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站在餐厅门口,看著手机屏幕上“演员已到达,请注意接洽”的提示,深吸一口气。
五分钟前她还在心里给自己打气:不就是租个男友吗,同学聚会有什么可怕的。她甚至想好了台词,如果有人问起,就说男朋友在外企工作,平时太忙,今天好不容易抽出时间。
现在她只想转身逃跑。
那个正朝她走来的男人,身上穿著一件略显不合身的深蓝色西装,衬衫领口有点皱,但这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那张脸——她太熟悉了。每天加班到深夜,下楼买宵夜的时候,总能在公司大堂看到那张脸。那个穿著保全制服,总是懒洋洋靠在柜台后面看手机的帅气保全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
苏念的脚步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,但男人已经走到她面前,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:“你好,平台接单,尾号2865。”
声音也一模一样。那低沉中带著一点慵懒的嗓音,她听过无数次。有时候她买完关东煮,会顺手多拿一份放在柜台上,他就会用这个声音说:“谢谢,下次请你。”
下次。下次。下次了无数次,她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你……”苏念的嗓子像被什么卡住了,“你是那个……”
“顾衍舟。”他晃了晃手机,屏幕上是接单页面,“你的演员,编号9527。确认一下,服务时间今晚七点到十点,内容是冒充高富帅男友参加同学聚会。有什么特殊要求吗?”
苏念瞪著他,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怎么能这么镇定?就好像他们从来没见过,就好像他不是那个每天值夜班、偶尔会帮她热一下便当的保全。
“你……”她终于找回声音,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你的演员。”顾衍舟眨了眨眼,那个表情让苏念想起每次她把关东煮放在柜台上时,他眼里闪过的笑意,“平台认证,五星好评,还附赠返现五块。不过——”他上下打量她一眼,“你确定要在这里跟我讨论这个?里面的人好像已经在往这边看了。”
苏念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,餐厅的玻璃窗里,李晓正站在窗边打电话,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。
该死。
她一把抓住顾衍舟的手腕,把他拉到餐厅侧面的角落里,压低声音:“你是我们公司的保全!你每天穿著那身灰不溜秋的衣服坐在大堂里,你以为我不认识你吗?!”
顾衍舟任由她拽著,没挣扎,也没生气。他只是低下头看著她,眼里有苏念看不懂的东西:“所以呢?你是要取消订单吗?”
“我……”苏念语塞。
取消订单,然后呢?一个人进去,面对李晓那阴阳怪气的嘴脸,面对那些等著看她笑话的老同学?她知道他们会说什么——“苏念啊,还是单身吧?也对,你看她那个样子,天天加班,哪有人要。”
她咬了咬下唇。
顾衍舟没说话,也没动。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,等著她的决定。角落里的光线有点暗,但他眼睛很亮,映著餐厅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。
苏念松开他的手腕,深吸一口气:“你为什么要接这个单?”
“平台派的。”他的回答简单直接。
“你知道是我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来?”
顾衍舟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“为什么不来?五百块,三个小时,比夜班轻松多了。”
苏念盯著他,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。但他表情平静,语气坦然,就好像这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交易。一个保全,下班后接个兼职,赚点外快,有什么奇怪的?
可她就是觉得不对劲。
“苏念——”
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苏念转头,看到李晓已经从餐厅里走出来,踩著十公分的高跟鞋,脸上挂著那种苏念熟悉的、热情得有点假的微笑。
“哎呀,你站在这里干嘛呢?我们都等你半天了。”李晓的目光落在顾衍舟身上,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,“这位是……你男朋友?”
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顾衍舟却已经自然地伸出手,微微一笑:“你好,我是苏念的男朋友,顾衍舟。”
他的语气太自然了,自然到苏念差点以为他们真的在一起很久了。李晓愣了一下,伸手跟他握了握,眼里闪过一丝苏念很熟悉的神色——那种挑剔的、审视的、试图找出破绽的目光。
“顾先生在哪高就啊?”李晓笑得灿烂,“看你的气质,应该不是一般人吧。”
来了。
苏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下意识地看向顾衍舟,发现他依然从容,甚至连笑容都没变过。
“刚回国,目前在家里的集团熟悉业务。”顾衍舟说这话的时候,一只手自然地揽住苏念的肩,把她往身边带了带,“还没正式对外,说出来你可能没听过,等以后上市了,请你们喝酒。”
那个动作太自然了。自然到苏念有一瞬间的恍惚,好像他们真的是情侣,好像他真的只是她的男朋友在护著她。
李晓的笑容僵了一秒,但很快恢复正常:“是吗?那我们可等著了。走吧,进去吧,大家都到了。”
她转身带路,高跟鞋踩得哒哒响。苏念正要跟上,顾衍舟揽著她的手微微用力,低头在她耳边说:“别紧张,有我。”
声音很轻,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。
苏念抬头看他,他的侧脸在餐厅的灯光下很好看,线条分明,眉眼间有她从未见过的认真。这一刻,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那个懒洋洋的保全。
她突然想起来,她从来没问过他的名字。
顾衍舟。
原来他叫顾衍舟。
包厢里坐了十几个人,圆桌中间摆满了凉菜和酒水。苏念一进门,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,她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身体。
“苏念来了!”有人起哄,“哎呀,带男朋友了?难得难得,快坐快坐!”
