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还是空荡荡的，夕阳已经西沉，只剩下天边一抹橘红。她走到电梯口，按了向下键，盯著数字一格一格跳动。
电梯门打开的时候，她掏出手机，看了一眼。
八点四十七分。
还有一个晚上。
回到家，苏念洗了澡，换了睡衣，躺到床上。她拿出手机，点开微信，盯著那个头像——还是空白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她想发消息问他明天去哪里，但又觉得这样显得太在意。
她想说自己可能没空，但又怕他真的当真。
她想了很多，最后什么都没发。
十一点，手机突然震动了。
苏念拿起来一看，是顾衍舟的微信。
“明天周末，有空吗？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和下午说的一模一样。
苏念盯著那条消息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她该怎么回？去？不去？还是问清楚去哪里？
她打字：“去哪里？”
删掉。
她打字：“几点来着？”
删掉。
她打字：“好。”
手指停在发送键上，没有按下去。
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，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。苏念躺在床上，举著手机，看著那条消息，心跳快得像第一次约会。
不对，她没有第一次约会。
这就是第一次约会。
如果这算约会的话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“早点睡，明天见。”
苏念看著那条新消息，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。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，闭上眼睛。
但脑子里全是他的声音。
“因为是你，我更愿意做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“早点睡。”
她翻来覆去，睡不著。
拿出手机，看了一眼时间——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再拿出来，十二点十五分。
再拿出来，十二点四十三分。
最后一次拿出来，是凌晨两点。她盯著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，终于打字：
“好。”
发送。
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另一边，顾衍舟也没睡。他站在落地窗前，看著城市的夜景，手里握著手机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，屏幕上只有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他笑了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，夜色深得看不见星星。但他站在那里，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。
周六上午九点，苏念站在公司门口，手心有点出汗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。昨天晚上她想了很久，想找个理由推掉，但最后还是准时出现在这里。
可能是因为他昨天说的那句话。
“因为是你，我更愿意做。”
也可能是因为他发消息说“带你去我从小长大的地方”。
她想知道那是什么地方。
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，不是那辆车牌6666的，是一辆普通的车。顾衍舟从车上下来，手里拿著两杯咖啡。他穿著休闲装，浅灰色的卫衣，深蓝色的牛仔裤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男孩。
他走到她面前，递给她一杯咖啡。
“走吧。”
苏念接过来，发现是冰美式，少冰，不加糖。
她抬头看他，他已经转身上车了。
车子穿过城市，往老城区的方向开。苏念看著窗外，高楼大厦慢慢变少，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楼房和狭窄的街道。最后车停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。
小区的铁门锈迹斑斑，墙上的瓷砖掉了好几块，露出下面的水泥。门口有个收废品的三轮车，车上堆满了纸箱和塑胶瓶。
苏念下车，看著这个地方，有点不敢相信。
“你小时候住在这里？”
顾衍舟点点头，带她走进小区。里面的路坑坑洼洼，前两天下过雨，积水的地方还没干。他绕过那些水洼，脚步很熟练，像是走过无数次。
他们停在一栋六层的楼房前面。灰色的墙面，阳台上晾著各种颜色的衣服，一楼的窗户上贴著“出租麻将”的广告。
顾衍舟指著三楼的一个窗户。
“我小学之前，和奶奶住在那里。”
苏念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那个窗户很小，窗台上放著几盆快枯萎的花。
“后来奶奶走了，我才被爷爷接走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，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。但苏念看著他的侧脸，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——不是慵懒，不是认真，而是一种柔软的东西，像怀念，又像遗憾。
“你父母呢？”她问。
顾衍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。我爸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他在我之前就走了。”
苏念没有再问。
他们在小区里走了一圈，最后停在一个面馆门口。店面很小，只有五六张桌子，门口挂著一块褪色的招牌，上面写著“李记面馆”。
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姨，正在门口择菜。看到顾衍舟，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小舟？”
顾衍舟笑了：“李婶，好久不见。”
李婶扔下手里的菜，迎上来，上上下下打量他：“哎哟，真的是你！多久没来了？有一年多了吧？长高了，也瘦了——”她看到苏念，眼睛更亮了，“这是你女朋友？”
苏念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顾衍舟没否认，只是笑著说：“朋友。”
