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前她还在这条街上找办公室,担心三个月后喝西北风。现在团队十个人,客户排着队,楼下那家面馆的老板见了她都喊“程总”。
办公室那头,实习生小陈正对着电脑挠头。徐苗苗走过去,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,然后指着屏幕说:“这儿,数据错了,重跑。”
小陈苦着脸开始改。
徐苗苗现在已经是项目总监了,当年的八卦气质收起来不少,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干练。但偶尔还会露馅,比如现在——
“徐姐,”小陈小声问,“程总和季哥到底是什么关系啊?”
徐苗苗斜他一眼:“你猜?”
小陈挠头:“我猜是……情侣?”
徐苗苗笑了:“猜对了,奖励你今晚加班。”
小陈哀嚎一声。
程晚在那边听见了,没忍住笑。
下午三点,房东老太太来了。
这是每周五的固定节目。老太太提着一个保温桶,推门进来,办公室里立刻飘起一股桂花香。
“来来来,”她把保温桶放在程晚桌上,“新做的桂花糕,尝尝。”
程晚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,软糯香甜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她吃,又看看那边的季云深,再看看徐苗苗和实习生们,一脸满足。
“你们这儿真好,”她说,“热热闹闹的。”
程晚递给她一块,她摆摆手:“我不吃,你们年轻人多吃点。”
手机震了。
程晚拿起来看,是张姐发来的语音。
她点开,张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:“听说你们拿下大客户了?我当年没看错人。”
程晚听着,笑了一下。
张姐偶尔会介绍资源过来,有时候是项目机会,有时候是行业人脉。两人还保持着联系,亦师亦友的那种。
她回了一条:“谢谢张姐,有空来坐。”
张姐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下午四点,客户的合作意向书发完了正式版,附带一条说明:需要派核心团队去外地一周,实地调研。
程晚看着那条说明,愣了一下。
她抬头看季云深,他也正好看过来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一周。
从创业到现在,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。上班在一起,加班在一起,回家也在一起。出差、开会、熬夜、吃外卖,全是形影不离。
一周的分开,突然变得有点陌生。
晚上回到家,两人坐在沙发上研究出差名单。
季云深先开口:“你去吧。”
程晚看他:“为什么?”
他笑了。
“因为你是工作室的灵魂,”他说,“你去,是能让客户心动的人。我去,只是个数据分析师。”
程晚愣住。
她想说点什么,但他说得对。
她靠过去,轻轻靠在他肩上。
“可是我会想你。”
他揽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也是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程晚,”他说,“我们不需要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,才能证明我们是一起的。”
程晚没说话,只是靠着他。
高铁上,程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。
田野、村庄、远山,一片一片掠过。她靠在椅背上,脑子里还在过出差要见的人、要谈的事、要签的文件。
手机震了。
季云深:到了报平安。冰箱里我准备了吃的,回来给你做可乐鸡翅。
程晚看着那行字,笑了一下。
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湿。
她回了一个“好”,然后把手机扣在腿上,继续看窗外。
第一天会议,出师不利。
客户方派来的代表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性,姓孙,职位是市场总监。从程晚进门开始,他的眼神就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。
程晚介绍团队、展示方案、说明调研计划,全程他都在玩手里的笔,时不时打断一下。
“你们工作室成立多久了?”
“一年多。”程晚说。
孙总监点点头,嘴角扯出一个笑:“一年多,接过几个大项目?”
程晚报了几个客户名字,其中包括周总监那家公司。
孙总监听完,还是那个笑:“那些都是小客户吧。我们这个体量,你们接得住吗?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程晚的团队成员互相看了一眼,有人开始紧张。
程晚没有慌。
她打开电脑,调出几个数据页面,投影到大屏幕上。
“孙总,”她说,“这是我们为周总那家公司做的项目复盘,前后续约两次,客户留存率百分之百。这是同类项目的数据对比,我们的交付周期比行业平均快百分之二十,客户满意度比行业高十五个点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体量不是问题,匹配度才是。我们工作室的优势就是灵活、高效、能打硬仗。您这个项目的核心需求,我们之前做过类似的案例,这是数据。”
孙总监看着那些数据,没说话。
但手里的笔停了。
会后,一个年轻员工趁着没人,偷偷给程晚竖了个大拇指。
“程总,”她压低声音,“你真厉害,我们平时都不敢跟他顶嘴。”
程晚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
晚上回到酒店,房间很大,床很大,落地窗外是这座陌生城市的夜景。
程晚洗完澡躺下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太安静了。
平时这个点,她和季云深应该还在客厅里,一个对着电脑,一个对着白板。偶尔抬头说两句话,或者什么都不说,各忙各的。但那种安静和现在不一样,那种安静是两个人的,现在是空的。
她拿起手机,想给他打电话。
看了看时间,十一点半。他可能已经睡了。
她发了一条消息:晚安。
几乎是秒回:晚安。明天加油。
程晚盯着那两个字,笑了一下。
手机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第四天,意外来了。
上午的会议开到一半,孙总监突然提出一个新需求。
“这个维度,”他指着投影上的某个数据点,“我们要加进去。之前没提是因为不确定能不能做,现在确定了,必须做。做不到的话,合作免谈。”
会议室里炸了锅。
程晚的团队成员面面相觑,有人脸色都白了。这个新需求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之前所有的方案都要调整,意味着至少三天的返工,意味着——
程晚站起来。
“给我三个小时。”她说。
孙总监看着她,眼神有点意外。
“三个小时,”程晚说,“我给您一套临时方案。如果方向不对,我们再调。如果方向对了,后面再细化。”
孙总监沉默了几秒,点头。
程晚转身走出会议室。
她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,手机静音,电脑打开,旁边放着一杯凉了的水。
三个小时,一百八十分钟。
她想起一年前那个深夜,她和季云深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,对着白板熬方案。那时候什么都没有,只有两个人,和必须赢的决心。
现在也是一样。
只不过她是一个人。
方案发出去的时候,三个小时还剩七分钟。
程晚靠在椅背上,盯着屏幕上“发送成功”那几个字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半个小时后,回复来了。
孙总监:程总,方案我看完了。方向对,细节可以后面再磨。合作继续。
程晚盯着那行字,愣了几秒。
然后笑了。
最后一天。
所有工作结束,程晚拖着行李箱走出酒店。阳光很好,风有点凉,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准备打车去高铁站。
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季云深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下,穿着她见过无数次的那件深灰色外套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。
程晚愣住。
然后她跑过去,一头撞进他怀里。
保温桶硌在两个人中间,有点硬,但谁都没管。
“可乐鸡翅,”他笑着说,“刚做的,怕你在高铁上饿。”
程晚埋在他胸口,闷闷地说:“你怎么来了?”
