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在想——”
话音刚落,手机突然响了。
尖锐的铃声划破寂静,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宋绵低头看屏幕——
“姐姐”两个字在跳动。
她愣在那里,不知道该不该接。
傅西洲看了一眼屏幕,后退一步,拉开距离。
“接吧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。
宋绵颤抖著手指划开接听键。
“喂——”
“绵绵。”
姐姐的声音从那端传来,带著笑意。
“我这边提前结束了,下周就回来。”
宋绵被他的问题钉在原地。
你看著我的时候,在想什么?
她在想什么?
脑海里闪过高中讲台下那一幕——阳光明晃晃的,白衬衫的少年站在台上,目光扫过人群,在她脸上停了一秒。
就一秒。
她记了十年。
“我……”
她张了张嘴,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傅西洲还在看她。那目光太深,深到她觉得自己无处可逃。
然后她听到自己说——
“我在想……姐夫对姐姐真好。”
她扯出一个笑,尽量让它看起来自然。
“姐姐真幸福。”
话一出口,她自己都想咬舌头。
幸福?
姐姐真的幸福吗?
一个连未婚夫都要通过别人来问“她爱不爱我”的人,哪里幸福?
可是她只能这样说。这是唯一正确的答案,唯一不会暴露自己的答案,唯一对得起姐姐这些年抚养之恩的答案。
傅西洲看著她。
那目光很长,长到她开始心虚。
然后——
他的眼神暗了暗。
不是愤怒,不是失望,是一种她读不懂的黯淡。像是灯被关掉,像是窗帘拉上,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温度突然冷却。
他后退一步。
“日记我看完了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你可以走了。谢谢。”
宋绵愣在那里。
他转身走向茶几,拿起那个日记本,背对著她。那背影疏离得像隔了一整个世界。
逐客令下得这么明显,她只能站起身。
“那……我先走了。”
她走向玄关,换下拖鞋,穿回自己的鞋子。手指在系鞋带的时候抖了抖,系了两次才系好。
她的手扶上门把。
可是脚却迈不动。
那个问题堵在胸口,从昨天憋到现在,再不问出来她会憋死。
“傅先生。”
她没有回头。
身后没有回应。
“您今天在电梯里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怎么知道我对海鲜过敏?”
她从未告诉任何人。
她喜欢吃海鲜,尤其是虾。小时候姐姐打工攒钱,偶尔会带她去吃一次海鲜大排档,那是她童年最幸福的记忆之一。
这件事,公司里没有人知道。
傅西洲更不可能知道。
可是他在电梯里说“宋总监对海鲜过敏”,用的是“宋总监”,说的是她的禁忌,解的是她的围。
他是怎么知道的?
身后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——
很轻,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
“你第一天来公司。”
宋绵握著门把的手紧了紧。
“中午去楼下便利店买饭团。”
她的心跳开始加速。
“挑了两个,把所有含虾的都放回去了。”
“我正好在排队后面。”
——
宋绵愣住了。
第一天。
她来公司的第一天。
那天中午她确实去楼下便利店买饭团。姐姐的工卡里有餐补,但她不敢用,怕留下消费记录。她用自己的钱买,挑了半天,把两个含虾的饭团放回去,选了金枪鱼的。
当时便利店人很多。
她没有注意到身后排队的是谁。
可是他注意到了她。
从第一天起。
“走吧。”
傅西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“很晚了。”
宋绵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她靠在走廊的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从第一天起。
他在观察她。
不是作为“替身”,不是作为“姐姐的妹妹”。
是作为“宋绵”。
那个挑饭团的宋绵。那个把所有含虾的都放回去的宋绵。那个——
她伸手摸自己的耳朵。
烫得吓人。
——
回住处的路上,宋绵的手机响了好几次。
她没接。
是姐姐打来的。之前那通电话里,姐姐说下周回来,说给她带了礼物,说想她了。她应付了几句就挂了,说自己还在加班。
现在姐姐又打来。
她看著屏幕上跳动的“姐姐”两个字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。
她把手机调成静音,塞进包里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。
宋绵顶著黑眼圈到公司,刚出电梯,就看到周鸣站在她工位旁边。
“宋总监!”
他挥舞著手里的设计稿,满脸兴奋。
“创意会提前到今天上午!您准备好了吗?”
宋绵愣了一下。
创意会。
她差点忘了。
那个提案是她改的,按理说应该由姐姐的团队来讲。可是周鸣坚持让她亲自上,说没有人比她更懂这个方案的灵魂。
“我……”
“走吧走吧!”周鸣已经开始推她,“会议室都准备好了,傅主任也会参加!”
宋绵的脚步顿住。
傅西洲也会参加?
——
会议室里坐满了人。
宋绵站在投影幕前,手里握著翻页器,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出汗。
她讲到第三页的时候,会议室的门开了。
傅西洲走进来,在最后排的空位坐下。
他没有看她。
从进门到落座,一眼都没有看她。
宋绵深吸一口气,继续讲。
可是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——
讲解结束后,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掌声响起。
周鸣第一个站起来:“太棒了!我就说这个方案有灵气!”
其他人也纷纷附和。有人问配色灵感,有人问排版细节,宋绵一一回答,声音渐渐稳下来。
直到最后排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有一个问题。”
所有人回头。
傅西洲站起身,隔著长长的会议桌看向她。
“这个方案的风格,和宋总监以往的作品完全不同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。
“我想请问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是您独立完成的吗?”
