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愣住。
“两千万抽走流动资金,供应商堵门花了不到一百万,收购价三千万。”她说,“加起来五千多万,买我一个公司。”
她看著他。
“今天你要配方,只出五百万?”
周永年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意思是,”她说,“你胃口变小了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周永年站起来:“沈莲!”
她没回头,推门出去。
对面旅馆门口,程牧阳站在那儿,看见她出来,往楼上指了指。
二楼的窗帘拉上了。
她快步穿过马路,推开旅馆的玻璃门。
楼上传来吵闹声,男人的骂声,还有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。
她冲上楼。
走廊尽头那扇门开著,屋里灯全亮著。小妍站在角落里,手里攥著一本存折。她爸趴在床边,被两个穿制服的民警按在地上。
“别动!”
“她是我女儿!”他挣扎著抬头,看见门口站著的沈桂英,“她偷我东西!你们抓她!”
民警没理他,看著沈桂英。
“您是报警人?”
“是。”
“他涉嫌敲诈勒索,”民警说,“还有当年那笔钱,我们会查。”
地上的男人突然不动了,盯著沈桂英。
“你报警?”
她没说话。
“你女儿在我手上,你敢报警?”
“她不在你手上了。”
男人挣扎著要起来,被民警按回去。
“带走。”
两个人把他架起来,往外推。经过门口的时候,他扭头看著小妍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你等著——”
门关上。
走廊里安静下来。
沈桂英站在那儿,看著小妍。
小妍手里还攥著那本存折,攥得指节发白。她慢慢走过来,走到沈桂英面前。
“妈。”
沈桂英伸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
小妍的脑袋搁在她肩膀上,年轻的身体在发抖。她抱紧她,一只手拍她的背,一下一下,慢慢拍。
“没事,”她声音哑得厉害,“没事了。”
小妍在她肩上哭了。
当天晚上,程牧阳的车开回那个小区。
小妍坐在后座,看著窗外的高楼和路灯,一句话没说。
沈桂英坐在她旁边,握著她的手。
车停进地下车库,电梯上十八楼。门开的时候,小妍站在玄关,看著那个小小的客厅。
“这是他家。”沈桂英说。
“你们住一起?”
“暂时的。”
小妍转头看她,眼睛红红的,但嘴角翘起来一点点。
程牧阳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著两杯水。
“喝点水,”他把水递过去,“饿不饿?我煮面。”
小妍接过水杯,看著他头上的伤口。
“程叔叔,你头怎么了?”
“没事,撞了一下。”
小妍看了他一眼,又看沈桂英,低下头喝水,没再问。
晚上十点,三个人坐在餐桌前。
程牧阳煮了三碗面,清汤挂面,卧了荷包蛋,撒了点葱花。小妍低头吃面,吃得很快,像饿了很久。
沈桂英看著她,自己的面一口没动。
“妈,你吃啊。”
她拿起筷子。
吃完面,小妍靠在椅背上,摸摸肚子。
“好吃。”她看著程牧阳,“程叔叔,你还会做饭?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比我爸强,他就会煮泡面。”
程牧阳笑了。
沈桂英站起来收碗,小妍抢过去。
“我来我来。”
她端著碗进厨房,水龙头哗哗响。
程牧阳靠在厨房门口,看著沈桂英。
“你女儿挺懂事的。”
她没说话,看著厨房里那个背影。
小妍洗完碗出来,擦擦手,在沙发上坐下。
程牧阳给她倒了杯水,自己坐在对面。
“小妍,”他说,“你以后怎么打算?”
小妍看看他,又看看沈桂英。
“我想跟妈住。”她说,“可以吗?”
沈桂英点头。
小妍笑了,那笑容在脸上绽开,眼睛弯弯的,和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那我去找工作,”她说,“我能养活自己。”
“不急。”沈桂英说。
“急。”小妍说,“我不想拖累你。”
程牧阳看著她们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小妍转头看他。
“程叔叔,你喜欢我妈吧?”
程牧阳呛了一下。
沈桂英也愣住了。
小妍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“我看得出来,”她说,“你刚才看我妈那个眼神,我爸从来没那样看过我妈。”
“小妍……”沈桂英开口。
“妈,”小妍打断她,“程叔叔对你真好。”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进来,照在三个人的脸上。
程牧阳看著沈桂英,她没看他,低头看著茶几上的水杯。
小妍看看他,又看看她,嘴角翘起来。
沈桂英第二天早上六点就醒了。
窗外天刚蒙蒙亮,城市还没完全醒过来。她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,听著隔壁房间的动静——小妍睡著,呼吸均匀,偶尔翻身。
她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把那本粘好的《莲香营销案例汇编》装进帆布包里。
客厅里没开灯,她摸黑走到玄关,换上鞋。
门把手上挂著一件外套,程牧阳的。她伸手摸了摸,没动。
门推开一条缝,走廊里安静,电梯门开著。她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
六点半,她站在美达公司楼下。
抬头看,八楼那个窗户黑著。他还没来。
她推门进去,穿过大厅,走楼梯上五楼。
宿舍门锁著。她掏钥匙开门,那间十平米的屋子还是老样子——床、柜子、桌子,墙上的“滚”字被刷白了,留下一块浅色的印子。
她把帆布包放在床上,坐下来。
窗外太阳慢慢升起来,照在那块浅色的墙上。
中午十一点,有人敲门。
她没动。
“沈桂英。”
程牧阳的声音。
她还是没动。
“我知道你在里面。”
她站起来,打开门。
他站在门口,穿著昨天那件衬衫,皱了,领口敞著。眼睛里有血丝,头发乱了,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。
“你等了一夜?”
