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另一份文件拿出来。
“这是1998年的股权转让协议。”她举起来,“上面写著,周永年以三千万收购莲香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。签字日期是1998年4月3日。”
周永年脸色变了。
“那一天,莲香的账上突然被银行抽走两千万流动资金,供应商堵门讨债,说莲香要倒了。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“同一天,周永年拿著这份协议找我,说只有他能救我。”
她看著他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签吗?”
周永年没说话。
“因为那两千万,是你让银行抽的。那些堵门的供应商,是你安排的。”她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,“你背后有人,能调动这些资源。你要的不是莲香,是我的配方和渠道。”
法官敲锤子。
“原告,这些指控属实吗?”
周永年冷笑。
“她有证据吗?”
沈桂英从档案袋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。
一个录音带,老式的,外壳发黄。
“1998年4月2日晚上,你来我家,让我签那份协议。我没开门,你站在门口打电话,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。”
周永年的笑僵在脸上。
“法官,”她把录音带递上去,“这里面有他的名字,有银行的名字,有供应商的名字,还有他安排这些事花多少钱。”
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。
法官让书记员当场播放。
录音带转起来,沙沙的声音之后,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——
“银行那边明天必须动手,两千万,一分不能少。供应商堵门的,每人两万,让他们闹,闹得越大越好……”
周永年的声音。
全场哗然。
法官敲了好几下锤子,才让法庭安静下来。
他看向原告席。
“原告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周永年脸上的笑没了,站在那儿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下午四点,法官宣判。
美达公司不构成侵权,驳回华美集团全部诉讼请求,诉讼费用由原告承担。
法庭里响起掌声,法警敲锤子都没用。
沈桂英站在那儿,把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收回档案袋。
记者们冲过来,把她围在中间。
“沈女士,您当年为什么消失?”
“沈女士,您这二十年去哪儿了?”
“沈女士,您为什么在美达当保洁?”
麦克风戳到她面前,闪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她没说话,低下头,把档案袋抱在怀里。
人群外面,她看见一个人。
程牧阳站在那儿,头上还缠著绷带,手里举著一把伞。
外面下雨了,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。
他举著伞,站在人群外面,看著她。
她往他那边走。
记者们跟著她,麦克风追著她,闪光灯一直闪。
她没停,一直往前走,往他那边走。
快走到门口的时候,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不大,但像一根针,扎进她耳朵里。
“沈姐,好久不见。”
她停下来。
人群分开一条缝,一个人走出来。
六十多岁,瘦高,穿一件旧夹克,头发花白。脸上的皱纹很深,但那张脸她认得——闭著眼睛都能认得。
程牧阳看见她的脸色变了。
那种变不是害怕,是别的什么——比害怕更深,比愤怒更冷。
他走过去,站在她身边。
“他是谁?”
她没回答。
那个人站在那儿,看著她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“沈姐,”他说,“女儿想见你。”
雨下大了。
沈桂英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的档案袋抱得死紧。雨水溅上来,打在牛皮纸上,打在那个磨破的边角上。
那个人站在台阶下,没打伞,旧夹克淋湿了,贴在身上。他旁边站著一个年轻女孩,二十出头,撑一把黑伞,脸藏在伞沿的阴影里。
程牧阳举著伞站在沈桂英身边,伞往她那边倾,自己半个肩膀露在外面淋著。
“沈姐?”他看著她,“他是谁?”
她没说话,眼睛盯著那个年轻女孩。
女孩把伞抬高了一点,露出一张脸。
圆脸,大眼睛,皮肤很白。雨水顺著伞沿滴下来,她睫毛上挂著水珠,眨了一下,又一块。
那张脸——
沈桂英手里的档案袋掉在地上,发黄的纸散出来,落在雨水里。
“桂英!”程牧阳弯腰去捡。
她没动,就站在那儿,看著那张脸。
那个眉眼,那个下巴,那个低头眨眼睛的样子——
“小妍。”她声音哑得听不出来是自己。
女孩看著她,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“我不认识她。”她转头对旁边的男人说,“爸,走吧。”
爸。
沈桂英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,往后退了半步。
程牧阳扶住她,手里的档案袋顾不上捡了,任那些纸漂在雨水里。
“桂英?”
