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绵被簇拥著往电梯走,身边是傅西洲,身后是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事。她偷偷抬眼看他,他面无表情,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午餐。
可她就是觉得不对劲。
——
川菜馆的包间里,十几个人围成一桌。
宋绵被安排在傅西洲旁边,对面是部门的几个骨干。菜一道接一道地上,水煮鱼、辣子鸡、毛血旺,满桌子红彤彤的,看得她额头冒汗。
她不是不能吃辣。
是特别能吃辣。
这是她和姐姐为数不多的不同——姐姐口味清淡,她无辣不欢。在家做饭的时候,姐姐总会迁就她,菜里多放一点辣椒,然后自己不动筷子。
可是现在……
她看著面前那盆水煮鱼,犹豫了。
姐姐不能吃辣。
她得装。
筷子伸向旁边的清炒时蔬,刚夹起一筷子,就听到傅西洲的声音:
“尝尝这个。”
他夹了一块鱼片,放进她碗里。
宋绵一愣。
全桌人的目光都看过来,带著善意的调侃。
“傅主任好体贴啊!”
“宋总监真幸福!”
宋绵低下头,看著碗里那块鱼片,硬著头皮咬了一口。
辣味在舌尖炸开。
好吃。
她忍住想再来一块的冲动,低头扒饭。
可是不知道为什么,接下来的菜,每一道都会“恰好”转到她面前。傅西洲总会在她犹豫的时候,用公筷夹一点放进她碗里,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和旁边的人聊天。
水煮鱼。辣子鸡。毛血旺。
每一样都是她爱吃的。
每一样都是姐姐不会碰的。
宋绵的心跳越来越快。
——
直到那盘香菜拌牛肉出现。
宋绵看著那盘菜,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她讨厌香菜。
从小就讨厌。
那种味道对她来说就像毒药,闻到都想吐。可是姐姐喜欢,姐姐说香菜是灵魂,什么菜不加香菜都少点意思。
筷子在桌面上方停顿了一秒。
她深吸一口气,夹向那盘菜——
一只手伸过来,把那盘菜端走了。
“这个不新鲜。”
傅西洲面不改色地把菜放到自己另一边,离她最远的位置。
“让服务员换一盘。”
全桌安静了一秒。
坐在对面的赵琳笑了:“傅主任对宋总监真好,连菜新不新鲜都管。”
她的语气很轻,笑容也很得体,可是宋绵注意到她的眼神在自己脸上停留了很久。
那种眼神让人不太舒服。
——
接下来的饭局波澜不惊。
直到那盘水煮鱼再次转到面前。
宋绵已经吃了好几块,实在忍不住想再来一块。筷子伸出去,刚夹住一块鱼片,对面的赵琳突然开口:
“宋总监。”
宋绵抬头。
赵琳笑盈盈地看著她,眼神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疑惑:“我记得您以前不是最讨厌吃辣吗?上次部门聚餐,您说吃辣会长痘痘,一口都没碰。怎么今天这道水煮鱼吃了这么多?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。
宋绵僵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是脑子里一片空白。说什么?说自己不是姐姐?说自己顶替姐姐上班?还是说姐姐其实不讨厌辣,只是为了形象才那样说?
哪个答案都不对。
她的手心开始出汗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“是我让她尝试的。”
身边的声音平静地响起。
傅西洲放下筷子,看向赵琳,语气淡然得像在谈论天气:“她最近压力大,吃点辣能开胃。况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桌:“人的口味会变,有什么问题吗?”
赵琳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当然没问题,我就是随口一问。”
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眼神却在宋绵和傅西洲之间来回打量。
那种打量让宋绵如坐针毡。
——
饭局结束后,同事们三三两两往外走。
宋绵刻意放慢脚步,想等傅西洲。她有很多问题想问——为什么帮她解围?为什么知道她爱吃辣?为什么记得她讨厌香菜?
可是他没有给她机会。
他擦肩而过的时候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几乎察觉不到。
可是宋绵看清了。
那里有警告。
还有一些她不敢确定的东西——
像是维护。
——
回到工位,宋绵瘫在椅子上,盯著天花板发呆。
她想起那杯多加了一份奶少糖的咖啡。想起那些“恰好”转到她面前的辣菜。想起被端走的香菜拌牛肉。
他是故意的吗?
还是只是——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拿起来看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“赵琳会查你。小心。”
没有署名。
可是她知道是谁。
宋绵握紧手机,心跳如雷。
——
与此同时,市场部办公室。
赵琳坐在电脑前,打开公司内部系统,调出宋锦的人事档案。
照片、履历、入职时间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可是她就是觉得不对劲。
她想起饭桌上那一幕——宋锦的眼神,慌乱,无措,像一只受惊的兔子。那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宋锦。
那个永远从容、永远得体、永远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宋锦,不会露出那种表情。
赵琳瞇起眼睛。
她点开搜索框,输入一个名字——
宋绵。
下班后,宋绵的手机响了。
“来我办公室。”
四个字,没有称呼,没有解释。她盯著屏幕看了三秒,然后站起身,假装若无其事地往电梯方向走。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靠在轿厢壁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他找她做什么?
因为中午的事?还是因为那条短信?
