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面还有人在看着她,等着她继续。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讲台上。那个词,她想起来了。接下来的内容,她也想起来了。
她硬着头皮,把简报做完。
会议结束后,程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。但她的脚不听使唤,走出了会议室,走向走廊尽头。
季北辰站在那里,背对着她,看着窗外的街景。
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。
程诺走到他面前,停下来。她听到自己的声音,压得很低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
季北辰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点点疲惫,更多的是小心翼翼。
“总部派我来柏林参加一个交流项目,”他说,“为期三个月。”
程诺没说话。
他顿了顿,又补充:“程诺,我不是来缠你的。但这里也是我的职场,你不能让我连工作都放弃。”
程诺看着他的眼睛。那里面没有她熟悉的笃定和从容,只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知如何是好的紧张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最后她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她停在拐角处。
心跳得太快了。
快到她不得不扶着墙站一会儿,深呼吸,才能继续往前走。
不是愤怒。
是心跳加速。
程诺以为季北辰会像在国内一样,找机会接近她。
但接下来一周,她发现自己想错了。
周一早上,公司电梯。门快关上的时候有人伸手挡了一下,程诺抬头,看到季北辰走进来。他看到她,点了点头,然后站到角落,面朝电梯门,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。
周三下午,茶水间。程诺进去倒水,季北辰正好在里面洗杯子。他看到她,还是点了点头,端着洗好的杯子离开,没有多说一个字。
周五傍晚,公司门口。程诺加班出来,看到季北辰站在路边等车。他看到她,依然是点头示意,然后继续等他的车,没有上前搭话。
一周三次偶遇,每一次都只是点头。
没有试探,没有靠近,没有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眼神和话语。他真的只是来工作的,像任何一个普通同事一样。
程诺应该松一口气的。
但她发现自己每天进公司的时候,会下意识往研发部的方向看一眼。开会的时候,会不自觉地搜寻某个身影。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,会放慢脚步,看看路边有没有人在等。
她骂自己没出息,然后继续这样。
两周后,程诺接手了一个本地项目,需要对接柏林的供应商。对方的资料全是德语,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,她看得头大。熬到晚上九点,实在看不下去,收拾东西回家。
第二天到公司,她发现桌上多了一份文件。
是那份供应商资料的翻译件。每一页都翻译得很仔细,专业术语后面标注了原文,重点段落用荧光笔标出来,旁边还有手写的备注。
这个供应商和星云德国团队合作过,口碑一般,建议多方比价。
合同条款第七条要注意,付款周期可以谈。
联系人叫汉斯,邮件回复很慢,最好电话沟通。
程诺盯着那些手写的字迹,心跳漏了一拍。
是季北辰的字。
她抬头往研发部的方向看,那边的工位空着。她低头看那份文件,没有留名,没有留言,什么都没有。
她应该扔掉的。
但她没有。
她把文件收进抽屉里,继续看自己的资料。
柏林进入冬天,天黑得越来越早。程诺感冒了,但项目 deadlines 压着,不敢休息,每天加班到很晚。
那天晚上九点多,她走出公司大门,发现外面下雪了。
很大的雪,密密麻麻落下来,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雪花,然后低头看自己空着的手。
忘带伞了。
她犹豫了一下,准备冲进雪里跑到地铁站。
头顶突然多了一把伞。
程诺愣住,回头。
季北辰站在她身后,举着伞,遮在她头顶。雪花落在他肩上、头发上,有几片落在睫毛上,很快化成水珠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伞柄递给她。
程诺接过,伞柄上还有他手心的温度。
季北辰已经戴上外套的帽子,转身走进雪里。他的背影很快就模糊在漫天雪花中,只剩下雪地上的一串脚印。
程诺握着那把伞,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动。
伞柄的温度慢慢变凉。
她撑着那把伞走回家,一路上的雪很大,但她一点都没淋到。到家后她把伞撑开晾在门口,看着那些融化的雪水滴下来,滴在地板上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
一个月后,程诺的项目遇到了大麻烦。
供应商临时毁约,她需要在三天内找到新的合作方。发出去的邮件没人回,打电话过去听到的都是拒绝。能联系的人都联系了,能想的办法都想了,还是没有任何进展。
她熬了两个通宵,黑眼圈重得遮都遮不住。第三天下午,她在茶水间倒咖啡,看着窗外的雪,突然就忍不住了。
眼泪掉下来的时候,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。
她赶紧用手背擦掉,但眼泪止不住,越擦越多。她背对着门站着,肩膀发抖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程诺赶紧深吸一口气,拼命把眼泪憋回去。她转过身,看到季北辰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个杯子。
他看着她。
她看着他。
程诺以为他会问怎么了,会走过来,会说点什么。但他没有。他只是走过来,把手里那个杯子放到她面前。
是一杯热可可。
然后他退后一步,保持距离,说:“我认识一个本地供应商,做过类似项目。需要我帮你联系吗?”
