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,发布会现场,一个穿西装的女人站在台上,头发盘起来,下巴微扬。照片模糊,五官看不清,但那个人站著的样子——挺直的背,微微扬起的下巴,手自然垂在身侧。
他盯著那张照片,把报纸凑近,又拿远。
然后他翻出今天早上用手机偷拍的那张照片——沈桂英在茶水间看报纸,侧脸,阳光从窗外打进来。
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。
轮廓一模一样。
他拿著那张旧报纸去了三楼。
沈桂英正在会议室擦桌子,听见脚步声没回头,继续一下一下擦。
程牧阳把报纸放在她面前的桌上。
“这个人是你吧?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,拿起那张报纸,对著光看了看。
“人老了都长得差不多。”她把报纸放回去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程总要是没事,我还要干活。”
“莲香的创始人叫沈姐,”程牧阳没让开,“三十五岁,被称为化妆品女王。公司被收购那天她失踪了,有人说她出国,有人说她死了。”
沈桂英拿起抹布,继续擦桌子。
“老吴是莲香的司机,干了十年。”程牧阳说,“你来美达不到一个月,他每天晚上在B1楼梯口等你抽烟。你叫他老吴,他叫你——”
“程总。”她打断他。
他停下来。
她转过身,手里的抹布叠得整整齐齐。
“我就是个扫地的,”她看著他,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“以前在哪儿干过,叫什么名字,认识谁,重要吗?”
程牧阳没说话。
“你爸的笔记本里写的那些人,那些事,都是二十年前的老黄历了。”她把抹放进水桶里,“该忘的忘,该散的散,别找了。”
她拎起水桶往外走。
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他开口了。
“我爸临终前拉著我的手,说如果能找到她,帮他说对不起。”
沈桂英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
然后她继续往前走,推开门出去了。
当天晚上十一点,保安室的监控屏幕闪了几下。
老吴端著茶杯走过来,看见画面里有个人影翻过公司后墙,落在停车场。
他放下茶杯,凑近看。
那人压低帽簷,快步往员工宿舍楼走。
老吴拿起对讲机:“后院有人翻墙,重复,后院有人翻墙——”
画面里,那人已经走到宿舍楼下,抬头看了看,径直走向二楼的楼梯。
那个楼梯上去左转第一间,是沈桂英的房间。
老吴扔下对讲机,冲出保安室。
沈桂英没开灯。
她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,听著楼梯里的脚步声。
脚步很轻,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。两个,男人,没走过夜路的那种——踩楼梯不知道避开边角,鞋底硬,步子乱。
她慢慢坐起来,伸手从床头拿起那根扫帚。
二十年了,她床头永远放著一根扫帚。不是为了扫地。
脚步声停在门口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后。
敲门声响了三下,很重,不是敲门,是砸门。
“谁?”
“找人。”
她把扫帚握紧,另一只手拉开门。
门外站著两个男人,三十多岁,一个光头一个平头,穿黑色夹克。光头手里夹著烟,平头手插在口袋里,口袋鼓著一块。
她站在门口,扫帚杵在地上。
“找谁?”
光头上下打量她,目光从她脸上扫到手上,又扫回脸上。
“这里是保洁宿舍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是保洁?”
“是。”
光头往门里瞟了一眼,十平米的屋子,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,没地方藏人。
“厕所在哪儿?”
“楼下左转。”
光头点点头,往后退了半步,和平头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沈桂英没动,握著扫帚站在门口。
两个男人转身往楼下走。走到楼梯口,平头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也看著他。
灯光暗,但她看清了——平头右手虎口有纹身,一个青色的图案,像蝎子又像蛇。
她见过那个纹身。
二十年前,周永年的司机手上也有这么一个。
门关上,她靠在门后,听著脚步声走远。
手里的扫帚没松。
第二天一早,老吴没来换班。
保安室的人说他昨晚出去一趟就没回来,打电话关机。
沈桂英站在保安室门口,听著他们议论,没出声。
中午,消息来了。
老吴在医院,被人打了。
她请了假,坐公交去了人民医院。
病房在五楼,老吴躺在床上,头上缠著绷带,左胳膊打了石膏。看见她进来,他挣扎著要坐起来。
“别动。”她按住他。
老吴躺回去,看著她,眼眶发红。
“沈姐,”他声音哑了,“他们找到你了。”
她没说话,拉过凳子坐在床边。
“昨晚我看监控有人翻墙,就跑过去了。”老吴说,“在宿舍楼后面碰上他们,两个男的,光头和平头。我拦著不让上楼,他们……”
他顿了顿,低头看自己的胳膊。
“他们说,警告一下,少管闲事。”
沈桂英看著他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他们长什么样?”
“光头,平头。平头手上——虎口那儿——有个纹身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“你认识?”老吴问。
她没回答。
“沈姐,”老吴挣扎著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,抓住她的手腕,“走吧。离开这儿。二十年前你躲过了,这次也能。”
她睁开眼,看著他。
“你跟我一起走?”
老吴摇头:“我走不动了。我就在这儿待著,他们还能把我打死?”
