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转过头,四处看了看。墓园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。没有人。
然后她看到了那封信。
压在花束下面,一个白色的信封,上面只有两个字:秦昭。
她拿起信封,拆开。
“秦昭:
我不知道这封信该不该写。也不知道你有没有机会看到。
但我还是写了。
来这里之前,我查了很多关于你父亲的事。他的照片,他的经历,他当年四处申诉的记录。我看到他写的信,字很工整,语气很客气,但每一句都在求一个公道。
他没等到那个公道。
我不知道你看到这些会不会生气。也许你会觉得我没有资格来这里,没有资格站在你父亲面前。你说得对,我确实没有资格。
但我还是来了。
不是想求你原谅,也不是想为自己辩解。我只是想当著你父亲的面,说一声对不起。
对不起,我们家对他做的事。
对不起,他没等到的公道,来得太晚。
对不起,这些年你一个人扛著这些,我却什么都不知道。
我知道对不起没有用。你父亲回不来,那些年你受的苦也回不来。但我还是想说。说出来,也许你会好受一点,也许不会。至少我想让你知道,我知道了。我认。
还有一些话,是写给你的。
那天在天台,我跟你说我爱你。那不是一时冲动,也不是因为愧疚。是因为我真的爱你。
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也许是某次开会,你反驳我的方案,眼睛里的光太亮。也许是某个加班夜,你端著咖啡从我身边走过,身上有好闻的味道。也许是签协议那晚,你抬起头说“合作愉快”,明明在笑,眼神却像在哭。
我爱你,秦昭。
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契约妻子,不是因为我们必须演戏。是因为你是你。
我知道这很难。你心里有道坎,我也知道那道坎是什么。如果我是你,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。
我不逼你。我等著。
多久都等。
这束花是我放的。以后每次来,我都会放一束。你不来也没关系,我替你来。
最后想说一句话:
谢谢你那天在天台听我说完。谢谢你没有转身就走。谢谢你——这段时间,让我照顾你。
那不是演戏。从来都不是。
——西宴”
——
秦昭抬起头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她看著父亲的墓碑,看著那张永远微笑的照片,看著旁边那束白玫瑰。风吹过来,吹动花瓣,吹动她手里的信纸。
她张了张嘴,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:
“爸,我好像……真的爱上他了。怎么办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副总裁竞选演讲定在周五。
秦昭到公司的时候,发现门口多了几个花篮。周姐看到她,眼睛一亮:“秦经理来了!快进来,今天你可要好好表现!”
秦昭笑了笑,走进办公区。
一路上遇到的人都跟她打招呼,眼神里带著各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好奇,有敬佩,也有小心翼翼的打探。傅明远被罢免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行业,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谁,也知道这件事跟秦昭有关。
但没人敢当面问。
秦昭乐得清静。
她走到自己的工位,发现桌上放著一份文件。打开,是今天演讲的流程安排,最后一页夹著一张便条:
“加油。——F”
秦昭看著那个字迹,唇角微微动了动。
她把便条收进抽屉里,拿起文件,往会议室走去。
——
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董事会成员,公司高管,还有几个外部评审。秦昭扫了一眼,没有看到傅西宴。他现在是代理董事长,应该坐在评审席,但那个位置空著。
倒是陆景琛坐在前排,看到她进来,眼神闪了闪,没说话。
演讲按抽签顺序进行。秦昭抽到最后一个。
前面几个候选人的演讲中规中矩,陆景琛的倒是花了些心思,PPT做得花哨,数据也漂亮,但秦昭听了几分钟就垂下眼——那些项目他根本没参与过,连细节都说不清楚。
轮到她的时候,已经快中午了。
秦昭走上台,站定,看著台下的人。
灯光很亮,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。她瞇了瞇眼,然后开口。
“我今天想讲的主题,是重建。”
台下安静下来。
“三年前我加入华森,负责的第一个项目是旧城区改造的配套融资。那个项目后来做成了,但我在调研的时候发现一件事——那片区域的历史档案里,有一家十五年前的建材公司。”
有人交换了眼神。
秦昭继续说:“那家公司因为一场不公平的收购而倒闭,负责人也在五年前去世了。但他的案子,直到今天才得到纠正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平稳:“我讲这个,不是为了翻旧账。而是想说——一个公司想要走得远,首先要走得正。过去的错误可以被纠正,失去的信任可以被重建。但前提是,我们愿意面对它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台下,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。
“如果当选副总裁,我会推动建立更严格的项目审核机制,确保每一个经手的项目都经得起历史的检验。同时,我提议设立专项基金,用于补偿那些在过去不公平交易中受损的小企业主。不是赎罪,是重建——重建这家公司的信誉,重建行业对我们的信任,重建我们自己内心的底线。”
演讲结束,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有人开始鼓掌。越来越多的人加入,掌声越来越响。
秦昭站在台上,看著那些人,脸上的表情平静。
她看到陆景琛的脸色很难看。
她也看到会议室最后一排,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那个人——
傅西宴。
他站在门边,隔著整个会议室,远远地看著她。
他的眼睛里有光。
——
演讲结果当天就出来了。
秦昭以压倒性优势当选副总裁。陆景琛在结果公布前就离开了会议室,据说脸色铁青。
周姐第一时间跑来恭喜,拉著她的手说个不停。其他同事也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说著祝贺的话。秦昭应付著,目光却不自觉地往人群外搜寻。
他不在。
她借口还有事,从人群里挤出来,走向自己的工位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她走著走著,脚步慢下来。
傅西宴站在她工位旁边,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。
看到她来,他抬起头。
“恭喜你,秦总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就像普通的同事道贺。没有多余的热情,没有刻意的疏离,只是刚刚好的分寸。
秦昭停在他面前,看著他。
“你一直是我心中最优秀的合作伙伴,”傅西宴说,“华森有你,是它的运气。”
他把文件袋放在她桌上,转身要走。
秦昭看著他的背影,看著他一步一步往电梯方向走。
她想起那封信。想起他写的“我等著,多久都等”。想起墓园里那束白玫瑰,想起他每天早上放在门口的早餐,想起他在董事会上挺得笔直的背影。
电梯门开了。
傅西宴走进去,转过身,按了关门键。
电梯门缓缓合拢。
“傅西宴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
电梯门停住了。一只手挡在门缝里。
傅西宴站在电梯里,看著她。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但表情依旧平静。
秦昭走过去,在他面前停下来。
“我们那个一年期的契约,”她说,“好像还没到期。”
傅西宴的呼吸顿了顿。
他看著她,像是没听懂她的话,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懂了。
秦昭迎著他的目光,没有躲开。
“协议是你拟的,第四条第三款,违约责任,”她说,语气公事公办,“提前终止协议,须向对方支付当年全部收入的百分之三百作为赔偿。你算过那个数字吗?”
