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。
“每次和你讨论完,我都会把内容录下来。不是录音,是我自己记的笔记,整理成文档,标注日期和关键词。”
程晚愣住了。
“不是防谁,”他说,“是我自己的职业习惯。所有重要的讨论,我都会留痕。创意这东西,有时候说不清楚,但有记录就不一样。”
程晚看着那份目录,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日期和主题。她看到某一天写着“用户情感需求讨论”,旁边标注着“程晚提出核心思路”。
她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这份录音,”他说,“可能是我们唯一的证据。”
程晚抬起头看他,眼里的光变成了泪,但她没让它掉下来。
“你为什么要做这个?”
季云深看着她,笑了,有点无奈。
“因为从第一天起,”他说,“我就知道,和你讨论的每一个想法,都值得被记住。”
程晚握着那个U盘,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。
周一早上,程晚带着U盘去找法务。
法务部的同事姓周,四十多岁,戴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。他听完程晚的陈述,又看了她打印出来的那些证据目录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私人录音,”他说,“效力有限。”
程晚的心往下沉了一点。
“而且,”周律师看着她,“对方可以说这是你们窃听了他的创意。你证明不了时间先后,他可以说他的创意酝酿了半年,你的录音是后来补的。”
“可是有日期——”
“日期可以伪造。”周律师打断她,“程晚,我知道你委屈,但从法律角度,这些证据不够硬。我建议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走出法务部,程晚站在走廊里,好一会儿没动。
她想起季云深拿出U盘那天晚上,她以为自己握住了救命稻草。但现在这根稻草,被轻飘飘一句话就折断了。
回到工位,季云深正在打电话。看到她回来,他挂了电话,用眼神问她。
程晚摇头。
季云深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下午两点,徐苗苗又发来截图。
这次是行业大群,五百多号人。何瑞发了一条消息:
“最近听说有人在模仿我们团队的创意。大家都是同行,互相借鉴很正常,但有些新人,还没学会走就想跑,拿别人的东西充自己的,这就没意思了。还好我们发布得早,不然真说不清楚。”
下面有人回复:
“何总说的是那个新项目吧?”
“听说某公司的新人,入职才几个月。”
“年轻人,沉不住气啊。”
何瑞回了一个笑脸,没再说话。
程晚盯着那些字,手指慢慢收紧。
她以为她会哭,会委屈,会愤怒。但奇怪的是,她什么感觉都没有。只是很冷静地看着那些消息,一条一条翻完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季云深工位旁边。
“我想好了。”
季云深抬头看她。
“公司不帮我,”她说,“我自己帮自己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辞职。”
季云深看着她,没有意外,没有劝阻。只是问了一句:“你想好了?”
程晚点头。
“这条路不好走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程晚说,“但与其在这里被动挨打,不如主动出去,用自己的方式赢。”
季云深看着她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像是在忍住什么。
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。
当天下午,程晚把辞职信放在张姐桌上。
张姐拿起来看了一眼,放下。她看着程晚,沉默了几秒。
“程晚,”她开口,“我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。”
程晚愣了一下。
“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”张姐靠进椅背里,“你刚来的时候,开会不敢说话,方案不敢写太满,被人怼了就躲。那时候我想,这孩子,有东西,就是不敢拿出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这段时间不一样了。”她说,“举报信的事,你敢站出来说话。裁员的事,你敢说‘要走一起走’。现在,你敢自己递辞职信。”
她看着程晚,眼里有一种东西,像欣慰,也像期待。
“去吧,”她说,“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看看,程晚的獠牙,有多锋利。”
程晚走出办公室,季云深在走廊里等她。
她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“我要自己创业,”她说,“做一个工作室,专门做那些被大公司看不起,但真正有创意的项目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来不来?”
季云深看着她,眼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“你知道我等这句话,等了多久吗?”