“这可是稀客啊,大学时候那么多人追你,你都不搭理,原来是眼光高。”
“顾先生是吧?坐苏念旁边,咱们好好聊聊。”
笑声、招呼声、试探的目光交织在一起。苏念机械地微笑,机械地回应,脑子里却乱成一团。她现在只希望这三个小时快点过去,希望顾衍舟不要露馅,希望李晓不要问太多。
但李晓怎么可能放过她。
刚坐下,李晓就端著酒杯过来了,笑眯眯地看著顾衍舟:“顾先生,刚才你说在家里的集团工作,是哪个集团啊?说不定我们有合作呢。”
包厢里安静了一秒。
苏念握紧了筷子。
顾衍舟却不慌不忙地端起酒杯,跟李晓碰了一下,浅浅抿了一口:“我们做的是B2B业务,主要在海外部门,国内还没正式开展。说了名字你也不一定知道,等以后有合作机会,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。”
他的语气太从容了,从容到好像真的是那么回事。而且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看著李晓,没有躲闪,没有心虚,甚至带著一点上位者特有的、淡淡的疏离感。
李晓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,但她还是坚持著问:“那顾先生是海归?在哪个国家读书的?”
“英国,LSE。”顾衍舟说完,转头看向苏念,眼神温柔得像能滴出水,“其实我们认识也是因为这个,她公司跟我们有业务往来,我去开会的时候见过她几次。后来追了好久,她才答应的。”
苏念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。
业务往来?开会?他明明是坐在公司大堂里的那个保全!
但顾衍舟的眼神太真挚了,真挚到她有一瞬间的恍惚——难道他真的是某个集团的继承人,只是闲著无聊去体验生活?
不可能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决了。哪个集团继承人会穿著保全制服,每天值夜班,还帮她热便当?
李晓还想再问,旁边一个男生却忍不住插嘴:“LSE?伦敦政经?那可是名校啊!顾先生学什么的?”
“金融。”顾衍舟笑了笑,“不过现在不太用得上,集团的事比较杂,什么都要学一点。”
话题就这样被带走了。有人开始问英国留学的事,有人问伦敦的生活,顾衍舟一一应对,偶尔还会说几个有趣的段子,引得大家笑声不断。苏念坐在旁边,全程像个局外人,看著这个她自以为认识的保全,在她面前演绎一个完全陌生的角色。
他太会演了。
那种从容,那种气场,那种偶尔流露出的、对某些话题的漫不经心——那不是装出来的。那是真的。
苏念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下沉,又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浮起。
三小时的聚会,她几乎没怎么说话。但顾衍舟一直在她身边,时不时给她夹菜,时不时低头跟她耳语,偶尔有人敬酒,他都会自然地接过去,说“她胃不好,我来”。
没有人怀疑。
甚至连苏念自己,都快要相信了。
散场的时候,李晓送到门口,脸上那假笑终于有点挂不住了:“苏念,你男朋友真不错,下次聚会一定要再来啊。”
苏念微笑著点头,心里却在倒计时——还有三分钟,这场戏就结束了。
走出餐厅,夜风有点凉。顾衍舟松开揽著她的手,恢复了那个她熟悉的样子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:“任务完成,五百块,记得转我支付宝。”
苏念看著他,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一半的脸藏在阴影里。她突然很想问他很多问题——你为什么要去当保全?你为什么知道我们公司?你刚才说的那些,哪些是真的?
但她最后只问了一句:“你叫顾衍舟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对,顾衍舟。”
“我该转给哪个号?”
“就那个手机号,支付宝能搜到。”
苏念低头输入手机号,点击转账,确认支付。整个过程她都没抬头,因为她怕自己会忍不住问更多。
五百块到账的提示音响起,顾衍舟看了一眼手机,收起来,对她点点头:“那我走了,路上小心。”
他转身,走进夜色里。
苏念站在路灯下,看著他的背影渐行渐远,直到消失在街角。风吹过来,有点凉,她抱紧手臂,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从头到尾,他没问过她为什么要租男朋友。
也没问过她,为什么每天加班到深夜。
就好像,他早就知道了。
苏念掏出手机,想给周敏发条消息,却看到屏幕上有个未接来电,是她妈打来的。她叹了口气,正准备拨回去,余光却扫到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顾衍舟站在那里,正在接电话。
距离太远,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,但他站著的姿态,那种挺拔的、不卑不亢的样子,让她想起他刚才在包厢里的模样。
电话很短,不到一分钟。他挂断后,往路边看了一眼,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来,停在他面前。他拉开车门上车,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苏念盯著那辆车消失的方向,心跳莫名快了半拍。
那辆车,好像不是普通的车。那个车标,她在杂志上见过。
但她摇摇头,告诉自己别想太多。他只是个接单的演员,只是公司里的保全。明天上班,他们还会像以前一样,她买宵夜,他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,偶尔说一句“谢谢”。
没什么特别的。
苏念转身往地铁站走去,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。她没有回头,所以没看到,那辆黑色轿车在街角转了个弯,又缓缓开了回来。
车窗摇下一半,露出顾衍舟的侧脸。他看著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,眼里有苏念从未见过的温柔。
“走吧。”他对司机说。
车再次启动,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。
“我女朋友在你们公司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,苏念心里那点刚刚平复下去的涟漪,瞬间又荡开了。
她僵硬地转头看向顾衍舟,后者正微笑著应付周围同学的追问,神态自若,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。但苏念知道不是。她从来没告诉过他自己在哪家公司,他也从来没问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