程诺张了张嘴。
她想拒绝。想说不用,我自己可以。想说我不需要你的帮助。
但她的项目真的快完了。
她咬着嘴唇,看着那杯热可可,看着杯口冒出的白气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,没有试探,只有小心翼翼的等待。
她点了点头。
季北辰笑了。
是很轻很轻的笑,嘴角微微弯起来,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“程诺,”他说,“你还是这么倔。”
程诺愣住。
他已经转身走了,留下那杯热可可和一句话。
供应商的事情解决了。
季北辰介绍的那个人很靠谱,价格合理,档期也赶得上。程诺签完合同的那一刻,整个人瘫在椅子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。
项目顺利完成。
团队庆祝的那天晚上,同事们在公司附近的酒吧包了个角落。啤酒、薯条、德国香肠,有人带了吉他,有人唱歌。程诺被灌了好几杯,脸烧得发红。
“程诺!”一个德国同事举着杯子凑过来,“这次多亏你!下次换你请客!”
旁边的人起哄:“对对对,程诺请客!”
程诺笑着应付,余光往角落扫了一眼。
季北辰坐在那里,手里端着一杯啤酒,安安静静地听旁边的人说话。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,他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然后又低下头。
程诺犹豫了一下。
她站起来,端着酒杯,穿过人群,走到他面前。
季北辰抬头看她。
“那个,”程诺听到自己的声音,有点干,“明天有空吗?”
季北辰愣住。
“我请你吃饭,”她说,“谢谢你帮忙。”
季北辰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是惊讶,也是惊喜,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
程诺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身后有人在吹口哨,有人在笑。她没回头,但她知道自己嘴角也在往上扬。
一点点。
只是一点点。
程诺选了一家柏林本地的餐厅。
不是什么浪漫的地方,就是普通的那种,木头桌椅,暖黄灯光,菜单上写着德国菜和一点意面。她告诉自己,就是普通同事吃个饭,谢谢帮忙,然后各走各的。
但她出门前换了三次衣服。
第一次太正式,像去面试。第二次太随意,像去买菜。第三次她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米白色的毛衣,想起这是他以前说过好看的颜色。
她换上,出门,迟到了五分钟。
餐厅在一条安静的街上,橱窗里透出暖光。程诺推门进去,一眼就看到季北辰坐在靠窗的位置。他已经到了,面前放着一杯水,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。
很轻的一下,但她看到了。
“等很久了?”程诺坐下。
“刚到。”季北辰说。
服务员过来点餐。季北辰接过菜单,翻了两页,然后开始点菜。他点的都是她爱吃的——德国烤猪肘配酸菜,奶油蘑菇汤,苹果派。
程诺愣住。这些她没说过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。
季北辰合上菜单,看着她:“怎么了?”
程诺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菜上得很快。吃饭的时候,他们聊工作,聊柏林,聊德国的冬天。他说研发部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,和星云的升级版有关。她说她的项目做完了,接下来要跟另一个品牌的市场活动。
不聊过去。
气氛难得的轻松。程诺发现自己好几次差点笑出声,然后又赶紧绷住脸,假装喝水的样子。
季北辰看到了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没说话。
饭后,他说送她回家。程诺想拒绝,但他说“天黑了,不安全”,她就没再说什么。
两人并肩走在柏林的街上。冬天很冷,呼出的气变成白雾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两个影子靠得很近,近到像是叠在一起。
路过一家唱片行的时候,程诺停了一下。
橱窗里放着一张专辑,是她最喜欢的那支乐队的新作品。她多看了一眼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两步,发现季北辰没跟上来。
她回头,看到他走进了那家唱片行。
程诺站在门口,看着他出来,手里拿着那张专辑。他走到她面前,把专辑递过来。
“当回礼。”他说。
程诺接过,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。
凉的。他的手是凉的。
但他顿了一下。
程诺也顿了一下。
她赶紧把手缩回去,心跳快得像做贼。她把专辑抱在胸前,假装在看封面,实际上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,谁都没说话。
到家楼下,程诺站住。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季北辰点点头:“早点休息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季北辰。”程诺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程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但话到嘴边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路上小心。”
他点点头,走了。
程诺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那张专辑还抱在胸前,封面被她捂得温热。
回到家,程诺躺在床上,反复看着那张专辑。
封面是她喜欢的那个乐队,名字是她喜欢的那首歌。她把专辑翻过来,看背面的曲目列表,看封底的小字,看塑料封套上的反光。
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她发现自己在下意识地笑。
手机突然震动了。
程诺拿起来,是赵元元的讯息。
诺姐,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……
程诺愣了一下,回:怎么了?
那边显示正在输入,显示了很久。然后一大段话跳出来。
公司有人在传,你当年能去德国,是因为季北辰在审批表上签了字,说你是项目核心人员需要稳定。有人说他签字是为了让你走,把你送得远远的。也有人说他签字是因为舍不得你走,想用这种方式留你。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,但传得很难听。对不起诺姐,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
程诺盯着手机屏幕。
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。
她以为她已经逃出来了。逃到一万公里以外,逃到这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城市,逃到那些流言追不上的地方。
原来它们从来没有停止。
她把手机扣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那天晚上她没睡着。
第二天,程诺没有去公司。
她请了病假,关掉手机,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。窗帘拉着,灯关着,屋里暗暗的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些话。
你签字的时候,在想什么?
你是不是真的想把我送走?
那些咖啡,那些宵夜,那些深夜的陪伴,那些告白——都是真的,还是一场更大的测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