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盯著那行字,忽然想起中午饭桌上,傅西洲看她的那一眼。
警告。
维护。
还有一些她不敢确定的东西。
她把手机贴在胸口,感觉心跳透过手机壳传来震动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。
宋绵提前半小时到公司,想把昨晚的资料整理一下。刚出电梯,就看到赵琳站在她的工位旁边。
“宋总监,早啊。”
赵琳笑盈盈地转过身,手里拿著一个档案夹。
“我来给您送上个月的报表,顺便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眼神意味深长。
“想问问,您是不是有个妹妹?”
宋绵坐在工位上,盯著电脑屏幕发呆。
屏幕上是一个设计提案,她昨晚熬夜改的。本来不该她做这件事——姐姐的部门有专门的创意组,可是那份提案她看了三遍,实在忍不住动手改了几个地方。
只是几个小细节。
没人会发现的。
她这样安慰自己,可是脑子里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。
昨晚傅西洲那个问题一直在耳边回荡——
“那你呢?如果你是她,你会怎么做?”
她会怎么做?
她会——
“宋总监!”
一道明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宋绵抬起头,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面前,手里拿著一叠列印稿,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。
“这个提案是您改的?”
他把列印稿摊在她桌上,宋绵低头一看,心跳漏了一拍。
是她昨晚改的那个版本。
“我、我只是——”
“太棒了!”
男人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八度,引得周围几个同事纷纷侧目。他却浑然不觉,自顾自地往下说:
“这个配色方案,这个排版节奏,还有这里的留白处理——跟之前的风格完全不一样,但是更有灵气!宋总监,您什么时候偷偷进修了?”
宋绵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认出这个人了——周鸣,创意总监,公司最年轻的部门负责人。据说很有才华,也很有个性,平时不拘小节,但对作品要求极高。
可是现在这个“极高要求”的创意总监,正用一种看宝藏的眼神看著她。
“那个……我只是觉得原版还有点空间……”
“岂止是空间!”周鸣打断她,“简直是点睛之笔!宋总监,您瞒得我们好苦啊,以前怎么没发现您还有这一手?”
周围的同事开始交头接耳。
宋绵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。
她想说这不是姐姐的功劳,是她偷偷改的。她想说姐姐的风格不是这样,是她自己的审美。她想说——
可是她什么都不能说。
“周五创意会,您一定要来!”
周鸣收起列印稿,满脸期待:“我想把这个提案报上去,您亲自讲解效果最好!”
说完也不等她拒绝,转身就走,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:
“对了,中午一起吃饭吧!我请客,顺便跟您请教几个细节!”
——
宋绵没能拒绝。
周鸣太热情了,热情到她根本找不到借口。等她回过神来,已经被他拉著往电梯走了。
“我知道一家特别棒的日料,就在公司附近,他们家的海胆饭绝了——”
周鸣一边走一边介绍,宋绵只能点头,心里祈祷这顿饭快点结束。
电梯门打开。
里面站著一个人。
宋绵的脚步顿住了。
傅西洲站在电梯里,西装笔挺,手里拿著档案夹。他抬眼看过来,目光从她脸上扫过,落在旁边的周鸣身上。
“周总监。”
“傅主任!”
周鸣热情地打招呼,一步跨进电梯。宋绵只能跟上,站定之后才发现自己正好站在傅西洲旁边。
电梯门关上。
狭小的空间里,三个人沉默了几秒。
“去吃饭?”傅西洲开口,语气随意得像闲聊。
“对啊,带宋总监去尝尝那家新开的日料。”周鸣笑著接话,“他们家的海胆饭特别新鲜,宋总监一定会喜欢。”
傅西洲没有说话。
电梯下行的数字跳动著。
就在快到一楼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:
“周总监。”
“嗯?”
“宋总监对海鲜过敏。”
他的语气很淡,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你们要去的那家日料店,她可能不适合。”
周鸣愣住了。
宋绵也愣住了。
她对海鲜过敏?