他伸出手。
“程晚,合作愉快。”
程晚握住他的手。
那只手很暖,很稳。
她第一次觉得,未来的路,虽然未知,但一点都不可怕。
辞职后的第三天,两人坐在客厅里。
茶几上铺着一张白纸,上面写着几个字:工作室筹备清单。
第一项:资金。
程晚看着那张纸,沉默了。
她打开手机银行,算了算自己的存款。房租押金、日常开销、再加上工作室的前期投入——只够撑三个月。
季云深也拿出手机,算完递给她看。
他的积蓄比她多一点,两个人加在一起,勉强够半年。
但半年够吗?租办公室、买设备、办手续、跑业务,每一项都在烧钱。半年之后如果还没进账,他们就得喝西北风。
程晚靠在沙发背上,看着天花板发呆。
门铃响了。
季云深去开门,房东老太太拎着一篮子鸡蛋站在门口。
“小季,小程,”她笑呵呵地进来,“我蒸了包子,给你们送点。听说你们辞职了?”
程晚坐起来,接过鸡蛋篮子:“谢谢阿姨。”
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,四处看了看:“这是要干嘛?写啥呢?”
程晚想了想,还是说了:“我们想自己创业,开个工作室。”
老太太眼睛亮了:“哎哟,好事啊!年轻人就该闯一闯。我儿子当年也是创业的,现在不也挺好。”
她聊起儿子的创业史,从怎么找项目说到怎么租办公室。程晚听着,突然想起什么。
“阿姨,您说您儿子当年创业,租的办公室……”
“哦,那个啊,”老太太摆摆手,“后来他搬走了,那房子一直空着,在创意园区,老厂房改造的,现在也不知道租出去没有。”
程晚和季云深对视一眼。
“阿姨,”季云深开口,“能帮我们问问吗?”
老太太二话不说掏出手机,当场给儿子打电话。说了几句,挂断,看着他们。
“他说可以去看,租金好商量。”
第二天下午,他们站在那个“办公室”门口。
是老厂房改造的创意园区,红砖墙,大窗户,楼道里还能看到原来的机器底座。推开门,里面是个四五十平的开间,采光很好,有一整面墙是窗。地上有点灰,但打扫一下就能用。
最重要的是,有一面巨大的白板,从这头到那头,可以写满整个项目的思路。
程晚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。园区里人不多,偶尔有背着电脑包的年轻人经过。远处是老厂房的烟囱,被刷成了白色,在夕阳里有点好看。
她突然觉得,这就是他们该在的地方。
签完租约那天晚上,他们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。
没有桌椅,没有电脑,什么都没有。两个人坐在地上,靠着墙,面前摆着两份外卖。
季云深突然开口:“程晚,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失败了怎么办?”
程晚看着他,认真想了想。
“失败了就再来。”她说,“反正最坏的结果,不就是回去找工作吗?但至少,我们试过了。”
季云深看着她,没说话。
然后他伸手,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好,”他说,“那我们就一起试。”
程晚的心软了一下。
她看着他,突然问:“季云深,你为什么愿意陪我疯?”