电梯到达二十八楼,门开的瞬间,她下意识挺直了背。
——
傅西洲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。
宋绵敲门的时候,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推开门,她看到傅西洲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在看文件。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衬得他的侧脸有些孤寂。
他没有抬头。
“坐。”
宋绵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规规矩矩得像来面试的学生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他始终没有抬头。
宋绵开始不安。她打量著这间办公室——简洁,冷色调,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著档案盒,茶几上放著一套茶具。没有照片,没有私人物品,像样板间。
不像一个有未婚妻的人。
“她最近打电话了吗?”
傅西洲突然开口,宋绵吓了一跳。
他终于抬起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“打、打了。”
宋绵结巴了一下。
“说了什么?”
说什么?说姐姐的电话她接了三次,每次都像对台词——
“工作顺利吗?”“还行。”“傅西洲呢?”“也还好。”“那就好。”
没有关心,没有想念,甚至没有多问一句。
宋绵垂下眼帘,选择性地挑了一些话说:“姐姐说这边项目进展顺利,可能比预计时间提前回来。还问了您的身体,说最近换季,让您注意保暖。”
她说谎了。
姐姐没有问他的身体,没有让他注意保暖。姐姐只问了工作。
可是她看到傅西洲的眼神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,微微亮了一下。
那道光让她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还有呢?”
他问。
宋绵咬了咬嘴唇:“还有……姐姐说很想您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,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。
又是一个谎言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。是不忍心看他失望?还是……还是想在那双眼睛里,多看到一点光?
傅西洲看著她。
那目光很长,长到她开始心虚。
“是吗。”
他轻轻说,语气里听不出是相信还是不信。
——
沉默蔓延了几秒。
傅西洲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,背对著她。
“你知道吗,我们订婚一年,她从来没说过想我。”
他的声音很淡,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她永远得体,永远周全,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。她会记住给我准备生日礼物,会在公司年会上挽著我的手微笑,会在我出差回来的时候说一句‘辛苦了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是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”
宋绵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那个挺拔的身影看起来很孤独。
她想说什么,可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她爱我吗?”
傅西洲转过身,隔著半间办公室的距离看著她。
“你是她妹妹,你应该知道。”
宋绵张了张嘴。
她想起姐姐出国前的那个晚上。姐姐收拾行李,她靠在门框上问:“姐,你真的要跟傅西洲结婚吗?”
姐姐手上的动作没停:“不然呢?”
“你爱他吗?”
姐姐停了一下,转过头看她,笑了。
那笑容很好看,可是宋绵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绵绵,婚姻不一定需要爱。合适就够了。”
合适。
就够了。
宋绵当时不懂。现在看著傅西洲的眼睛,她忽然懂了。
姐姐不爱他。
从来不爱。
“她……”
宋绵的声音发涩。
她想说实话。想告诉他,姐姐不爱他,姐姐只是觉得他合适。想告诉他,不要再等了,不要再问了,不要再露出那种让人心疼的眼神。
可是话到嘴边,她想起姐姐抚养她长大的这些年。想起姐姐省吃俭用供她读书。想起姐姐说“绵绵,你要争气,不要像我一样活得那么累”。
她说不出口。
“她很在意您。”
她听到自己说。
“只是……只是不善表达。”
傅西洲看著她。
那目光太深,深到她不敢对视。
——
“是吗。”
他又说了这两个字。
然后他走回办公桌,拿起一个档案袋递给她。
“这是她留下的一些工作资料,你应该用得上。还有——”
他指著茶几上的一个纸袋:“晚饭,顺便买的。”
宋绵低头看去,纸袋上印著她最爱吃的那家粥店的logo。
她愣住了。
那家店在城西,离公司很远。
不顺路。
她抬起头,想说什么,却听到傅西洲说:
“回去吧。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逐客令下得这么明显,她只能站起身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句:
“宋绵。”
她回头。
傅西洲站在办公桌前,灯光在他身后打出一圈光晕。
“她打电话来的时候……如果提到我,告诉我。”
不是命令。
是请求。
宋绵点点头,快步走了出去。
——
走廊里很安静。
宋绵走著走著,忽然停下来,靠著墙。
她手里还攥著那个档案袋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耳边回荡著他刚才的话——
“那你呢?如果你是她,你会怎么做?”
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,她愣住了。
直到现在,她还在愣。
如果我是她?
如果我是她,我会每天给他打电话,告诉他我想他。我会在他出差回来的时候去机场接他,给他一个拥抱。我会在他加班的时候送宵夜,在他疲惫的时候给他揉太阳穴。我会爱他爱得让全世界都知道。
可是。
我不是她。
宋绵闭上眼睛,感觉眼眶有些发烫。
十年了。
从操场上那一眼到现在,十年了。
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个站在台上发光的少年。可是命运让她再次遇见他,用最讽刺的方式——
以姐姐替身的身份。
以未婚妻妹妹的身份。
以一个连说“我喜欢你”的资格都没有的身份。
她靠著墙,无声地问自己:
如果我是她,我会怎么做?
我会爱他。
我会用尽全力爱他。
可是,我不是她。
——
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
宋绵低头看。
是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“赵琳在查你。小心应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