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档案放在桌上,往前推了推。
“你叫沈桂英,今年五十五,莲香倒闭那年你三十五。你懂市场,懂渠道,懂莲香当年的打法。你看财经新闻,翻旧档案,随口一句话就能让我看清对手的方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是沈姐?”
沈桂英低下头,把桌上那叠档案码整齐,抱起来,放到墙角的纸箱里。
“程总,”她转过身,“我就是个扫地的,你爸那个年代的事,我不清楚。”
她拎起清洁车往外走,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那本档案,”她没看他,“里面的渠道图可以学,但年代不一样了,得改。”
说完推门出去。
程牧阳站在原地,看著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周五晚上六点,程牧阳在会议室开会。
对面坐著周年庆的合作方代表,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翘著腿,脸上挂著职业假笑。
“程总,你们的方案我们看了,做得挺认真,数据也挺全。”她把那份方案推回来,“但太乖了。”
市场总监急了:“李总,我们的数据显示——”
“你们的数据显示什么不重要,”女人打断她,“重要的是我们要的是噱头。能上热搜的,能让大妈们排队抢的,能让对手睡不著觉的。你们这个方案,太乖了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沉默。
女人站起来:“再给你一周时间,做不出来我们找别家。”
她带著助理走了,门摔得震天响。
程牧阳坐在那儿没动,市场总监小声说:“程总,要不我们……”
“都出去。”
人走光了,他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,看著那份被退回的方案。
八点,九点,十点。
他站起来,去茶水间倒水。
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,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沈桂英提著水桶,从另一头走过来,应该是夜班巡楼。
她看见他,点了个头,继续往前走。
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,她停了下来。
“方案被否了?”
他转头看她。
她没回头,背对著他,手里的水桶晃了晃。
“你们的方案太乖了,”她说,声音不大,“人家要的是噱头。”
程牧阳手里的纸杯捏变形了。
等他反应过来想追上去,走廊尽头已经空了,只有电梯门缓缓关上,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。
他站在原地,盯著那排跳动的数字。
3、2、1、B1。
脑子里只有一句话——
她怎么知道方案被否了?她怎么知道对方说了什么?
程牧阳追到电梯口,按了好几下按钮。
电梯从B1往上爬,慢得像蜗牛。他转身冲向楼梯,一口气跑到一楼,推开大门往街上张望。
夜里十一点,街上没几个人。对面的公交站台空荡荡,路灯照出长长的影子。
她不在。
他在原地站了两分钟,喘匀了气,慢慢往回走。
第二天一早,他堵在保洁间门口。
七点半,沈桂英推著清洁车过来,看见他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。
“你说清楚,”程牧阳拦在她前面,“什么叫噱头?”
她停下来,抬头看他。
晨光照得他眼睛发红,一看就是没睡好。衬衫领子皱了,头发也没打理,翘起来一缕。
“程总,”她低下头,把清洁车往旁边推,“我就是个扫地的,昨天随口说的,您别当真。”
“我已经当真了。”
他声音哑了,带著一股执拗。
“方案被否了,合作方给了一周时间。市场部那帮人熬了两个通宵,拿出来的东西和之前没区别。我现在什么办法都没有,只能来找你。”
沈桂英握著清洁车把手,没动。
“你昨天说的话,不是随口说的。”程牧阳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知道方案被否,知道对方说了什么。你不是普通保洁。”
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这孩子跟他爸当年一个样,倔起来不管不顾,眼里只有那点事。
“我能怎么办?”她问,“帮你做方案?”
“可以。”
“我是保洁。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
沈桂英把清洁车推到墙边,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,推开窗户。
楼下是广场,早上七点半已经热闹起来。几十个穿红戴绿的大妈排成几排,音响放著“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”,跳得整齐划一。
程牧阳跟过来,站在她身后。
“看见了吗?”她指著楼下,“她们缺什么?”
他往下看,大妈们跳得正欢,领舞的举著一把扇子,红绸缎在晨光里翻飞。
“缺舞台。”她说,“这些人天天跳广场舞,为什么?因为喜欢跳吗?不是,是因为没别的地方去。她们想要舞台,想要被看见,想要有人给她们鼓掌。”
程牧阳看著楼下,没说话。
“你给她舞台,”她转过身,“她就是你的免费广告。”
他转头盯著她。
“搞个广场舞大赛,”她说,“冠军送旅游,亚军送家电,参赛就送洗发水。不用花钱投广告,这帮大妈自己就帮你传出去了。”
程牧阳眼睛亮了。
“可是合作方要的是……”
“合作方要的是能上热搜的东西,”她打断他,“广场舞大赛上不了热搜?”
他愣住。
上个月的热搜他还记得——“广场舞大妈占篮球场”“广场舞大妈和年轻人抢地盘”。全网几千万阅读,吵了好几天。
“负面能上热搜,正面就不能?”她看著他,“你们这些年轻人,天天盯著数据看,盯著竞品看,就是不往下看。”
她指了指楼下。
“人在那儿呢。”
三天后,程牧阳带著新方案去了合作方公司。
市场总监坐在他旁边,手心直冒汗。这个方案太冒险了,完全颠覆了之前的思路,万一被拒——
会议室门推开,合作方代表走进来,还是那个翘腿的女人。
“程总,一周还没到。”
“做好了。”
他把方案递过去,封面上写著“美达×华茂——城市广场舞大赛企划”。
女人翻开第一页,扫了几行,抬眼看他。
翻到第三页,她停了下来。
“广场舞大赛?”
