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顿了顿。
“但你设计的爱情,”她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我拒收。”
她转身离开。
身后没有人追上来。
程诺走过香槟塔,走过冷餐台,走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同事。赵元元捂着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徐诺叹了口气,什么都没说。
她走到门口,推开门,走进走廊。
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,很重,像是拳头砸在墙上。她没有回头。
走廊很长,灯光很亮。
程诺一步一步往前走,眼泪一直流,但她没有停。
电梯门打开,她走进去,按下一楼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终于允许自己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,和细细的、压抑的哭声。
那晚之后,程诺请了三天病假。
再回到公司时,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准时上班,认真开会,交接工作。市场部的同事看到她,眼神里都带着点小心翼翼,但她只是笑笑,该说什么说什么。
只是她戴上了耳机。
不再去茶水间,午餐在工位上解决,走廊里遇到人点头示意然后快步走过。有人想说什么,看到她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赵元元端着饭盒蹭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诺姐。”赵元元小心翼翼地看她,“你还好吗?”
程诺抬头,笑了笑:“挺好的。”
赵元元看着她,眼眶有点红:“诺姐,你要是想哭就哭,我陪着你。”
程诺愣了一下,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真没事。就是有点忙,等忙完这阵就好了。”
赵元元还想说什么,程诺已经低头继续看电脑了。
午休时,程诺去楼梯间透口气。推开门,发现徐诺站在窗边抽烟。
徐诺看到她,把烟掐了,推开窗户散味。程诺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丫头,”徐诺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,“北辰那混蛋做错了事,我替他道歉。”
程诺没说话。
“但他那份喜欢,”徐诺转头看她,“不假。”
程诺看着窗外,沉默了很久。
“徐总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知道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喜欢不是用来测试的。”
徐诺看着她,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。
离职前最后一天,程诺在工位上整理文件。该交的交,该留的留,该删的删。电脑里的个人文件清空,抽屉里的私人物品装进纸箱。
打开最后一个抽屉时,她愣住了。
里面放着一个信封。牛皮纸的,没写名字,封口没有粘上。
程诺拿出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封信,季北辰的字迹。
程诺,对不起。我知道这三个字没用,但我还是想说。
你说得对,我把你当成了我的设计项目,却忘了你是一个人。我设计了那么多次产品,每一次都追求完美,却在你身上设计了最不完美的一环。
如果还有机会……算了,你不需要给我机会。
祝你一切都好。德国很冷,多带点厚衣服。
信封里还有一张照片。
是他们第一次拍宣传照那天,他偷偷拍的。她坐在化妆镜前补妆,侧脸对着镜头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。她自己都不知道有这张照片。
程诺盯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照片放回信封,把信封放进包里。
没有扔掉。
下班时间到,程诺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。夕阳很红,把整条街都染成金色。她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准备往路边走。
然后她看到了季北辰。
他就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,明显是在等她。三天不见,他像变了一个人。胡子没刮,衣服皱巴巴的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那个在台上冷静告白的人,那个站在窗边逆光看她的产品总监,完全不见了。
他看到程诺,站直身体,往前走了一步。
程诺停下脚步。
他走到她面前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但那些话像是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程诺先开口了。
“季北辰,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不用再等了。我明天飞德国,归期未定。”
季北辰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最后他只挤出一句:“我送你。”
程诺摇头:“不用了,车在等。”
她指了指不远处打着双闪的网约车。
然后她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这段日子,谢谢你。”
季北辰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。
“那些心动是真的,”程诺说,“所以痛也是真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我不后悔。”
她转身离开,走向那辆网约车。脚步很稳,没有回头。
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。
程诺拉开车门,坐进去,关上门。司机问了一句“去机场是吗”,她点了点头。
车子启动。
她终于允许自己回头看。
透过车窗,季北辰还站在原地,站在那棵梧桐树下。夕阳在他身后,把整条街染成金色。他的身影在车窗外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。
模糊到分不清是距离,还是眼泪。
程诺转回头,看着前方。
眼泪流下来,但她没有出声。
手机震动。
她低头看,是季北辰的讯息。
程诺,我会等你。不是等你有机会原谅我,是等我变成一个值得被你喜欢的人。
程诺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她没有回复。
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座椅上,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。
车子一路往机场开,夜色一点点落下来。
屏幕上的画面慢慢暗下去,又慢慢亮起来。
一行小字浮现出来。
一年后。
德国·柏林。
飞机落地柏林的那一刻,程诺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,告诉自己:从现在开始,你是全新的你。
十个小时的飞行,跨越六个时区,把那个人的脸、那些话、那个夜晚,全都留在了一万多公里以外。
她深吸一口气,拿起行李,走出机舱。
柏林在下雨。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幕墙上,天空灰蒙蒙的。程诺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,冷风灌进领口,她缩了缩脖子,上了预约好的出租车。
一路上,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风景。陌生的文字,陌生的建筑,陌生的人群。一切都是新的。
新的开始。她对自己说。
入职第一天,程诺提前半小时到达公司。
柏林分公司比她想象的大,现代化的办公空间,开放式的工位,到处是拿着咖啡匆匆走过的面孔。她站在前台等了一会儿,一个金发的中年女人走过来,自我介绍说是她的主管,叫克劳迪娅。
克劳迪娅没有笑,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递给她一摞资料。
全是德语。
“这些是你要负责的项目背景资料。”克劳迪娅用英语说,语速很快,“下周有一个内部会议,你需要参与讨论。有问题吗?”
