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向角落。
“季云深,你的辞职信,我收到了。你确定?”
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。有人转头看过来,有人交头接耳。
程晚大脑一片空白。
她转头看季云深。他坐在那里,面无表情,像没听见一样。
“确定。”他说。
程晚的血液像被抽空了。
什么时候的事?他什么时候交的辞职信?为什么她不知道?
窃窃私语声大起来。有人在说“他自己走了”,有人在说“那程晚是不是就留下了”,还有人在看热闹。
程晚的手在发抖。
她看着季云深的侧脸,他没有任何表情,像在讨论别人的事。
不。
她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。
“张姐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。
“在您决定之前,”程晚的声音有点抖,但不是因为害怕,“我有东西要给您看。”
她拿起桌上的文件夹,走到张姐面前。
里面是她这几天整理的所有东西:季云深拒绝何瑞的聊天记录截图,何瑞和技术部那个人在咖啡馆见面的照片,她梳理的时间线证据,证明举报信的IP来自外部,和季云深没有任何关系。
张姐接过文件夹,一页一页翻。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
程晚站在那儿,等着。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视线,但她没回头。
张姐翻完最后一页,合上文件夹。
她抬起头,看着程晚。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辞职吗?”
程晚摇头。
张姐叹了口气。
“他昨天来找我,”她说,“说如果他走,可不可以让你留下。”
程晚愣住了。
“他说,你比他更需要这份工作。”张姐看着她,“但你比他更有潜力。”
会议室里更安静了。
“程晚,”张姐说,“这样的对手,你舍得让他走吗?”
程晚转过身,看着季云深。
他坐在那里,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。但程晚看出来了,他的眼睛里有东西,藏得很深,但她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。
她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,每个人都听得见。
季云深抬起头看她。
他的眼神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。
“因为告诉你,”他说,“你一定会拦我。”
程晚的眼眶开始发酸。
“程晚,”他说,“你值得留下来。我没关系,我可以从头再来。”
程晚看着他。
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她死死忍住了,没让它掉下来。
然后她笑了。
眼泪也跟着掉下来。
她转回身,看着张姐。声音不大,但异常坚定。
“张姐,如果他走,我也不留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吸气声。
“我们是一起来的,”程晚说,“要走一起走。”
张姐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程晚站在那儿,眼泪还在流,但脊背挺得很直。
季云深站起来,走到她旁边。
谁都没说话。
张姐的目光在他们俩身上扫了一个来回,最后落在程晚脸上。
她什么都没说。
会议室的人陆续散去。
同事们经过他们身边时,眼神复杂。有同情的,有看戏的,有幸灾乐祸的。徐苗苗最后一个走,经过程晚身边时,轻轻握了握她的手。
门关上了。
只剩下程晚和季云深,还有张姐。
张姐把文件夹收进包里,站起来,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你们两个,”她说,“明天下午三点,来我办公室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现在,回家冷静一下。”
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程晚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,好一会儿没动。
季云深拉了拉她的手:“走吧。”
回家的路上,两人谁都没说话。
地铁里人很多,被挤在车门边。程晚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,那张脸有点陌生。眼眶还红着,但眼神和早上不一样了。
她突然开口:“如果我们真的都走了,你后悔吗?”
季云深转头看她。
他没回答,只是拉着她下车。
换乘了一次,又走了十分钟,拐进一条小巷子。巷子深处有一家很小的面馆,门脸旧旧的,招牌都褪色了。
他推门进去,程晚跟在后面。
店里只有三四张桌子,中午饭点已经过了,没人。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,看到季云深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小伙子,好久没来了。”
季云深点头,带程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“两碗牛肉面。”他说。
大爷应了一声,进后厨忙去了。
程晚看着他,等他说话。
“这是我刚来这座城市时,”他看着窗外,“第一家能吃饱饭的地方。”
程晚没打断。
“那时候刚毕业,没钱,租的房子比现在小多了。每天算着花,一顿饭不敢超过十五块。”他说,“这家面,十二块一碗,肉多,汤可以免费加。我吃了一年。”
程晚想象那个画面,有点心疼。
“后来换工作,搬家,就很少来了。”他转回头看她,“但每次遇到事,就会想起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程晚,工作没了可以再找。”
他看着她,眼神认真。
“但有些人,错过了就没了。”
程晚鼻子酸了一下。
面端上来了,热气腾腾的,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牛肉。季云深把筷子递给她:“吃吧。”
程晚低头吃面,眼泪掉进汤里,她假装没发现。
回到家,程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。
她拿出入职以来的所有工作记录,一份一份翻。项目资料,会议笔记,邮件往来,还有那些被她否掉又捡回来的方案草稿。
翻着翻着,她发现一件事。
刚入职的时候,她写的笔记全是“低调”“别出风头”“跟着做就行”。开会发言的草稿上,划掉的部分比留下的多。方案初稿里,那些稍微有点大胆的想法,都被她自己打了叉。
但后来不一样了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她的笔记里多了“我觉得”“我的想法是”“建议考虑”。那些大胆的想法,不再被自己提前枪毙。会议上,她开始说完整的话,而不是说到一半又咽回去。
这个变化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
程晚盯着那些笔记,想了很久。
她想起季云深第一次反驳她时说的“数据呢”。想起他帮她整理证据时说的“你只是太容易否定自己”。想起那份报告上他写的“洞察力是她最大的优势”。
也想起那天晚上,阳台上,他说的“我喜欢你”。
是因为他吗?