她没看他,眼睛还盯著那个女孩。
女孩已经转身走了,黑伞在雨里晃了晃,越来越远。
那个男人没走。他站在台阶下,雨水顺著花白的头发往下流,脸上挂著笑——那种笑,程牧阳见过,周永年笑起来就是这样,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。
“沈姐,”他说,“女儿大了,认不出了吧?”
她看著他,那张脸老了,皱了,但那双眼睛没变——二十年前,他就是用这双眼睛看著她,说“我去筹钱,你等著”,然后带著公司最后的现金消失了。
“你把她带哪儿去了?”她声音发抖。
“我养大的。”他说,“二十年年,吃我的喝我的,现在该还我了。”
“你要什么?”
他笑了,往前走了一步,雨水顺著他的脸淌下来。
“我不要多,五百万。给钱,你们母女团圆。不给,你再也见不到她。”
程牧阳往前站了一步,挡在沈桂英前面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人看了他一眼,嘴角扯起来。
“我是她前夫。”他说,“她没告诉你?她有个女儿?她当年是怎么把我赶走的?”
“是你自己跑的。”沈桂英声音突然稳下来,“你带著公司的钱跑的,扔下我和没出生的孩子。”
“没出生?”他笑出声,“她活得好好的,今年二十四了。你以为当年我带走的是钱?我带走的是你女儿。”
她浑身发冷。
“是你不要她的,”他说,“你天天忙公司,怀孕了还在跑渠道,流产了都不休息。要不是我带走,她早被你折腾死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
程牧阳冲下台阶,一把揪住他的领子。
那人没躲,还是在笑。
“年轻人,动手打我?”他看著程牧阳身后的沈桂英,“沈姐,你新找的这个,比你小多少?二十岁?”
程牧阳一拳砸在他脸上。
那人倒在地上,雨水溅起来,他捂著脸,还在笑。
“打得好,”他爬起来,“打了就更见不到你女儿。”
沈桂英走过去,拉住程牧阳。
“别打了。”
那人站稳了,抹了把脸上的血和雨水。
“五百万,一星期。”他说,“凑齐了,我让你们见面。凑不齐——”
他转身往雨里走,走了几步停下来,回头。
“对了,她现在叫小妍。你当年说怀的是个女儿,说名字都想好了,叫小妍。”
他走了。
雨越下越大,沈桂英站在台阶下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,那件旧西装塌了,整个人像被雨浇垮了一样。
程牧阳把伞举到她头顶,自己的后背全湿了。
“桂英。”
她没动。
“桂英。”
她转过头看他。
那双眼睛——他第一次见到她,那双眼睛是平的,像一碗水。后来那碗水底下有了东西,在动。再后来,那碗水晃过,溅过,红过。
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。
空的。
“他有我的女儿,”她说,“二十四年了。”
程牧阳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冰凉,在抖。
“这次我帮你找回来。”
她看著他,看著那张年轻的脸,那双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睛。雨水顺著他的额头流下来,流过眉毛,流过眼睛,流过那条刚拆线的伤口。
“程牧阳,”她声音哑了,“你不欠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事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会害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看著他,不说话了。
他把她拉进怀里,抱住。
雨伞掉在地上,被风吹得滚了两圈,扣在一边。雨水浇在两个人身上,浇得透透的。
她没推开他。
三天后,沈桂英接到一个电话。
陌生号码。
她接起来,没说话。
对面也没说话。
过了五秒,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传过来——
“妈。”
她握著手机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小妍?”
“嗯。”
电话那头很安静,像是在室内,关著窗户。
“我爸出去了,”女孩说,“我只能说几句。”
沈桂英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“你在哪儿?”