“朋友？普通朋友你会带来？”李婶一脸“我懂”的表情，拉著他们进店，“快坐快坐，婶给你们做面，老样子？”
顾衍舟点头：“老样子。”
两碗牛肉面很快端上来，汤头浓郁，牛肉软烂，上面撒著香菜和葱花。顾衍舟拿起筷子，吃了一口，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。
“还是那个味道。”
苏念也尝了一口，确实好吃。
李婶在旁边擦桌子，一边擦一边念叨：“你小时候啊，天天来我这里吃面，一碗面能吃半小时，边吃边写作业。有时候你奶奶忙，我就让你在我这儿写，写完再回家——”
顾衍舟听著，没有打断，只是笑。
苏念看著他，突然有点明白了。
他带她来这里，不是为了炫耀什么，也不是为了让她看到什么了不起的东西。他只是想让她看到真实的他——不是CEO，不是保全，只是顾衍舟。
一个在小区里长大，吃著李婶的牛肉面，会在阳台上写作业的小男孩。
吃完面，夕阳已经西沉。他们从小区出来，走回停车的地方。路上很安静，只有偶尔经过的电动车发出嗡嗡的声音。
走到车边的时候，顾衍舟突然停下来。
他转过身，看著苏念。夕阳在他身后，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。
“苏念。”
苏念抬头看他。
“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比任何时候都平静，“身份、地位、别人的眼光——这些东西我都没办法一下子消除。”
苏念没说话。
“但我想让你知道，”他看著她的眼睛，“在你面前，我只是顾衍舟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一个喜欢你的人。”
苏念愣住了。
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们身上，温暖的，柔和的。周围很安静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她站在他面前，离他很近，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。
她的眼眶有点发热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——
手机突然响了。
那铃声在安静的黄昏里格外刺耳。苏念低头看了一眼，是周敏。
她接起来。
“念念！”周敏的声音急迫得像是出了什么大事，“你快看公司群！有人在匿名论坛发帖子，说你和顾衍舟有一腿，还说你靠关系上位，现在全公司都在传！”
苏念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。
她挂了电话，打开公司群。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，她往上翻，看到有人发了一个连结。
点进去，是一个匿名论坛的帖子。
标题：某互联网公司女员工靠睡上位，扒一扒新来CEO和他的小情人
帖子里写得绘声绘色，说她怎么勾引顾衍舟，怎么利用他的关系挤走赵无敌，怎么在项目里抢功劳。虽然没有点名道姓，但那些细节——运营部、华腾项目、赵无敌被调查——每一个都在指向她。
评论区已经吵翻了天。
“早就看出来了，那个女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。”
“听说她以前天天加班，现在准点下班，不是有人罩著是什么？”
“赵总监挺冤的，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。”
苏念看著那些字，手指开始发抖。
顾衍舟走过来，看了一眼她的屏幕，眉头皱起来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
苏念把手机递给他。他快速扫了一遍，脸色沉下来。
“先上车。”
苏念没动。她站在原地，看著那个帖子，看著那些评论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顾衍舟拉开车门，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。
“苏念，先上车。”
她这才回过神，机械地坐进车里。
车子发动，驶入夜色。苏念靠在座椅上，看著窗外闪过的灯光，一句话都没说。
顾衍舟也没说话，只是偶尔看她一眼，眼神里有她看不清的东西。
手机又震了几下，大概是周敏发来的消息。但她没有看。
她只是看著窗外，想著那些字。
周一早上七点五十，苏念站在公司楼下，抬头看著那扇玻璃门。
她昨晚又没睡好。不是因为害怕，而是因为想了很多。想那个帖子，想那些评论，想周六黄昏顾衍舟说的那句话，想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电梯门打开的时候，她深吸一口气，走进去。
里面已经有几个人，正在聊天。看到她进来，聊天声戛然而止。有人低头看手机，有人盯著楼层显示，有人往后退了半步，好像她身上有什么脏东西。
苏念站在电梯中央，看著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。
电梯在六楼停下，门打开，她走出来。身后传来窃窃私语，声音很小，但她听到了几个字。
“就是她……”
“那个帖子……”
她没回头。
办公区里，目光像针一样从四面八方刺过来。有人假装在工作，等她走过才抬头看她的背影。有人和旁边的人交换眼神，低下头窃窃私语。还有人看到她进来，直接站起来走开，好像和她待在同一个空间会传染什么病。
苏念走到自己工位，坐下，打开电脑。
周敏从旁边探过头来，小声说：“念念，你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
“那些人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
苏念打开匿名论坛，那个帖子已经翻了十五页。最新的一页里，有人“爆料”说她之前加班是因为能力不行，有人“分析”说她的业绩都是顾衍舟暗中帮忙，还有人“亲眼目睹”她和顾衍舟在办公室里“举止亲密”。
她的手握紧了滑鼠，指节发白。
周敏又发来微信：“别看了，清者自清。”
苏念盯著那几个字，苦笑了一下。
清者自清。这句话她以前也信过。但在职场待了这么多年，她早就明白，很多时候，真相不重要，人们相信什么才重要。
中午她去食堂，所到之处，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不是尊敬，是嫌弃。她端著餐盘找位置，一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，但每一张桌子旁边都有空位——只是没人愿意让她坐。
最后她坐在角落里，一个人吃完那顿饭。
下午两点，项目会。
苏念走进会议室，里面的讨论声停了几秒。她若无其事地找位置坐下，打开笔记本。
会议开始，主管让各部门汇报进度。轮到运营部的时候，苏念站起来，准备讲华腾项目的后续规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