“对,”程牧阳往前探了探身,“冠军送新马泰七日游,亚军送全套家电,只要参赛就送美达洗发水旅行装。我们包场地,包评委,包电视台录制。”
女人继续往下翻。
“这是渠道下沉,”程牧阳说,“不投线上,不买流量,直接进社区。广场舞大妈的购买力您比我清楚,她们缺的不是钱,是舞台。我们给她舞台,她给我们销量。”
女人合上方案,靠在椅背上,看著他。
程牧阳心跳快了两拍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
“这方案谁做的?”
“我们团队。”
“少来,”女人笑了一声,“你们团队上次拿出来的东西乖得像小学生作文,这次突然就接地气了?换人了?”
程牧阳没说话。
女人站起来,把方案收进包里。
“行了,过了。明天签合同。”
回公司的车上,市场总监激动得声音都飘了:“程总,她居然过了!那个李总出了名难搞,上次把XX公司的人骂哭了,这次居然……”
程牧阳看著车窗外,没接话。
他脑子里全是那个站在窗前的背影,还有那句“人在那儿呢”。
当天晚上七点,他站在保洁间门口。
沈桂英刚换好衣服出来,看见他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方案过了,”他说,“合作方当场通过。”
她点点头,绕过他往电梯走。
他跟上去。
“我请你吃饭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帮了公司大忙。”
“我是保洁,”她按了电梯,“不该吃这顿饭。”
电梯门开了,她走进去。
程牧阳伸手挡住门。
她抬起头看他。
电梯里的灯照得她眼角的皱纹很深,但眼睛还是那样,亮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。
“你帮的是我,”他说,“不是公司。”
她看著他,没说话。
电梯门开始响,嘀、嘀、嘀。
“我欠你一顿饭,”他松开手,“跑不掉的。”
电梯门缓缓关上,她的脸一点一点消失在金属门缝里。
最后一刻,他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。
程牧阳站在电梯口,看著数字跳下去。
1、2、3、4……
跳到B1停了。
他转身往楼下跑。
一楼大厅没人,旋转门转了一圈又一圈。他推开侧门出去,外面是停车场,灯光昏暗。
B1出口楼梯那儿站著两个人。
沈桂英靠著墙,旁边是保安老吴。老吴递给她一支烟,她接过来,老吴低头给她点上。
两人就那么站著抽烟,谁都没说话。
老吴点完烟,往后退了半步,站在她侧后方。那个姿势——不是同事聊天该有的姿势,是晚辈对长辈的姿势,带著点小心翼翼的恭敬。
程牧阳站在暗处,看著那支烟的火星在夜色里明明灭灭。
老吴说了句什么,沈桂英摇摇头,吐出一个烟圈。老吴就不再说了,只是站在那儿陪著,像以前站在谁身后一样。
风吹过来,带著烟草的味道。
沈桂英弹了弹烟灰,抬头往上看。
程牧阳往后缩了一步,背贴在墙上。
等他再探头看时,两个人已经走了。楼梯口空荡荡,只剩一个烟头扔在地上,火星还没灭透。
程牧阳第二天一早去了保安室。
老吴正在换班,看见他进来,愣了一下:“程总,有事?”
“昨晚你在B1楼梯口抽烟。”
老吴低下头,把保安服扣子系好:“嗯,休息时间抽一根。”
“和你一起的那个人,保洁老沈,你们认识?”
老吴抬起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不认识。同事嘛,碰上就聊两句。”
“聊什么?”
“没聊什么,就抽根烟。”
程牧阳盯著他。
老吴五十多岁,个子不高,手上有茧,站姿有点驼背。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人,眼睛盯著桌面,眼神平得没有一点波澜。
“你在美达干多久了?”
“五年。”
“之前呢?”
“打零工,哪儿都去过。”
程牧阳靠在门框上:“老吴,你撒谎的时候眼皮不跳,但右手大拇指会抠食指侧面。”
老吴的手顿住了。
他低头看,右手大拇指正抠在食指关节上,抠得发白。
“我没撒谎……”
“你认识她。”程牧阳打断他,“昨晚你站在她侧后方,那个姿势不是同事聊天,是晚辈对长辈。你给她点烟,点了就往后退半步,站那儿等她把话说完。”
老吴不说话了。
“她是你什么人?”
老吴抬起头,看著他,过了很久才开口:“程总,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说完他站起来,拎起保温杯往外走。
程牧阳看著他的背影,没拦。
中午,他去了人事部。
“保安吴建国的档案调出来。”
人事专员翻了五分钟,打印出一张纸。
吴建国,1968年生,2018年入职美达。之前的工作经历写得很简单:1990-2000,莲香日化,司机。
程牧阳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莲香日化,司机。
1990到2000,整整十年。
莲香1998年被收购,1999年彻底关停。老吴在莲香一直待到最后。
下午三点,他去了档案室。
这次他没翻档案盒,直接找管理员要了报纸合订本——1998年的旧报纸,地方新闻版。
“莲香”两个字在那年的报纸上出现过很多次。
他找到最早的那条新闻,时间是1998年4月。
“本土日化龙头莲香被华美集团恶意收购,创始人沈女士失踪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