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桂英第一天到美达公司上班,人事部的小姑娘把她领到保洁部,丢下一句“明天开始干活”就走了。
她站在门口看了看:十平米的屋子,四张旧桌子,墙角堆著拖把水桶,窗台上一盆快死的绿萝。和她二十年前那间落地窗的办公室比,这里像另一个世界。
挺好。她要的就是另一个世界。
“新来的?”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女人探头,“姓啥?”
“沈。”
“行,沈姐,明天你负责三楼,那层是会议室和总裁办,干净点,别偷懒。”
沈桂英点头,拎起水桶试了试手感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她推著清洁车进了三楼会议室。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,晨光打在那张十几米的长桌上,桌面上散落著昨晚加班留下的咖啡杯和文件。
她低头擦桌子,把废纸团扔进垃圾袋,顺手把一份掉在地上的报告捡起来。
报告封面印著“市场调研分析——Q3促销方案”,她扫了一眼,下意识翻开内页。
数据分析做得挺漂亮,图表齐全,结论是:加大线上投放,抢占年轻用户。
她正要合上,会议室的门被人一脚踢开。
“这份报告谁做的?”
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,手里攥著同样的文件,脸色铁青。身后跟著三四个穿正装的人,脚步匆忙。
沈桂英认得他——面试那天在电梯里见过,总裁程牧阳,二十八岁,据说是接班不到两年。
“程总,这是市场部……”有人想解释。
“市场部?”程牧阳把报告摔在桌上,“花了三个月,就做出这种东西?这数据有什么用?这结论谁得不出来?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沈桂英低著头擦桌子,把垃圾袋收紧,准备出去。
“我们的投放预算就这么多,如果按这个方案走,三季度销售额能涨多少?五个点?十个点?”程牧阳的声音压下来,“我要的不是这种报告,我要的是能打赢对手的方案。”
有人小声辩解:“程总,数据显示年轻人才是未来的主力……”
“未来?我们现在就要死了,你跟我要未来?”
沈桂英已经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被摔在桌上的报告,又看了一眼程牧阳的背影。
年轻,急,想赢,但不知道怎么赢。
她想起另一个人,二十多年前也是这个样子。
门把手拧到一半,她停住了。
“广场舞大妈不看数据。”
声音不大,但会议室太安静了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程牧阳转过头,看见一个穿保洁工装的女人站在门口,手里拎著垃圾袋。
“你说什么?”
沈桂英没看他,眼睛盯著桌上的报告:“你们要做促销,目标是年轻人。但年轻人没钱,有钱的是广场舞大妈。她们不看什么品牌调性,她们只看谁家赠品多。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冻住了。
程牧阳皱眉:“你是保洁?”
“嗯。”
“保洁懂什么?”
沈桂英没反驳,拉开门出去了。
门在身后关上,她听见里面有人说:“程总,别理她,可能是扫地的随口说的……”
她推著清洁车往电梯走,心里想:确实不该说。
二十年前她就学会了,多嘴是要付出代价的。
但刚才那一秒,她看见那份报告,看见那堆漂亮的数据,看见那个年轻人拍桌子的样子,话就自己跑出来了。
她按了电梯,盯著数字变化。
1、2、3……
电梯门开,她进去,把清洁车拉进来。
以后闭嘴。
三天后,沈桂英正在二楼擦楼梯扶手,听见两个穿制服的女孩在茶水间聊天。
“听说了吗?华美那边的新活动出来了。”
“什么活动?”
“买洗发水送食用油,买满一百送洗衣液,全是这种。广场舞那些大妈疯了一样抢,我们专柜昨天业绩跌了四成。”
“天呐……那我们三季度不是完了?”
“何止三季度,听说程总在会议上发了飙,把市场部的人骂得狗血淋头。”
沈桂英低著头擦扶手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你说华美怎么突然想出这招?以前他们不都是走高冷路线吗?”
“谁知道呢,可能是换了策划……”
声音渐渐远了。
沈桂英直起身,把抹布放进水桶里,拧干。
她想起三天前那间会议室,那个摔报告的年轻人,还有自己那句不该说的话。
华美的老板叫周永年,她认识。
二十年前,他坐在莲香公司的副总办公室里,管她叫“沈姐”。
晚上八点,沈桂英最后一趟巡楼。
三楼会议室的灯亮著,门虚掩,里面传出翻纸的声音。
她本该直接去电梯,但脚不知道为什么往那边迈了两步。
透过门缝,她看见程牧阳一个人坐在长桌前,桌上堆满文件,手里拿著那份市场报告,眉头皱成川字。
地上扔著好几个揉成团的纸。
她收回脚,转身要走。
“谁?”
门被拉开,程牧阳站在门口,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“保洁?”
沈桂英点头,举了举手里的垃圾袋:“巡楼。”
他盯著她看了两秒,突然让开身:“进来。”
她没动。
“让你进来。”
沈桂英走进会议室,把垃圾袋放在门口。程牧阳走到桌前,拿起那份报告,翻到某一页。
“你三天前说的话,谁教你的?”
“没人教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广场舞大妈在乎赠品?”
沈桂英没回答,眼睛落在桌上的一份旧文件上。
封面印著一个红色的商标——莲香。
她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看什么?”程牧阳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,“哦,那是我爸留下来的旧资料,莲香公司的案例。你听说过莲香吗?”