“旅馆。他不让我回家,怕我跑。”女孩顿了顿,“妈,我是来帮你的,我爸想害你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他根本没想让咱们团圆,”女孩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要的是钱。拿到钱他就跑,还要带我走,以后再也不让咱们见面。”
“小妍——”
“他当年做的事,我都知道。”女孩打断她,“他喝醉了就说,说他怎么带我跑的,说你怎么哭的,说那些钱他怎么花的。”
沈桂英扶住窗台。
“我不是不想认你,”女孩声音有点抖,“那天在法院门口,他盯著我呢。我不敢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“妈,”女孩说,“他手里有我这些年的抚养记录,还有你的东西——你当年给我做的衣服,写的字条,他都留著。说是证据,证明是你不要我的。”
“我没不要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女孩声音带了哭腔,“所以我要帮你。”
窗外开始下雨,一滴一滴打在玻璃上。
“妈,”女孩说,“我能把你那些东西偷出来。”
第二天晚上,沈桂英按小妍给的地址,找到那家旅馆。
城西老城区,一条巷子到底,门头亮著两盏暗红的灯。她站在对面街角,看著那扇玻璃门,手里握著手机。
程牧阳站在她身后。
“我跟你上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他在上面。”
她转过头看他。路灯从头顶照下来,照在他脸上,那条伤口已经结痂了,红红的一条印子。
“程牧阳,”她说,“这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是我前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手里有我女儿。”
他看著她,没说话。
她低下头,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。
“你在楼下等。”
他点头。
她穿过马路,推开那扇玻璃门。楼梯窄,灯光暗,墙皮剥落,露出下面的水泥。二楼走廊尽头,一扇门开了一条缝。
她走过去,推开门。
屋子小,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扇窗。窗帘拉著,床头灯亮著,小妍坐在床沿上,看见她进来,站起来。
母女俩隔著三步远,互相看著。
小妍穿著一件旧卫衣,头发扎起来,露出那张圆脸。屋里光线暗,但沈桂英看清了——那双眼睛,和自己年轻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妈。”
沈桂英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东西呢?”
小妍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塑胶袋,里面装著几件小衣服,叠得整整齐齐,还有一沓纸,发黄的。
“就这些,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还有一本存折,这几年攒的钱,说是等拿到你的钱一起带走。”
沈桂英接过那个袋子,手有点抖。
最上面那件是粉红色的小毛衣,针脚粗粗细细,领口歪了一边。她记得这件毛衣——怀孕的时候织的,不会织,拆了好几遍,最后还是歪的。
她手指摸著那个歪掉的领口,眼眶发烫。
“妈,”小妍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,“他这些年一直在找你。不是为了让我认你,是为了你的配方。”
沈桂英抬起头。
“他说你的配方值钱,卖给外国人能换好多钱。”小妍说,“他听说你在美达,就带著我来了。先找你认我,然后拿我逼你要钱,拿到钱就去国外。”
“他亲口说的?”
“喝醉了就说。”小妍低下头,“他喝醉什么都说。当年怎么跑的,钱怎么花的,你怎么哭的,都说。”
沈桂英闭上眼睛。
“妈,”小妍抓住她的手,“我不想跟他走了。我想跟你。”
那双手,年轻的,热的,紧紧握著她的。
她睁开眼,看著那张脸。
“那你帮我。”她说。
周五晚上八点,城西老城区那家旅馆对面的茶馆里,沈桂英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对面坐著周永年。
他翘著腿,手里转著一支烟,没点。
“沈姐,”他说,“二十年了,头一回平起平坐喝茶。”
她没说话,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对面旅馆门口,一个人影晃了过去,程牧阳。
“你那个小男朋友?”周永年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,“年轻有为,就是不长眼,敢得罪我。”
她收回视线,看著他。
“你要配方?”
“我要你手里所有的东西。”周永年把烟放下,“配方、渠道图、当年的客户名单。五百万,一手交钱一手交货。”
“我女儿呢?”
“你们母女团圆。”他笑了,“我说话算话。”
她没说话,低头喝茶。
窗外,对面旅馆二楼的灯亮了。
那是小妍给的信号——她爸在房间里,钱也带在身上。
沈桂英放下茶杯,站起来。
“周永年,你当年吃掉莲香,用了多少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