还是因为他让她看见了,她自己本来就可以是这样?
程晚合上笔记本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第二天下午三点,他们准时出现在张姐办公室门口。
程晚深吸一口气,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张姐坐在椅子上,面前没有文件,没有文件夹,什么都没有。
程晚和季云深并排站着,等着。
张姐看着他们,沉默了几秒。
“程晚,”她开口,“你说‘要走一起走’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这可能是对你的一次考验?”
程晚愣住了。
张姐靠进椅背里,语气比平时慢。
“市场部需要的不只是会做数据的人,”她说,“更需要有骨气、敢担当的人。”
她拉开抽屉,拿出两份东西。
一份是辞职信,季云深的那份。
一份是裁员名单,程晚名字在上面。
张姐当着他们的面,把辞职信放到一边,把裁员名单撕成两半,扔进垃圾桶。
程晚瞪大眼睛。
“季云深的辞职信,我退了。”张姐说,“程晚的裁员名单,我撕了。”
程晚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。
“但是,”张姐看着他们,“有一个条件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帮公司拿下何瑞他们正在抢的那个大项目。”
程晚心跳开始加速。
“这是你们的赎罪券,”张姐说,“也是你们的证明书。”
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。
“能做到吗?”
程晚看着那份文件,封面上的项目名称,是何瑞公司最近在全力争取的那个。
她转头看季云深。
他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个问题:你行吗?
程晚转回头,看着张姐。
“能。”她说。
走出张姐办公室,程晚握着拳头。
“这个项目,”她说,“我们一定要赢。”
季云深看着她,笑了。
“这是我认识你以来,”他说,“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。”
程晚愣了一下:“什么表情?”
“想赢的表情。”他说,“不是想躲,是想赢。”
程晚没说话,但她知道他说得对。
她确实想赢。
项目资料很快发到邮箱。两人熬了两个晚上,把客户的需求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。第三天的深夜,程晚突然从电脑前抬起头。
“季云深。”
他正在看数据,头也没抬:“嗯?”
“你记不记得,”程晚说,“咱们刚合租那会儿,有一次在客厅聊过一个概念?”
季云深抬起头。
“关于用户情感需求的那个,”程晚越说越快,“你说数据不好量化,但方向有意思。我说如果能把数据模型和情感需求结合起来……”
她站起来,翻出那个笔记本。
那是她刚搬进来时买的,随手记东西用的。翻到某一页,上面有手写的草稿,日期清清楚楚:两个多月前。
季云深凑过来看。
他看着那些字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“客户的核心需求,”他说,“和这个概念……”
“几乎一样。”程晚说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——不是高兴,是不安。
第二天下午,徐苗苗发来一个链接。
程难点开,是何瑞公司在行业论坛上的提案预告。页面加载出来,她看到标题的那一瞬间,血液像被抽空了。
“颠覆性用户洞察:情感需求的数据化表达。”
下面是一段摘要,核心创意的表述方式和她的笔记本上那些字,几乎一模一样。
评论区已经炸了。
“这个思路太牛了。”
“何瑞公司这次要起飞啊。”
“颠覆性,真的颠覆性。”
程晚盯着屏幕,手指在发抖。
季云深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,也看到了。
他沉默了几秒,说:“什么时候发的?”
“今天早上。”程晚的声音发干,“预告片,正式提案在下周。”
季云深拿过鼠标,一页一页往下翻。看完,他放下鼠标,看着她。
“程晚,你的笔记本,有公证过吗?”
程晚摇头。
“有第三方见证吗?”
还是摇头。
“他敢这么发,”季云深说,“就是吃准了这一点。”
程晚知道他说得对。私人笔记本,没有公证,没有第三方见证,法律上很难作为有效证据。何瑞在行业里这么多年,太清楚怎么钻这个空子。
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标题,那些夸赞的评论,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晚上回到家,两人坐在客厅地板上。
面前摊着程晚的笔记本,还有打印出来的提案预告截图。日期对日期,内容对内容,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什么回事。但明眼人不是法官,不是行业仲裁委员会。
程晚盯着那些纸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“我不想认输。”
季云深看着她。
“季云深,”她说,“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赢过。”
她的眼睛里有东西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不是委屈,不是害怕,是一种从没见过的光。
季云深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回自己房间。过了一会儿,他拿着一个文件袋出来,在她面前坐下。
“本来不想现在告诉你。”
他把文件袋递给她。
程晚打开,里面是一个U盘,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目录。
她抬头看他,不懂。
“我刚开始来公司的时候,”他说,“做过一件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