她没说话。
“沈姐,”老吴握紧她的手腕,“当年莲香那么多人,就我一个找到你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她看著他。
“因为你对我好啊。”老吴眼眶更红了,“我一个开车的,你从来不拿我当外人。那年我妈生病,你二话不说借我五千块。五千块啊,那个年代我十年工资都攒不出来。”
“你还了。”
“还了,但你借的时候不知道我还不还得起。”老吴说,“这些年我跟著你,不是因为欠你,是因为你这样的人,不该一个人躲著。”
沈桂英低下头,看著他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。
骨节粗大,全是老茧,指缝还有洗不掉的油污。
“他们找到你,就不会放过你。”老吴说,“走吧,去没人认识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”
“重新开始?”她抬起头,“老吴,我五十五了。”
“五十五怎么了?”
她没回答,站起来,把他的手放回床上。
“你好好养伤。”
“沈姐——”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她推门出去。
走廊里站著一个人。
程牧阳靠在墙上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她看著他,没说话。
他也看著她,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——吃惊、困惑,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两个人就那么站著,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。
她低下头,往电梯走。
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他伸手拦住她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
她停下来。
“沈姐,”他念出这两个字,声音很轻,“你真的是沈姐。”
她没抬头,也没说话。
电梯门开了,有人出来,有人进去。叮咚叮咚的声音响了好几遍。
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他愣住了。
那双眼睛——之前一直是平静的,像一碗水,像什么都激不起波澜——现在红了。
不是哭,就是红了。眼里有水光,但没落下来。
“你听见了?”
她声音哑得厉害。
程牧阳点头。
她看著他,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她低下头,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,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缓缓关上。
他站在原地,看著那扇门在她身后合拢,把她那双发红的眼睛关在里面。
程牧阳推开病房门的时候,沈桂英正站在窗前。
她没回头,但从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他了。
“门关上。”她说。
他把门带上,站在门口没动。
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嘀嘀声。老吴睡著了,头上缠著绷带,吊著胳膊,呼吸均匀。
程牧阳看著她的背影。
她穿著那身灰扑扑的保洁工装,肩膀微微塌著,和在会议室擦桌子时一模一样。但又不一样——具体哪儿不一样,他说不上来。
“你是沈姐?”他问,“莲香的创办人?”
她转过身。
阳光从窗外打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瞇著眼睛,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,但表情还是那样,平得像一碗水。
“曾经是。”她说,“现在不是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字面的意思。”她走过来,在老吴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“莲香没了,沈姐也没了。现在活著的,就是个扫地的。”
程牧阳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椅子矮,他个子高,坐下去膝盖快顶到她。他往后挪了挪,靠在墙上。
“当年发生了什么?”
她看著老吴的吊瓶,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“有人想要我的配方,”她说,“我不卖。后来公司就没了。”
“谁?”
她没回答。
“周永年?”他问,“华美的周永年?”
她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报纸上写的,”程牧阳说,“莲香被华美恶意收购,创始人失踪。华美现在的老板就是周永年。”
她低下头,把老吴被子角掖好。
“是他?”
“程牧阳,”她抬起头,“知道越多你越危险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你应该怕。”
他看著她,眼睛里有股倔劲。
“我爸的笔记本里写过,”他说,“沈姐是他见过最厉害的人。莲香最难的时候,她一个人扛著整个公司往前走。后来公司没了,她一个人扛著所有事躲起来。我爸说,他这辈子最遗憾的,就是当年没能保护她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我爸。”程牧阳说,“但我可以保护你。”
她看著他。
年轻人的眼睛很亮,带著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劲儿。她见过这种眼神,二十多年前也有人这么看著她。
那个人叫程建国,是她最得意的徒弟。
后来的后来,他拉著她的手说“沈姐,我保护你”,然后眼睁睁看著她被人逼走,什么都做不了。
“你保护不了我。”她说。
“我能。”
她摇头,站起来往门口走。
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腕。
她停下来。
他的手很热,握得很紧,但不是那种让人疼的紧。她低头看著那只手,年轻人的手,骨节分明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
“这次我保护你。”他说。
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他坐在那把矮椅子上,仰著脸看她,眼睛里没有犹豫。
她想起另一个人,另一双眼睛,另一句“我保护你”。
然后她把手腕抽出来。
“你保护不了我,”她说,“连你爸当年都保护不了。”
程牧阳愣住。
她推门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,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冲过来。她站在那儿,扶著墙,闭上眼睛。
电梯门开了又关,有人进有人出。
她没动。
过了很久,她睁开眼,往电梯走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,从五楼到一楼。
门开了,她走出去。
大厅里人来人往,家属排队缴费,护士推著轮椅经过,广播里叫著某个病人的名字。
她站在那儿,看著这一切,像是隔了一层玻璃。
他刚才说什么?
“这次我保护你。”
她低下头,慢慢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陌生号码。
她接起来,没说话。
对面也没说话。
过了五秒,对面挂了。
她把号码存进脑子里,把手机放回口袋,推开医院的玻璃门。
外面太阳很大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程牧阳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。
他坐在客厅里没开灯,就著窗外路灯的光,翻出那个旧箱子。
箱子是父亲去世后他从老房子搬回来的,一直放在储物间,没打开过。棕色的皮革面磨得发白,锁扣锈了,一掰就开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著文件、笔记本、照片。
最上面是一个蓝皮笔记本,封面写著“建国日记,1997-1998”。