“听说过。”
“九十年代的化妆品龙头,我爸当年在那边当过学徒。”程牧阳翻开那份旧文件,“他临终前留了一堆笔记,反复提到一个人,叫沈姐。说那是他见过最厉害的女人。”
沈桂英低下头,把垃圾袋扎紧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沈桂英。”
“桂英……”程牧阳念了一遍,又盯著她看,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五十五。”
他没再问,转回桌前坐下,把那份市场报告扔在一边。
沈桂英拎起垃圾袋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垃圾桶——满的,全是揉成团的纸。
“垃圾桶明天早上再收吧。”她说,“你今天晚上还要用。”
程牧阳抬头。
她已经推门出去了。
晚上十一点,程牧阳从会议室出来,准备下楼。
经过三楼楼梯间的时候,他听见里面有声音。
他停下来,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。
楼梯间的灯亮著,那个叫沈桂英的保洁坐在台阶上,膝盖上摊著一份揉皱的文件——是他扔掉的市场报告。
她低著头,用一支铅笔在报告空白处写什么,写得很慢,很认真。
旁边放著她的水桶和抹布。
程牧阳没出声,就站在门口看。
她写了几行,停下来,皱眉,把那页纸撕掉,从地上捡起另一张揉皱的纸,重新看。
他认出那是他下午扔掉的渠道分析。
五分钟过去了,她没发现他。
十分钟过去了,她还在看。
程牧阳推开门。
楼梯间的灯光晃了一下,沈桂英猛地抬头,手里的报告下意识往身后藏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——他看清了,那上面有她写的字,密密麻麻,盖住了原来的数据。
他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楼道里很安静,只有应急灯的嗡鸣声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沈桂英看著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身后的手慢慢松开,那份报告掉在地上,摊开的那一页上,最后一行写著——
“渠道下沉,学莲香当年。”
“扫地的。”
沈桂英说完就低下头,把地上的报告捡起来,折好,放进清洁车的袋子里。
程牧阳蹲在那儿没动,盯著她的侧脸。楼梯间的应急灯照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,眼角的皱纹很深,但眼睛很亮——刚才那一瞬间他看清了,那不是一个扫地阿姨该有的眼神。
“你手里拿的什么?”
“废纸。”
“我是说你刚才写的。”
沈桂英站起来,拎起清洁车:“没写什么,年纪大了,随手画画。”
她推著车往楼下走,脚步不快不慢,完全不像被抓包的样子。
程牧阳站起来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了监控室。
“把三楼楼梯间这几天的监控调出来。”
保安老吴愣了一下:“程总,三楼楼梯间?那是死角,监控拍不到。”
“其他地方呢?她平时去哪儿?”
“谁?”
“保洁,沈桂英。”
老吴低下头操作电脑,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几次,定格在二楼茶水间门口。
画面里,沈桂英穿著灰色工装,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,手里捧著一份报纸。
程牧阳凑近看:“这是什么时候?”
“每天中午十二点半到一点,她都在这儿看报纸。”
“什么报纸?”
老吴放大画面——财经新闻版,头条是“华美集团Q2财报解读”。
程牧瞐瞇起眼睛。
接下来的三天,他每天中午都路过二楼茶水间。
第一天,她在看“下沉市场渠道分析”。
第二天,她在看“日化行业三季度趋势预测”。
第三天,她没看报纸,在翻一本旧书——封面磨得发白,但能认出几个字:《莲香营销案例汇编》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五分钟,她头都没抬。
第四天中午,他去了保洁间。
那间十平米的屋子没锁,门把手上挂著一把旧锁,但没扣上。他推门进去,四张桌子,三把椅子,墙角堆著拖把水桶。靠窗那张桌子最干净,桌上放著一个搪瓷缸,一块旧手表,一本翻烂的书。
就是那本《莲香营销案例汇编》。
他拿起来翻了翻,书页泛黄,边角磨破,但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。笔迹工整有力,有些地方用红笔圈出来,有些地方写著“此处可优化”“渠道下沉的关键”“当年错在哪”。
最后几页夹著一张折叠的纸,他抽出来展开。
是那份他扔掉的市场报告。
边角写满了字,有些是数据复盘,有些是渠道建议,最下面一行用铅笔圈起来——
“渠道下沉,学莲香当年。”
他把纸放回去,把书放回原位,退到门口。
站在那儿想了几秒,转身去档案室。
档案室在三楼最里头,常年上锁。他找管理员开了门,径直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。
“莲香”两个字刻在档案盒的侧脊上,落了一层灰。
他把盒子抽出来,翻开。
创办人沈女士,三十五岁,九十年代化妆品行业传奇人物。照片是报纸剪下来的,模糊的黑白照,一个穿西装的女人站在发布会台上,头发盘起来,下巴微扬,看不清五官,但那个站姿——
他把照片抽出来,对著光看了很久。
当天下午,他把那盒旧档案搬到保洁间门口,整整齐齐码在地上,最上面放著一份“废品处理清单”。
下班时间,他站在三楼楼梯间的监控死角,点了支烟。
二十分钟后,沈桂英推著清洁车过来了。
她看见那堆档案,停下来,左右看了看。保洁间门口的走廊没人,就她一个。
她蹲下去,翻了翻最上面那份。
然后拿起那叠档案,抱进保洁间。
程牧阳按灭烟,走到保洁间门口,透过门缝往里看。
她把档案放在桌上,一本一本翻,翻得很仔细。翻到某一本的时候,她的手停住了,盯著那页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支笔,在页边写了几个字。
程牧阳推门进去。
她抬头,手里的笔没停,把最后一笔写完,才慢慢合上档案。
“程总有事?”
他走过去,拿起那本档案,翻到她刚才看的那页。
页边写著六个字:“渠道下沉,学莲香当年。”
他抬起头,看著她。
窗外夕阳的光打进来,照在她半边脸上,她瞇著眼睛,表情平静得像一碗水。
“莲香,”他念出这两个字,“我爸的笔记本里反复提到这个公司,还有一个人——沈姐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我爸说,沈姐是他见过最厉害的女人。莲香当年能打败外资,靠的就是她的策略。后来莲香没了,沈姐也失踪了,有人说她出国,有人说她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