傅西宴没说话。
“我算过,”秦昭说,“挺多的。我不想付。”
电梯门因为长时间阻挡,发出嘀嘀的警报声。
傅西宴一动不动地看著她,眼眶慢慢泛红。
秦昭往前走了一步,踏进电梯里。
电梯门在身后关上。
狭小的空间里,只有他们两个人。头顶的灯光有些暗,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她抬起头,看著他,“你说你把协议撕了。”
傅西宴的声音有些哑:“是撕了。”
“那就不存在提前终止的问题了,对吧?”
傅西宴没说话。
秦昭看著他,看著他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,看著他紧绷的下颚,看著他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指。
她听到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这种话:
“傅西宴,如果我不想离呢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她被搂进一个怀抱里。
那个拥抱很用力,用力到有些疼。他的手臂紧紧环著她,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。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,呼吸有些急促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秦昭没有动。她靠在他怀里,听著他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听到他的声音,从头顶传来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
“求之不得。”
秦昭闭上眼睛。
电梯静止在某一层,门没有打开,警报声早就停了。狭小的空间里,只有两个人紧紧拥抱的身影。
她抬起手,轻轻环住他的腰。
一年后。
十月十号。
秦昭早上醒来的时候,看到傅西宴已经穿戴整齐,坐在床边看著她。
“几点了?”她瞇著眼问。
“七点半。不急,你再睡会儿。”
秦昭闭上眼睛,过了两秒又睁开:“不对,今天要干什么来著?”
傅西宴笑了,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碰:“拍婚纱照。你去年答应我的。”
秦昭愣了下,想起那段失忆的日子里,他心心念念要拍的婚纱照。
“那时候你答应过我,”傅西宴说,“虽然后来想起来是编的,但我记住了。”
秦昭看著他,突然笑了:“傅西宴,你这人记性真好。”
“只记该记的。”
——
拍摄场地在江边的一家摄影工作室。
秦昭换上婚纱的时候,造型师在旁边感叹:“傅太太,您皮肤真好,这婚纱衬得您像仙女似的。”
秦昭看著镜子里的自己,有些恍惚。
婚纱是傅西宴选的,简洁的款式,没有太多装饰,但剪裁极好,将她的线条勾勒得恰到好处。她平时很少穿这种衣服,今天突然穿上,有点不习惯。
化好妆,造型师把她带到拍摄区。
傅西宴已经在那里等著了。
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装,和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穿的那套很像,但又不完全一样。他站在窗边,阳光从外面照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。
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头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秦昭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,微微仰头看他:“怎么样?”
傅西宴没说话,只是看著她。
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头发,从她的头发看到她的婚纱,最后又落回她的眼睛里。那种目光让秦昭有些不好意思,她垂下眼:“不好看就算了——”
“好看,”傅西宴打断她,声音有些低,“太好看了。”
秦昭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光,温柔得像要溢出来。
摄影师在旁边喊:“两位准备好了吗?来,站到背景板前面,对,靠近一点——傅先生,您的手搭在傅太太腰上,对,就这样——”
两人按著摄影师的指示摆姿势。秦昭平时在公司指点江山,此刻却有些僵硬,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。
傅西宴低头看她:“紧张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耳朵红了。”
秦昭瞪他一眼,傅西宴笑了,那笑容在镜头里被定格下来。
“好,这一组很好!接下来我们拍一组自然互动的,两位随意,不用管镜头,就像平时在家里那样——”
摄影师退到一旁,留下他们两个站在那里。
秦昭有些不自在:“平时在家里哪样?”
傅西宴想了想:“平时在家里,你会坐在沙发上看书,我在旁边看文件。然后你会突然踢我一脚,说去倒杯水。”
“我那叫踢吗?我那叫轻轻碰一下。”
“轻轻碰一下,我的小腿青了三天。”
秦昭没忍住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