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衍舟从后座拿出一个袋子，递给她。

“里面有姜茶，回去泡了喝。”

苏念接过来，低头看了一眼。袋子很普通，上面印著一家药店的标志。她抬起头，看向他。

他的西装肩膀湿了一大片，是自己刚才挣扎时弄的。头发也有点湿，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，让他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个凌厉的CEO，倒像那个她认识的、坐在便利店里吃便当的人。

苏念握紧那个袋子，终于忍不住问出口。

“顾衍舟，你为什么要这样？”

顾衍舟看著她。

车里的光线很暗，只有仪表盘的灯光照亮他的侧脸。他的眼睛在昏暗中很亮，像是藏著什么东西。

“因为我想追你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
“正大光明的那种。”

苏念愣住了。

她张著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心跳得太快，快到能听见咚咚的声音，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。

顾衍舟没有再说话。他只是看著她，眼里是认真的温柔，和一点她看不懂的期待。

雨还在下，打在车顶上，发出细密的声响。

苏念低下头，看著手里那个袋子。姜茶的袋子被她攥得皱了起来，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
过了很久，她听到自己说：

“我先上去了。”

她推开车门，走进雨里。楼道的灯自动亮起来，照亮她有些慌乱的背影。

顾衍舟坐在车里，看著那盏灯一层一层亮上去，最后在七楼停下来。

他笑了一下，发动车子，驶入雨夜。

周一早上九点，苏念刚到公司，就收到了会议通知。

下午两点，季度总结会。参会人员：各部门总监及核心骨干。

苏念盯著那条通知看了几秒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预感。上个季度她负责的几个项目数据都不错，尤其是华腾的那个案子，应该能在会上好好展示一下。

她打开电脑，开始准备PPT。数据、图表、案例分析、后续规划——她做了整整一上午，确保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。

十二点半，周敏端著饭盒凑过来：“还不吃饭？”

苏念保存了一下文件：“马上，弄完这页。”

“下午的会？”周敏压低声音，“听说赵无敌也要汇报，你小心点。”

苏念愣了一下：“他汇报什么？市场部上季度有什么项目吗？”

“谁知道呢，”周敏耸肩，“反正他那个人，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
苏念没说话，继续盯著屏幕。但她心里那点不安，慢慢扩大了。

下午两点，会议室坐满了人。

苏念选了个靠边的位置，把笔记本连上投影，等著轮到自己发言。顾衍舟坐在主位上，手里拿著一份资料，面无表情地翻看。他的目光扫过会议桌，在苏念脸上停了一秒，然后移开。

会议开始，主管先说了几句开场白，然后让各部门依次汇报。

第一个发言的是赵无敌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投影前，插入U盘。PPT打开的那一刻，苏念愣住了。

那个页面她太熟悉了——华腾项目的数据分析，用户画像，转化率路径，还有那些她熬了无数个晚上做出来的图表。

“上季度我们市场部重点跟进了华腾科技的项目，”赵无敌的声音响起来，底气十足，“在我的指导下，团队取得了很不错的成绩。这里是详细数据——”

苏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
她举起手。

赵无敌停下来，看向她，脸上挂著那种让她恶心的笑：“苏念，有事？”

“这个项目，”苏念站起来，声音尽量平稳，“是我负责的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。

赵无敌笑了，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样子：“小苏啊，年轻人想表现可以理解，但要有分寸。项目确实是你执行的，但整体方向和策略，都是我带著你做的，对吧？”

“不是——”

“苏念，”旁边另一个总监开口了，语气和事老一样，“赵总带项目这么多年，经验比你丰富，他的指导对你来说是学习的机会，不要计较这些。”

“对啊，”又有人帮腔，“项目做出来了，功劳是大家的，你一个新人，别太计较排名先后。”

苏念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她看向顾衍舟。

他坐在主位上，面无表情，手里转著那支笔。他的目光落在赵无敌的PPT上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苏念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
她突然明白过来——顾衍舟是新来的CEO，需要平衡各方势力。赵无敌虽然人品差，但在公司这么多年，根基很深。为了她一个普通员工，得罪一个总监，不值得。

她垂下眼，慢慢坐下来。

赵无敌还在继续讲，把她的成果一样一样说成是自己的。苏念坐在那里，指甲陷进掌心，疼得她眼眶发酸。

“我有话说。”

一个声音从会议室后排传来。

所有人回头，看到周敏站在角落里，手里举著手机，脸涨得通红。

“周敏？”主管皱眉，“你什么级别？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？”

“我知道我级别低，”周敏的声音有点抖，但她没有退缩，“但我有证据。”

她走过来，把手机放到会议桌上，屏幕上是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。

“这是项目期间，赵总跟苏念的聊天记录。大家可以看到，从头到尾，赵总只回过三次消息，两次是“收到了”，一次是“自己看著办”。”周敏翻动截图，“这是项目执行的关键节点，苏念问过他三次意见，他一次都没回。”

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。

赵无敌的脸色变了：“周敏，你一个运营专员，偷看总监的聊天记录？谁给你的胆子？”

“这是项目群里的记录，”周敏的声音大了起来，“所有人都在群里，所有人都能看到。赵总，您说您在指导项目，指导在哪里？”

赵无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，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：“你这是伪造证据！我要告到集团——”