会议室安静了。
宋绵握著翻页器的手指紧了紧。
她看著傅西洲,看著他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。
他问的是“您”。
可她知道他问的是谁。
不是宋锦。
是宋绵。
宋绵一夜无眠。
她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,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句话——
“我正好在排队后面。”
从第一天起。
他在观察她。
不是作为替身,不是作为姐姐的妹妹,是作为宋绵。那个挑饭团的宋绵,那个把所有含虾的都放回去的宋绵。
为什么?
她想了一夜,想不出答案。
第二天早上,她顶著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去公司。电梯里遇到同事,对方关心地问“宋总监没休息好吗”,她只能笑著说“昨晚加班赶方案”。
电梯到达楼层,门开了。
她走出去,刚拐过走廊,脚步顿住。
傅西洲站在不远处,手里拿著档案夹,显然是刚从另一个方向过来。
四目相对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两人同时别开视线。
宋绵低下头,盯著地面,加快脚步往前走。错身而过的时候,她的手里被塞进一个小小的东西。
她愣住,低头看——
是一盒过敏药。
她抬头,傅西洲已经走远,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。他没有回头,没有说话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宋绵握著那盒药,站在原地,心跳如鼓。
——
上午的工作浑浑噩噩。
宋绵把过敏药放进抽屉最深处,不敢多看。可是每次打开抽屉拿文件,那盒药就在那里,提醒她——
他记得的。
记得她对海鲜过敏,记得她挑饭团的样子,记得她第一天来公司时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。
为什么?
——
中午休息时间,宋绵正准备去楼下买点吃的,刚站起身,就看到赵琳朝她走过来。
“宋总监。”
赵琳笑盈盈的,手里拿著两杯咖啡。
“有空吗?想跟您聊聊。”
宋绵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她想起那条短信——“赵琳在查你,小心应对。”
可是她没有理由拒绝。
“好。”
——
公司楼下的咖啡厅,两人坐在角落的位置。
赵琳把其中一杯咖啡推到宋绵面前,笑得很亲切:“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口味,就买了美式,不介意吧?”
宋绵看著面前的美式,想起傅西洲那杯“多加了一份奶少糖”。
“谢谢,美式很好。”
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苦得皱眉。
姐姐喜欢美式。
她不喜欢。
赵琳看著她,眼神里带著若有所思的笑意。
“宋总监这次回来,感觉变了不少。”
宋绵握杯的手紧了紧。
“是吗?”
“嗯。”赵琳搅动著自己的咖啡,语气轻松得像闲聊,“以前您话很少,开会也不怎么发言。这次回来感觉活泼多了,还会亲自改设计稿——周鸣可是对您赞不绝口呢。”
宋绵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“而且……”
赵琳顿了顿,抬起眼看她。
“您和傅主任的感情好像也变好了。”
宋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以前你们在公司碰面,客客气气的,就像……怎么说呢,就像关系不错的同事。”赵琳笑了笑,“现在他会给您送咖啡,会帮您挡酒菜,还会在电梯里记得您对什么过敏。”
她看著宋绵,眼神意味深长。
“感觉真的像未婚夫妻了。”
宋绵放下咖啡杯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:“赵经理想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,就是随便聊聊。”
赵琳靠进椅子里,笑容不变。
“对了,我昨天整理人事档案,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。”
宋绵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宋总监您的入职时间是八年前,可是您的学历资料里,大学毕业时间是六年前。”赵琳歪了歪头,“这中间有两年空白,是我记错了吗?”
宋绵愣住了。
姐姐的档案她看过,但没注意过这个细节。
两年空白——
那是姐姐考研的时间。姐姐本科毕业后直接读了研究生,所以入职时间比本科毕业早两年。
可是这个解释,她现在不能说。
因为赵琳问的是“宋总监”。
她只能笑著说:“可能是档案录入有误吧。”
“是吗。”
赵琳没有追问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忽然说:
“宋总监,您有没有妹妹?”
宋绵的手指一抖,咖啡差点洒出来。
“我听说您有个妹妹,好像叫……宋绵?”
赵琳的笑容依旧亲切,可是那眼神让宋绵后背发凉。
“有。”
她听到自己说,声音还算稳定。
“我妹妹不常出门,赵经理怎么知道的?”
“哦,就是随口一问。”赵琳摆摆手,“前两天跟人事部的小王聊天,她说您紧急联络人写的是妹妹的名字。我就想,有妹妹真好,我独生子女,从小就想有个姐姐或妹妹。”
宋绵松了一口气,可是那口气还没吐完,赵琳下一句话就来了——
“您和妹妹长得像吗?”
宋绵看著她。
赵琳也在看她,眼神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好奇。
“还……还行。”
“那改天有机会,带妹妹一起吃饭啊。”赵琳笑起来,“我请客。”
——
回到公司,宋绵瘫在椅子上,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仗。
赵琳在试探她。
那些问题,那些笑容,那些“随口一问”,没有一个是真的随口。
她发现了什么?
还是只是怀疑?
宋绵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到现在还没恢复正常。
她打开抽屉,想找颗糖压压惊。
然后她看到那张纸条。
白色的便签纸,整整齐齐地放在过敏药上面。她确定早上还没有。
她拿起来看。
熟悉的字迹,简短的一行字——
“下班后老地方,有事问你。”
没有署名。
可是她知道是谁。
宋绵握著那张纸条,心跳又开始加速。
老地方。
什么时候开始,他家成了“老地方”?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