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他怎么知道的?
“苏念,你发什么呆呢?”旁边一个女同学推了推她,笑眯眯地问,“顾先生说你们是在业务往来的时候认识的,是哪个项目啊?说不定我们公司跟你们也有合作呢。”
苏念回过神,扯出一个笑容:“就是……一个普通的项目,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余光一直瞟著顾衍舟,但他只是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,没有任何反应。
“哎,顾先生,”对面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突然开口,语气里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你刚才说在家里的集团工作,具体是做什么业务的?我现在在投资公司,说不定以后有合作机会。”
苏念认出了这个人——张昊,大学时候追过她,被她拒绝后没多久就跟李晓走得很近。现在看他坐的位置,果然是在李晓旁边。
顾衍舟放下茶杯,看向张昊,表情平静:“主要是科技和文创两大板块,海外业务多一些。国内市场还在观望阶段,暂时没有对外融资的打算。”
“科技板块?”张昊不死心,“具体是哪个方向?我们公司最近在看人工智慧领域的项目,如果是相关的,可以聊聊。”
苏念的心提了起来。她虽然不懂这些,但也知道如果说得太具体,很容易露馅。但顾衍舟只是微微一笑:“人工智慧确实是我们布局的方向之一,但目前还在研发阶段,不方便多说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你们公司对智慧零售有兴趣,我倒可以推荐一个团队,他们刚拿了A轮融资,估值还不错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随口报了几个名字和数据,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。但苏念看到张昊的表情变了,从一开始的试探变成了认真,最后甚至掏出手机记了下来。
“顾先生对这个领域很熟悉啊。”张昊收起手机,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。
顾衍舟笑了笑:“做投资的人,总得多了解一点。”
一句话轻轻带过,既没有否认自己是投资人,也没有承认。但苏念注意到,他没有说“我们集团”,而是说“做投资的人”。这是一个模糊的表述,可以理解成他在说张昊,也可以理解成他在说自己。
他太会说话了。
苏念低下头,假装吃菜,心里却在快速回想她认识的顾衍舟——那个总是懒洋洋靠在保全柜台后面的男人,那个偶尔会帮她热便当的男人,那个她从来没想过要多问一句的男人。
他到底是谁?
接下来的半小时,话题转了好几轮。有人问顾衍舟和苏念是怎么在一起的,他就说“一见钟情”;有人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,他就说“看她意思”;有人开玩笑说“苏念大学时候很多人追的”,他就握著苏念的手说“那我赚到了”。
每一个问题,他都回答得滴水不漏。每一个玩笑,他都接得恰到好处。苏念坐在他旁边,看著他游刃有余地应付所有人,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好像他才是这场聚会的主角,而她只是一个配角。
“我去一下洗手间。”
她站起来,借机逃离了那个让她窒息的包厢。
洗手间在走廊尽头,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在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。但越是想理清,越是混乱。她现在只希望这场聚会快点结束,快点让她回到那个熟悉的、正常的、没有顾衍舟的世界里。
从洗手间出来,她正要往回走,却听到拐角处传来压低的说话声。
“……肯定是租来的,你信不信?”是李晓的声音。
“我也觉得,”张昊的声音接上来,“她那样的,能找到这种条件的男朋友?开玩笑呢。”
“你看他那身西装,袖口那么长,明显不是定制的。真要是有钱人,会穿成这样?”李晓冷笑一声,“等著吧,待会儿我非要让他露馅不可。”
“算了吧,人家刚才那些话说得挺专业的。”
“专业?背几个术语谁不会?”李晓的声音里带著不屑,“我查过了,伦敦政经毕业的,业内随便问问就知道是不是真的。等聚会结束,我让我老公打听打听。”
苏念站在原地,手指攥紧了包包带子。
她知道李晓向来看不起她,从大学时候就是这样。但她没想到,过了这么多年,李晓还是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贬低她的机会。
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,苏念赶紧转身,假装在洗手池边洗手。李晓和张昊从拐角处走出来,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,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。
“苏念,你怎么在这里站著?”李晓笑著问。
“刚出来。”苏念关掉水龙头,抽了张纸擦手,头也没抬,“进去吧。”
她回到包厢的时候,顾衍舟正跟旁边的人说话。看到她进来,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,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苏念在他旁边坐下,没说话。她不想让他看出什么,但她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不太好看。
“没事吧?”顾衍舟低头,声音很轻。
苏念摇头:“没事。”
她以为这个话题就过去了,但顾衍舟没有追问,也没有说什么。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,偶尔给她夹菜,偶尔帮她挡酒,一切如常。
直到一个油腻的中年男同学端著酒杯过来,非要敬苏念一杯。
“苏念啊,当年我可是一直暗恋你,”他笑得一脸暧昧,“现在你找到这么好的男朋友,我这心啊,终于放下了。来,敬你一杯,祝你们幸福。”
苏念看著那杯白酒,胃里一阵翻涌。她本来就不能喝,今天晚上已经被灌了好几杯,现在头都开始晕了。
“不好意思,她真的不能喝了。”她正要拒绝,顾衍舟已经站起来,挡在她前面,“这杯我替她喝。”
“哎,顾先生,这可不行,”中年男同学拦住他,“这是敬苏念的,你替喝算什么?苏念,给不给面子就一句话。”
包厢里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著这边。
苏念咬咬牙,正要伸手去接那杯酒,顾衍舟却先一步把酒杯拿了过来,一饮而尽。
“酒我喝了,”他放下酒杯,脸上还带著笑,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客气,“不过我女朋友胃不好,今天晚上确实不能再喝了。大家的心意我们都领了,以后有机会,我请大家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一只手在桌子下面,轻轻握住了苏念的手。
苏念浑身一僵。
他的手很暖,掌心干燥,握住她的力度刚刚好——不是那种试图控制的紧握,而是一种无声的安抚,好像在用这个动作告诉她:别怕,我在这里。
苏念低下头,看著两人交握的手,心跳突然快了起来。
“苏念?”