程诺接过那摞资料,掂了掂,至少有两斤重。
“没问题。”她说。
克劳迪娅点点头,带她去工位,然后转身走了。
程诺坐在陌生的工位上,看着周围陌生的同事,听着他们用德语快速交流,突然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。她翻开那摞资料,密密麻麻的德语专业术语扑面而来。
她的德语仅限于日常对话。这种程度的资料,她要看很久。
没关系。她告诉自己。慢慢来。
第一周,程诺每天都在啃那些资料。白天在公司看,晚上回出租屋看,睡前还在背单词。开会的时候,同事们用德语快速讨论,她只能听懂一半不到。有人问她意见,她要反应好几秒才能组织好语言回答。
有一次,她说完之后,看到对面两个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那个眼神她太熟悉了。在国内的时候,她也见过。那意思是:这个人不太行。
下班后,程诺躲在厕所隔间里,深呼吸,告诉自己不能哭。
这才刚开始。
周末,程诺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。房间很小,一张床一张桌子,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。她趴在桌子上继续啃专业书,啃得眼睛发酸,脑子发胀。
累了,她拿起手机,想点个外卖。
打开外卖软件,她习惯性地输入那家中餐馆的名字。
那家她和季北辰去过几次的店。她最爱吃他们家的红烧肉,他知道后,每次去都点。
搜索结果出来了。没有。
程诺愣住。
她盯着手机屏幕,看着那个熟悉的店名变成一行灰色的小字:未找到相关结果。这才反应过来,自己现在在德国,在柏林,在离中国一万多公里的地方。
那家店不在这里。
他也不在这里。
程诺把手机扔到一边,骂了自己一句:没出息。
但那天晚上,她还是没点外卖。煮了包泡面,坐在窗边慢慢吃完。窗外是柏林的夜,陌生而安静。
一个月后,公司举办内部项目分享会。每个团队都要派代表做简报,介绍自己负责的项目进展。克劳迪娅找到程诺,说这次由她来。
“用德语。”克劳迪娅说。
程诺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好。”
接下来的一周,她几乎没怎么睡觉。写稿子,改稿子,背稿子,对着镜子练习。每一个发音都反复纠正,每一个术语都查了又查。她发给德国同事帮忙润色,同事回她说写得很好,只是有几个小问题需要调整。
分享会那天,程诺提前到会场。
人很多,坐满了大半个会议室。有她认识的同事,有不认识的面孔,有严肃的主管,有交头接耳的年轻人。克劳迪娅坐在第一排,手里拿着笔记本,表情看不出是期待还是审视。
程诺走上台,站在讲台后面,深吸一口气。
开始。
前两分钟很顺利。她按照练习的节奏,一字一句说出来,偶尔看一眼提词卡,偶尔和台下的观众眼神接触。有人点头,有人记录,一切正常。
讲到第三分钟,她说到一个关键数据。
那个词。
她记得查过,也练过很多遍。但站在这几十个人面前,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,那个词的发音突然就卡住了。
她说了出来,但说错了。
很明显的错误。懂德语的人都能听出来。
台下有人笑了一声,很轻,但她听到了。
程诺的脸瞬间涨红。
她张了张嘴,想纠正,但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接下来该说什么,那个词应该怎么读,稿子的下一句是什么,全都想不起来了。
她就那么站在台上,面对着几十个人,脸烧得像着火。
就在这时,会议室后排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熟悉的声音。
用流利的德语说了一句话,替她纠正了那个词。然后接着说:“程诺是我们中国团队最优秀的营销专员,她的专业能力不需要语言来证明。”
程诺猛地回头。
会议室后排,门边,站着一个人。
季北辰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,就站在门边,像从天上掉下来的幻觉。
程诺愣在那里,忘了自己还在台上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
他什么时候来的?
他听到了多少?
季北辰看着她,目光很平静。没有那晚的慌乱,没有她离开时的心碎,只是平静地看着她,像看一个普通的同事。
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,转身推门出去了。
程诺站在原地,心跳快得不像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