她不对海鲜过敏。
姐姐才对海鲜过敏。
可是傅西洲说的是“宋总监”——在周鸣面前,“宋总监”是宋锦,不是宋绵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对上傅西洲的目光。那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。可她就是从里面读出了一个讯息:
别说话。
“哎呀!我怎么忘了!”
周鸣一拍脑袋,满脸懊恼:“对不起对不起,宋总监,我太冒失了!那咱们换一家,换一家!”
电梯到达一楼,门开了。
周鸣率先走出去,一边走一边掏手机查餐厅。宋绵跟在后面,刚迈出一步,身后传来一个极低的声音:
“我帮你解围。”
她脚步一顿。
“今晚来我家。”
声音更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把姐姐以前的日记本给我。”
——
周鸣最终选了一家川菜馆。
宋绵坐在包间里,看著满桌红彤彤的菜,心情复杂。她不知道该感谢傅西洲帮她解围,还是该害怕那个“今晚来我家”的指令。
日记本。
姐姐的日记本。
她确实带来了。姐姐出国前把一些私人物品交给她保管,其中就有一个带锁的日记本。她没有打开看过,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。
傅西洲要看那个做什么?
“宋总监?宋总监?”
周鸣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“啊?”
“我刚才问,您这个配色灵感是从哪里来的?”周鸣一脸期待地看著她。
宋绵低下头,看著碗里的菜,轻声说:
“看夕阳的时候想到的。”
她没有说谎。
那个配色确实来自夕阳——来自那天傍晚,她站在公司楼下,看到傅西洲的车驶入夜色时,天边那一抹渐变的橙红。
——
下午的工作异常漫长。
宋绵一直在看时间,既希望快点下班,又希望永远不要下班。
去他家。
单独。
她想起茶水间那个近乎拥抱的姿势,想起停车场那个档案袋,想起那杯多加了一份奶少糖的咖啡。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她——危险。
可是她还是去了。
下班后,她回住处拿了日记本,然后按照傅西洲发来的地址,打车到了一处高档小区。
站在门外,她深吸一口气,按下门铃。
门开了。
傅西洲站在门内,穿著家居服,头发比上班时松散一些,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。
“进来。”
他侧身让开。
宋绵跨进门槛,第一眼看到的,是玄关柜上的一张照片——
姐姐和傅西洲的订婚照。
两个人站在一起,姐姐微笑,傅西洲也微笑,般配得像杂志封面。
可是那个笑容,她看著,忽然觉得有点刺眼。
晚上八点。
宋绵站在傅西洲家门外,手里握著姐姐的日记本,心跳如鼓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。
不,她知道。
因为他说了“来我家”,她就来了。就像他说了“上车”,她就上车;他说了“告诉我”,她就说谎。
从十年前那场演讲开始,她好像就学不会拒绝这个人。
深吸一口气,她按下门铃。
门开了。
傅西洲站在门内,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,头发比上班时松散一些,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。他身后是明亮的客厅,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,让这个夜晚显得有些不真实。
“进来。”
他侧身让开。
宋绵跨进门槛。
第一眼看到的,是玄关柜上的一张照片——
姐姐和傅西洲的订婚照。
两个人站在海边,姐姐穿著白色的长裙,傅西洲穿著浅色的西装,相视而笑。阳光正好,海风正好,他们的笑容也正好。
般配得像杂志封面。
宋绵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一秒,然后移开。
“换鞋。”
傅西洲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全新的拖鞋,放在她脚边。宋绵低头换鞋的时候,看到鞋柜里还有一双女士高跟鞋,款式很熟悉——姐姐的。
她穿好拖鞋,跟著他走进客厅。
然后她看到了更多。
茶几上放著姐姐喜欢的杂志。书架上摆著姐姐送他的书。电视柜旁边还有一个相框,是姐姐的单人写真。
处处都是姐姐的痕迹。
宋绵站在客厅中央,忽然觉得自己是个闯入者。
不是“觉得”。
她就是。
“坐。”
傅西洲指了指沙发。
宋绵在沙发边缘坐下,手里还攥著日记本。她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——看哪里都有姐姐的影子。
傅西洲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,中间隔著一张茶几。
“日记带来了?”
