灯,没说话。
她能怎么办?
她不能说实话,说了实话就等于告诉他自己的身份。可如果不说实话,这个误会怎么解开?
她总不能跑过去跟他说:“那个人不是我男朋友,是我爸的秘书”——然后等著他追问“你爸的秘书为什么开豪车给你送东西”吧?
她闭上眼,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。
周五晚上,部门聚餐。
地点选在公司附近的一家烤肉店,人均一百出头的那种。许糖拉著宋清词去,说这回人齐,不去不好。
宋清词去的路上还在想,陈屿会不会也在。
到了店里,她扫了一圈,没看到他。
周言坐在主位上,翘著二郎腿,笑眯眯地说:“陈组长说身体不舒服,不来了。咱们吃咱们的。”
宋清词低下头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身体不舒服?
他早上还在开会,声音洪亮,思路清晰,哪里像不舒服的样子。
他就是不想来。
不想看到她。
烤肉在铁板上滋滋作响,啤酒一瓶接一瓶地开。同事们开始玩游戏,真心话大冒险,输了的喝酒。
宋清词不想玩,坐在角落里,一杯接一杯地喝。
许糖凑过来:“你干嘛呢?一个人喝闷酒?”
宋清词没说话,又倒了一杯。
“行了你,”许糖按住她的手,“再喝就多了。”
宋清词看著她,突然说:“许糖,你说,如果一个人误会了你,但你又不能解释,怎么办?”
许糖愣了一下:“什么误会?”
宋清词摇头,没说话。
游戏那边有人在起哄,叫她们过去。许糖被拉走了,宋清词继续一个人喝。
啤酒不好喝,又苦又涩,但她需要那个劲儿——那种晕晕乎乎的感觉,可以让她暂时忘掉心里那团乱麻。
不知道喝了多少杯,聚会终于结束了。
同事们三三两两地散去,许糖要送她,她摆摆手说不用。
“你一个人行吗?”许糖担心地看著她。
“行。”宋清词挤出一个笑,“我叫车。”
许糖走了。
宋清词一个人站在路边,秋天的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她喝了酒,身上发热,倒不觉得冷。
她拿出手机,准备叫车。
就在这时,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。
熟悉的车牌,熟悉的车型,熟悉的——
车门打开,司机老张下来,快步走到她面前:“小姐,董事长让我来接您。”
宋清词愣住了:“我爸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”
老张笑:“董事长说,您周五晚上一般会和朋友聚会,让我过来看看。”
宋清词扶额。
她爸真是……把她当小孩子。
“我自己回去就行。”她说。
“小姐,您喝了酒,还是一起回去吧。”老张已经打开了后座车门,“董事长在家等您呢。”
宋清词犹豫了一下,还是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,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夜色。
同一时间,街角阴影里,站著一个人。
陈屿手里握著一瓶矿泉水,站在便利店门口,看著那辆价值数百万的豪车载著宋清词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本来在家里,坐在沙发上发呆,满脑子都是她那张委屈的脸。
他知道自己不该来。
可他还是来了。
他想著她一个人喝了酒,想著她一个人站在路边等车不安全,想著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。
他拿了瓶矿泉水,开车过来,想给她醒酒,想送她回家。
然后他看到了这一幕。
那辆车,他见过。那天中午,就是这辆车,那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。
今天换了司机,但车是一样的。低调的黑色,价值数百万,稳稳地停在她面前。司机下来,恭恭敬敬地给她开门,叫她“小姐”。
她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,车子开走。
她没有拒绝,没有犹豫,甚至没有往四周看一眼。
她就那样上了那辆车。
陈屿站在阴影里,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。
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矿泉水,瓶身上凝著一层水珠,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到心底。
他来干什么?
他以为自己是谁?
人家有豪车接送,有司机开门,有不知道什么身份的人给她送名牌补品。她需要他这一瓶两块钱的矿泉水?
他把矿泉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转身上车。
坐在驾驶座上,他没急著发动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她刚才上车的样子。
她喝了酒,脸颊红红的,站在路边,看起来可怜兮兮的。他差点就冲过去了。
幸好没有。
陈屿睁开眼,看著前方空荡荡的街道。
他想起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。她给他盖毯子,关台灯,买早餐,送牛奶,去他家照顾他。她看著他的眼神,亮亮的,软软的,让他差点以为——
以为什么?
以为她喜欢他?
他真是个笑话。
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,一个连房子都买不起的项目组长,一个每天加班到深夜吃泡面的人。
她那样的人,怎么可能看得上他?
陈屿发动车子,驶入夜色。
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掠过,光影在他脸上明灭。
他想起她第一次来公司那天,在电梯里撞翻他的咖啡,抬起头看他的那一眼。慌张的,抱歉的,还带著点委屈。
他想起她趴在桌上哭,他把红糖和奶茶放过去,她回头看他的眼神。
他想起她给他盖毯子,他醒来握住她的手,她吓得说不出话的样子。
他想起她站在他家楼下,他说“我妈很久没这么开心了”,她眼睛亮亮的样子。
都是假的吗?
陈屿握紧方向盘,指节泛白。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心里堵得难受,比任何一次加班、任何一次被客户为难、任何一次被周言穿小鞋都要难受。
车子开到他家楼下,他没上去。
他在车里坐了很久,点了一支烟。
烟雾缭绕中,他拿出手机,翻到她的微信。
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周,她发给他一份修改后的方案,他回了一个“可以”。
往上翻,是她发的“陈组长,早饭放你桌上了”,他回“不用”。
再往上翻,是她发的“今天谢谢你”,他回“嗯”。
他看著那些简短的对话,突然觉得很讽刺。
她叫他“陈组长”,他叫她“宋清词”。
从头到尾,都是上下级。
是他自己想多了。
陈屿掐灭烟,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。
他闭上眼,决定从明天开始,回到最开始的样子。
她是他的组员,他是她的组长。
就这么简单。
周一早上,宋清词到公司的时候,陈屿已经在了。
她经过他办公室的时候,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。他坐在椅子上,对著电脑屏幕,手边放著那个旧保温杯。
然后她愣住了。
他的黑眼圈很重。
重到隔著玻璃墙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眼下一片青黑,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。
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,抬起头看过来。
四目相对,就一秒。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看屏幕。
宋清词站在原地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他也没睡好吗?
她低下头,走回自己工位。
接下来的两天,依旧是零交流。
邮件,邮件,全是邮件。宋清词看著收件箱里那些简短的通知和指令,恨不得冲进他办公室把电脑砸了。
可她没有。
她只是每天按时完成工作,按时下班,然后一个人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著。
周二下午,临下班的时候,紧急任务来了。
周言不知道从哪接了个活,说客户明天就要方案,让他们组今晚必须搞定。邮件发出来的时候,已经五点四十。
宋清词看著那封邮件,心里说不上是苦还是甜。
加班,意味著要和他单独相处。
可也意味著,要和他单独相处。
同事们陆陆续续走了。有的说家里有事,有的说身体不舒服,最后留下来的,只有她和陈屿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宋清词坐在自己工位上,对著电脑屏幕,把方案改了又改。她能听到他办公室里偶尔传来的键盘敲击声,能听到他站起来走动的脚步声,能听到他倒水的声音。
可她不敢抬头。
八点,九点,十点。
方案改了三个版本,邮件来回发了七八封。每一封都是公事公办的语气,每一个字都冷冰冰的。
宋清词盯著屏幕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她受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