他低头,下巴抵在她头顶,声音很轻。
“因为我也想你。”
她没抬头,但把他抱得更紧了。
“程晚,”他说,“这一周我发现一件事。”
“嗯?”
“没有你在的工作室,”他说,“只是个办公室。”
程晚在他怀里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,蹭在他外套上。
出差回来后的第一个周末,程晚睡了个懒觉。
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被子上。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翻个身,还想再睡。
门铃响了。
程晚躺着没动,听见季云深的开门声,然后是房东老太太的声音。
“小季啊,阿姨有点事跟你们说。”
程晚坐起来,套上外套,开门出去。
老太太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房产证,表情有点为难。
程晚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小季,小程,”老太太看看他们,“阿姨可能要卖房子了。”
程晚愣住。
“儿子在海南找了房子,让阿姨过去养老,”老太太说,“那边气候好,适合老年人。这套房子留着也没人住,就想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清楚。
程晚看着那个房产证,脑子里有点空。
送走老太太,她和季云深站在客厅里,谁都没说话。
然后她开始四处看。
墙上还有她当年贴的便利贴,记录着水电费的分摊、轮班做饭的日子。冰箱上还有两人一起选的磁贴,一个写着“今天吃什么”,一个写着“随便”。阳台上那几盆多肉,是第一次去花市一起挑的,现在长得比刚来时候大了一圈。
程晚站在阳台上,看着那些多肉,突然有点舍不得。
不是舍不得这个房子本身。
是舍不得这里的每一寸记忆。
她转回身,看着季云深。
他站在客厅中间,也在四处看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边。
“季云深。”她开口。
他转头看她。
“我们把房子买下来吧。”
季云深看着她,没有问为什么,没有说钱够不够,没有分析可行性。
只是点头。
“好。”
签购房合同那天晚上,两人没有去饭店庆祝。
他们去超市买了泡面、鸡蛋、青菜、火腿肠,回到合租房,做了一锅升级版泡面。
程晚负责煮,季云深在旁边打下手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,面条在里面翻滚,鸡蛋打进去,青菜烫熟,火腿肠切片。香味飘满整个厨房。
两碗面端上桌,热气腾腾的。
程晚坐下来,看着那碗面,又看看对面的季云深。
他正低头吹气,想把面吹凉一点。
程晚突然开口。
“季云深,我们结婚吧。”
季云深筷子停在半空。
他抬起头看她。
程晚看着他那个表情,笑了。
“不是因为这套房子,”她说,“是因为这两年来,每一次我在这间屋子里回头,你都在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从那个抢厕所的死对头,到帮我缝窗帘的人,到和我一起熬夜做方案的人,到在酒店门口等我的人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我想和你一起,把这个合租房,变成真正的家。”
季云深放下筷子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眼眶慢慢红了。
他伸手,轻轻擦掉她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。
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这句话,应该我来说的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然后他单膝跪地。
没有戒指,没有鲜花,只有两个人,和两碗冒着热气的泡面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地说:
“程晚,从第一天见到你,我就知道,你是我要找的那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是因为你聪明,不是因为你能干,是因为你让我想要变成更好的人。”
他的眼眶红着,但眼神很亮。
“嫁给我,好不好?”
程晚看着他,哭着想笑,笑着又哭。
最后点头。
他站起来,抱住她。
很紧,像怕她跑掉。
他在她耳边说:
“谢谢你,愿意和我共用一个厨房,一辈子。”
窗外夕阳正好,落在阳台那几盆多肉上。
客厅里泡面的香气还没散,两碗面并排放在桌上,热气袅袅升起。
两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,长到好像能看见未来。
未来他们可能会搬去更大的房子,但这间合租房会一直留着。因为这里是他们故事开始的地方。
很多年后,他们会告诉自己的孩子:
“爸爸妈妈是怎么在一起的?”
“哦,是因为一碗泡面,和一个抢厕所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