“嗯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楼下。”
她看著他,没说话。
他看著她,也没说话。
走廊里安静,阳光从楼梯口的窗户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。
“进来吧。”
她让开身。
他走进来,站在那间小屋子里。床、柜子、桌子,一眼就看见了。墙上那块浅色的印子特别显眼。
“为什么走?”他问。
“事情解决了。”她说,“不该再打扰你。”
“你觉得是打扰?”
她没说话。
他转过身看著她。
“公司需要你,”他说,“我需要你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美达接下来要和华美打对台,渠道下沉那一套没人比你懂。”他说,“市场部那帮人,你随便带带就起来了。”
她看著他,没说话。
“还有我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需要你在这儿。”
她低下头,看著地上那块阳光。
“程牧阳,”她说,“我五十五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二十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有过去,有女儿,有二十年前那些烂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别人说闲话?”
他没说话。
她抬起头看著他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蓝皮日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,递给她。
她接过来看。
那是程建国的字迹,颤颤巍巍的,写著一行字——
“如果有来生,我一定不放手。”
她手指摸著那行字,没说话。
“我爸写的,”程牧阳说,“他后悔了一辈子。”
他把日记本拿回去,合上。
“我不是他的来生,”他说,“我是我自己。”
她看著他,那张年轻的脸,那双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睛。
“程牧阳……”
“我不说我爱你,”他打断她,“说了你也许不信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很近。
“我就说,公司需要你,我需要你。你可以不信前半句,后半句你自己看。”
她站在那儿,没动。
窗外阳光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,照在她身上,照在两个人中间那块地上。
她看著他,看著那张脸上那条结痂的伤口,看著那双眼睛里的血丝,看著他等了一夜弄乱的头发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种笑不是嘴角扯一下,是眼睛里有了光,是眼角那些皱纹都跟著动起来。
他愣住。
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她的手凉,他的手热。
“好,”她说,“那就不放手。”
他低头看著那只握著他的手,又抬头看著她。
阳光里,她就站在那儿,灰白的头发,旧衣服,眼睛里有光。
他握紧她的手。
窗外,城市的声音慢慢升起来,车流,人声,远远近近。这间十平米的小屋子里,两个人对面站著,手握在一起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小妍一个人。”
“让她过来住。”
“你那儿太小。”
“换大的。”
她笑了,那种笑和刚才不一样,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你倒是什么都不怕。”
他握紧她的手。
“不怕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小妍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:“妈!你在这儿吗?”
沈桂英想抽回手,没抽动。
程牧阳握著,没放。
门被推开,小妍站在门口,看见他们握在一起的手,愣住了。
然后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和她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妈,”她说,“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?”
沈桂英别过脸看窗外。
程牧阳还握著她的手,没放。
周一早上七点半,沈桂英站在镜子前。
那件藏蓝色西装挂在衣架上,熨过了,褶子压得平平整整。旁边是白衬衣,领口洗得发白,但干净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件西装,又缩回来。
客厅里传来小妍的声音:“妈,好了没?”
她没应。
门推开一条缝,小妍探进头来,看见她站在那儿,手悬在半空。
“妈?”
沈桂英放下手。
小妍走进来,拿起那件西装,抖开,举在她面前。
“穿上。”
沈桂英看著她。
“穿上,”小妍说,“好看。”
她慢慢伸出手,穿进袖子。小妍绕到前面,一颗一颗帮她系扣子。系到最后一颗,往后退了两步,上下打量。
“妈,你这样谁能认出是扫地的?”
沈桂英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二十多年了。
上一次穿这件西装,是在莲香的会议室里。
她抬起头,看著镜子里那个人——灰白头发盘起来,藏蓝西装,白衬衣,眼睛里有东西在动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七点五十,美达公司一楼大厅。
前台小姑娘正在整理快递,听见电梯门开的声音,抬头看了一眼。
然后愣住。
那个穿藏蓝西装的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,步子不快不慢,经过前台的时候点了点头。
“早。”
小姑娘张著嘴,看著那个背影走过去,走到楼梯口,上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