宋绵递过去。
他接过,低头看著那个带锁的日记本。封面是复古的碎花图案,姐姐用了很多年。
“密码你知道吗?”
“姐姐的生日。”
傅西洲输入数字,啪嗒一声,锁开了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客厅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翻页的声音。宋绵坐在对面,偷偷观察他的表情。
一开始,他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然后,他的眼神暗了下去。
再然后,他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。
宋绵大概能猜到日记里写了什么。
姐姐从小就有写日记的习惯,但从来不让任何人看。有一次她好奇偷看过几眼——满篇都是学习计划、目标院校、职业规划。姐姐的人生,从十几岁开始就是一张清晰的蓝图。
那张蓝图里,有傅西洲吗?
她不知道。
但她从傅西洲的表情里,看到了答案。
——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傅西洲翻到最后几页,停下来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合上日记本,放在茶几上。
“谢谢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疼。
宋绵忍不住开口:“姐姐她……”
“嗯?”
她看著他的眼睛,想说什么。想说姐姐其实很欣赏你,想说姐姐选择你一定是因为喜欢,想说那些事业规划不代表什么——
可是话到嘴边,她看到他眼里那层淡淡的疲惫。
那不是一个被爱著的人会有的眼神。
“没什么。”
她垂下眼帘。
傅西洲看著她。
沉默蔓延了几秒。
“你又想替她说话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宋绵抬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靠进沙发里,语气淡淡的,“你每次说谎,耳朵会红。”
宋绵下意识伸手摸耳朵。
烫的。
她的动作太大,大到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傅西洲的目光落在她耳边,停了一秒,然后移开。他站起身,走向落地窗,背对著她。
“第一次在茶水间,你说是来帮姐姐拿东西的时候,耳朵红了。”
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。
“第二次在停车场,你说她很想我的时候,耳朵又红了。”
“刚才你说没什么的时候,也红了。”
宋绵坐在沙发上,手指还捏著发烫的耳垂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你知道吗。”
傅西洲转过身。
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在他身后铺成一片星河。他就站在那片星河前面,看著她。
“我选你,不是因为你是她妹妹。”
宋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也不是因为你能告诉我她的事。”
他向她走来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他在她面前停下来,低头看著她。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。
“是因为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看我的眼神,和她不一样。”
宋绵的呼吸停了。
“她看我的时候,永远得体,永远周全,永远像是看著一个合作伙伴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在说给自己听。
“可是你。”
他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你看著我的时候,眼睛里是真实的。”
“不是对姐夫的客气。”
“不是对未婚妻责任的敷衍。”
“宋绵。”
他叫她的名字。
不是宋锦。
是宋绵。
“你看著我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——
宋绵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咚。咚。咚。
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那时候她站在人群里,他站在台上。隔著那么远的距离,她觉得他在看她。
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。
隔著不到一臂的距离。
她看著他的眼睛。
那里面有困惑,有试探,还有一些她不敢确定的东西——像是在等一个答案,一个只有她能给的答案。
她在想什么?
她在想十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,白衬衫的少年站在台上,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操场。
她在想这些年每一次听到“傅西洲”三个字时,心跳漏掉的那一拍。
她在想茶水间里他从身后取糖浆时的气息,停车场里他递过来的那个档案袋,还有那杯多加了一份奶少糖的咖啡。
她在想——
“我……”
她张了张嘴。
声音干涩得像砂纸。
她想说“我没想什么”,可是耳朵会出卖她。
她想说“我只是关心姐姐的未婚夫”,可是那句话太假,假到她自己都不信。
她想说——
说实话吗?
说我从十年前就喜欢你?说我顶替姐姐上班的第一天就认出你了?说我每次看著你的时候,都在想如果你不是姐姐的未婚夫该多好?
她能说吗?
她有什么资格说?
他是姐姐的未婚夫。他们订婚一年了。她只是一个替身,一个临时的替代品,一个连真实身份都不能暴露的——
“回答我。”
傅西洲的声音把她从混乱中拉回来。
他还在看她。
那目光太深,深到她觉得自己无处可逃。
宋绵深吸一口气。
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然后她听到自己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