旁边有人叫她,她猛地回神,抬起头,发现所有人都看著她。
“啊?”
“问你们婚礼打算在哪办呢,”那人笑著重复,“顾先生说看你意思。”
苏念看了顾衍舟一眼,他正微笑著看她,眼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她张了张嘴,随便说了个“还没想好”,就又低下头去。
他的手还握著她的,没有松开。
接下来的时间,苏念几乎没听进去任何一句话。她只知道顾衍舟一直在说话,一直在应付各种各样的问题,一直在挡下那些试图灌她的酒。而她只是坐在那里,感受著他掌心的温度,感受著那种奇异的、从未有过的安心感。
直到聚会结束,他才松开她的手。
走出餐厅的时候,夜风吹过来,苏念才发现自己的脸很烫。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顾衍舟护著她走到路边,在她面前站定,恢复了那副她熟悉的慵懒模样。
“任务完成。”他掏出手机,递到她面前,“五百块,记得转我支付宝。”
苏念看著他,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平静,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,就好像刚才包厢里发生的一切,只是一场戏。
是戏。
本来就是一场戏。
她接过手机,输入手机号,点击转账,确认支付。整个过程她都没有抬头,因为她怕自己会问出什么不该问的问题。
“好了。”她把手机还给他。
顾衍舟看了一眼到账提示,收起来,对她点点头:“那我走了,路上小心。”
他转身,往街角走去。
苏念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。她想起他刚才在包厢里握著她的手,想起他低头在她耳边说“别怕,我带你走”,想起他在她难过的时候什么都没问,却用行动告诉她——我在这里。
她张了张嘴,想叫住他。
但她不知道该叫什么。
顾衍舟?
保全?
还是……那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?
他走到街角,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来,停在他面前。他拉开车门上车,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苏念看著那辆车离开的方向,手里还攥著手机。屏幕上是她妈发来的微信:聚会结束了吗?早点回来。
她回了一个“嗯”,然后点开支付宝,看著那条转账记录。
收款人:顾衍舟。
头像是一片空白。
她点进去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朋友圈,没有个人简介,只有一个支付宝账号和一串手机号码。
苏念把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,备注写的是:顾衍舟。
然后她又删掉了。
迟疑了一下,又重新输进去。
存完之后,她盯著那个名字看了很久,最后把手机收起来,往地铁站走去。
夜风有点凉,她把外套拢紧,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许多。
她不知道的是,那辆黑色轿车并没有走远。它在街角转了个弯,停在一个她看不到的地方。车窗摇下一半,露出顾衍舟的侧脸,他一直看著她,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顾总,”司机小声问,“回哪儿?”
顾衍舟没说话,只是看著那个方向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“回公司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
车子发动,缓缓驶入夜色。顾衍舟靠进座椅里,闭上眼睛,嘴角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苏念。
他轻轻念了这个名字,没有发出声音。
周一晚上十点,苏念的电脑屏幕还亮著。
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周末两天她都在想那个聚会,想顾衍舟,想他到底是谁,想他那辆黑色轿车。结果就是,该做的方案一点没动,现在只能加班补。
饿了。
她保存了一下文档,拿出手机准备点外卖,想了想又放下。楼下便利店有卖关东煮,比外卖快,还能顺便透透气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,镜子里映出她疲惫的脸,黑眼圈重得遮都遮不住。她对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,心想待会儿买完东西就回去,继续加班,争取十二点之前搞定。
电梯门打开,她走出去,穿过大堂,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。
然后她僵在原地。
顾衍舟站在收银台后面,正把一盒便当放进微波炉。他穿著那身熟悉的保全制服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。听到开门的声音,他抬起头,目光与她相遇。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苏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货架那边的。她只知道自己的脚步很僵硬,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,最后只能死死盯著货架上的泡面,假装在认真挑选。
身后的微波炉“叮”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