“够了。”

一个声音打断了他。

顾衍舟站起来，手里还转著那支笔。他的声音不大，但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。

“既然有争议，”他看向赵无敌，“那就看监控吧。”

赵无敌愣住了。

“会议室走廊的监控，”顾衍舟语气平淡，“今天的，前几天的，都可以调。赵总监，你没意见吧？”

赵无敌的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来。

五分钟后，监控画面上墙。

时间显示：今天下午一点三十七分。地点：运营部办公区。

画面里，赵无敌从电梯里走出来，左右张望了一下，快步走到苏念的工位旁边。他弯下腰，在她桌上翻找什么，最后拿起一个U盘，迅速放进口袋，转身离开。
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
赵无敌的脸色惨白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
“那个U盘，”顾衍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，“是苏念备份项目资料用的，平时放在桌上。赵总监，你拿她的U盘做什么？”

赵无敌张了张嘴，发不出声音。

顾衍舟把笔放下，站起来。

“赵总监，窃取下属成果，诬陷同事，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按照公司规定，你需要暂停职务，接受调查。”

他转向苏念。

“苏念，你的汇报，继续。”

苏念看著他。

他就站在那里，逆著光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。但她看到他的眼睛，和那天在车里说“我想追你”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她站起来，走到投影前，插上自己的U盘。

PPT打开的时候，她的手还有点抖。但声音很稳。

“华腾项目的完整数据在这里，”她说，“我从头开始讲。”

会议结束的时候，已经是下午四点半。

苏念收拾东西，看到赵无敌被两个集团的人带走，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狠狠瞪了她一眼。但她不怕了。

她只是想去找顾衍舟。

走廊里人来人往，她挤过人群，往CEO办公室的方向走。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——谢谢？对不起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
她只想见到他。

办公室门开著一条缝，里面传出说话声。苏念正要敲门，却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。

“顾总，您这样做，集团那边会有意见的。赵家在董事会有人，您刚来就动他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顾衍舟的声音，听不出情绪。

“那您还——”

“他动了不该动的人。”

苏念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
里面沉默了一会儿，那个陌生的声音又响起：“是因为那个女孩？”

没有回答。

“顾总，您自己心里有数就好。我先出去了。”

脚步声往门口走来。苏念赶紧转身，快步走进旁边的楼梯间。

门在身后关上，她靠在墙上，心跳得厉害。

不该动的人。

是她吗？

楼梯间里很安静，只有她的呼吸声。窗外夕阳西沉，把整个楼梯间染成橘红色。

苏念站在那里，很久没有动。

苏念从楼梯间出来的时候，腿还有点软。

她在里面站了快二十分钟，直到确定那个陌生人已经离开，才敢推门出来。走廊里空荡荡的，顾衍舟办公室的门虚掩著，里面没有声音。

她该去的。

但去了说什么？

谢谢你帮我？谢谢你为了得罪不该得罪的人？还是谢谢你说“因为你，我更愿意做”？

苏念站在走廊里，深呼吸了几次，终于抬起手，敲了敲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那个声音隔著门传来，平静，听不出情绪。

苏念推门进去。

顾衍舟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正在看什么文件。看到她进来，他抬起头，脸上浮起那个她熟悉的笑容——和以前在便利店里一模一样，慵懒的，带著一点随意。

“找我有事？”

苏念站在门口，离他比上次近了一些，但也没近多少。她张了张嘴，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——谢谢你，对不起，你没事吧——全都堵在喉咙里，一个都说不出来。

最后她只憋出三个字：“谢谢你。”

顾衍舟看著她，笑了。

“就这？”

苏念的脸有点烫。她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，轻到配不上他今天做的一切。但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

“我听到你打电话了。”她突然说。

顾衍舟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
“在你门口，”苏念继续说，“那个老人说的话，我听到了。”

顾衍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著她，眼神慢慢变了，从那个慵懒的、随意的样子，变成了另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顾衍舟，”苏念看著他，“你会不会因为我，让自己的工作变得困难？”
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顾衍舟站起来，绕过办公桌，走到她面前。他低头看著她，眼里有苏念从未见过的认真。

“苏念，”他说，“我做的是对的事，不是因为你。”

苏念愣住了。

“赵无敌违规在先，换成任何一个人，我都会这么做。”他的语气平静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，“我是CEO，维持公司秩序是我的责任。”

苏念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他没让她说。

“当然——”

他眨眨眼，那个慵懒的笑容又回来了。

“因为是你，我更愿意做。”

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他就站在她面前，离她不到一臂的距离。夕阳从窗外照进来，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。他的眼睛很亮，里面的东西她好像看懂了，又好像没看懂。

她低下头，不敢再看。

“我……我先出去了。”

她转身要走，却被他叫住。

“苏念。”

她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
“明天周末，”顾衍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有空吗？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
苏念的心跳又快了。

她站在那里，背对著他，手里攥著包包带子，攥得指节发白。她该拒绝的。她应该说“有事”，说“要加班”，说任何一个能让自己保持距离的借口。

但她听到自己说：“什么地方？”

顾衍舟笑了，那笑声很轻，但她听到了。

“明天你就知道了。”他说，“早上九点，公司门口，我等你。”

苏念没有回答。她推开门，快步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