他笑了。
办公室里只有一盏临时拉来的灯,昏黄昏黄的,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。
“因为我不是陪你疯,”他说,“我是相信你。”
程晚愣住了。
“程晚,你知道吗?”他说,“当初我在面试时看到你的作品集,就有一个直觉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个人,总有一天会做出一番大事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我只是想在第一排,看着你发光。”
程晚看着他,眼眶慢慢热了。
窗外是创意园区的夜,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。面前是空荡荡的办公室,什么都没有,又好像什么都有。
她突然觉得,有这个人在这里,她什么都不怕。
徐苗苗的消息是周四晚上发来的。
“有个客户,新消费品牌的,市场总监姓周。之前跟何瑞公司合作过,被坑惨了,现在对所有乙方都有戒心。”她发了一串语音,“但她愿意聊一下,说可以给你们一个下午的时间。就一个下午。”
程晚看着那条消息,心跳开始加速。
季云深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下周二。”
“还有五天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什么都没说,同时打开电脑。
接下来的五天,他们只做了一件事:准备。
客户资料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,品牌调性、用户画像、竞品分析,每一个细节都记熟了。方案做了两套——一套是完全贴合客户原本需求的方向,稳扎稳打;另一套是他们自己认为更适合客户的方向,有点冒险,但可能更有突破。
两套方案,五个日夜,三个通宵。
周二下午两点,他们坐在客户公司的会议室里。
周总监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,短发,妆容精致,眼神锐利。她进来的时候没怎么笑,只是点了点头,在长桌另一侧坐下。
“开始吧。”她说。
程晚站起来,走到投影幕布前。
她先讲第一套方案,稳扎稳打的那些。周总监听着,偶尔点头,但没说话。
然后讲第二套,那个有点冒险的方向。程晚讲到一半,注意到周总监的目光变了——不是不满意,是在认真看。
四十分钟讲完,程晚手心全是汗。
周总监沉默了几秒。
“两套方案,”她开口,“第一套中规中矩,不会出错,也没什么惊喜。第二套有点意思,但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她看着程晚。
“你们怎么证明,这些创意是你们自己的?”
程晚愣了一下。
“我见过太多抄袭的团队,”周总监说,“拿别人的东西改一改,就说是自己的。项目做到一半,原创方找上门来,我们甲方跟着背锅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们凭什么让我相信,这些不是抄的?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程晚看着她,没有慌。
她走回座位,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。
那是她的旧笔记本,封面已经有点磨毛了,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。她翻到某一页,走到周总监面前,放在桌上。
“您看这个。”
周总监低头看。
那页纸上,有手写的草稿,有涂改的痕迹,有标注的日期。日期显示:三个月前。
“这个创意,”程晚指着那页纸,“是我和我的合伙人在三个月前 brainstorm 出来的。那时候何瑞公司的提案还没有任何消息。”
她又翻了几页,每一页都有日期,都有修改痕迹。
“我们不光有草稿,”她说,“还有录音、有每一版的迭代记录。如果您需要,我可以全部提供。”
周总监看着那些手写的字迹,看了很久。
她的眼神慢慢变了。
不是那种锐利的打量,是另一种东西。
她合上笔记本,抬起头,看着程晚。
“你知道当初何瑞公司怎么跟我说的吗?”
程晚摇头。
“他们也是这么说的,”周总监说,“说创意是原创的,说有完整的思路。结果呢?项目做到一半,他们拿别人的方案改一改就塞给我。我付了全款,背了骂名,还赔了客户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程晚,我不需要多惊艳的创意。”
她看着程晚的眼睛。
“我需要的是靠谱的人。”
她把笔记本推回来。
“就冲你这本笔记本,这个项目,我给你们一个机会。”
程晚愣在那里。
直到周总监站起来,伸出手,她才反应过来,赶紧握上去。
“谢谢您。”
周总监笑了笑,终于有了点温度:“等你们方案。”
走出办公楼,阳光很刺眼。
程晚站在门口,好一会儿没动。
季云深在旁边,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程晚转过头看他。
“季云深,”她说,“我们成了?”
季云深看着她,笑了。
“我们成了。”
签约后的第一周,一切顺利得像做梦。
程晚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,就是在那面大白板上写进度。项目节点、待办事项、创意草稿,写得满满当当。季云深坐在靠窗的位置,对着电脑敲数据,偶尔抬头看一眼白板,说一句“这个时间点再往前挪两天”。
他们像两个齿轮,开始完美咬合。
程晚有时候写着写着会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侧脸上,他专注地盯着屏幕,完全没察觉。程晚就多看两秒,然后转回去继续写。
她想,如果一直这样,该多好。
但第八天早上,客户那边来电话了。
周总监的声音比上次冷淡了一点:“程晚,有件事我得问你。”
程晚握着手机,心跳加快了一点。
“有人给我发了匿名邮件,”周总监说,“说你们工作室涉嫌抄袭前公司的创意,要求我重新评估合作。”
程晚的血液凉了半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